「春杏」分完茶盞,便轉身離開了。
剛走出去幾步,周圍僥倖活下來的妓女便聚了上來,拉著她的手,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臉上是劫後餘生的驚悸。
「春杏,你沒事就好,剛才可嚇死我們了!」
「是啊,好端端的,怎麼就……就鬧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也不知是哪個天殺的,竟下這般毒手,可憐玉兒妹妹她們……」
一旁的陸然,只覺得渾身的毛都炸開了。
不對勁。
所有人,都不對勁。
她們的記憶,她們的認知,都被篡改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鬼遮眼,而是從根子上,將一段既定發生的事實,給硬生生地抹去了。
不,或許不是抹去,而是……覆蓋。
陸然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裴玄,顯然也著了道,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
他仰起頭,對著蘇靈溪的耳朵,輕聲喵嗚了幾下。
蘇靈溪說過,她還沒見到掌握了貓語的人類,所以「喵嗚」能放心當做兩人秘密溝通的方式。
「喵嗚…喵…喵嗚……」
「啊?什,什麼意思?」
蘇靈溪正撫摸著陸然後頸的手微微一頓,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
「喵嗚…喵嗚……」
「怎麼可能,裴師兄明明……」
蘇靈溪愣住了。
她順著陸然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個「春杏」的背影。
「喵嗚…喵…喵嗚…喵嗚…喵……」
「好,我先不看過去,不能打草驚蛇!我懂。」
「可是,你真的確定嗎?為什麼我完全沒有印象?」
「喵嗚…喵…喵…喵嗚…喵嗚……」
「好,我相信你,我去和裴師兄說……」
經過提醒,蘇靈溪也感覺腦子裡好像有一層無形隔膜,有什麼記憶被莫名地分割開來了。
雖然依舊糊塗,但她選擇相信陸然,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挪到了裴玄身邊。
「裴師兄,那個春杏……」
裴玄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和蘇靈溪幾乎是同時抬起頭,看向了那道柔弱身影。
剛巧,又或者是也察覺到了目光的注視,「春杏」轉過了眸子。
來往的人流之間,雙方猝然對視。
忽的,「春杏」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嘴角,就像是被兩隻無形的鉤子勾住,向著耳根的方向狠狠拉扯,扯出了一道扭曲到驚悚的弧度。
「嘻嘻……」
一聲輕笑。
然後,她猛地推開身邊的眾人,朝著怡紅樓外衝去!
「站住!」
裴玄怒喝一聲,強撐著疲憊,提劍追了上去。
蘇靈溪和陸然緊隨其後。
然而,當他們追出怡紅樓,外面只剩下了喧囂的塵世。
長街之上,華燈初升,千百盞琉璃燈盞高懸於飛檐之下。
河道之中,畫舫穿行,仕女公子憑欄遠眺,笑語盈盈。
那「春杏」的身影,如一縷青煙沒入畫卷,已尋不到半點蹤跡了。
裴玄一頭白髮在風中凌亂,臉色有點難看。
蘇靈溪心有餘悸地問道:
「裴師兄,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玄沉聲道:「你真的確定……那女子,就是我方才斬殺的鬼?」
「確,確定……模樣一般無二。」
蘇靈溪偷瞄了一眼陸然,得到他的再次點頭之後,才語氣肯定地說道。
裴玄沉默一會,緩緩開口道:
「我可以確定,我斬殺的就是那鬼的本體,伏魔劍的反饋不會騙人。」
「可這個春杏……」
「她也許……是另一隻鬼。」
「另一隻?這樓里,難道一共有兩隻鬼?」
「這可能是一隻能篡改現實,扭曲認知的鬼,能讓死人『復活』,並且讓周圍所有人都意識不到她曾經死過。」
「那,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蘇靈溪臉色難看。
一隻鬼尚且對付不易,甚至讓裴師兄動用了詭器,若是再出來一隻,這麼詭異的鬼……自己能對付的了嗎?
「它既然跑了,說明是怕我們,也許力量並不強……你和秦弘繼續留在這裡,協助府衙善後,確保不要出現異狀。」
「好~」
……
夜色漸深,陸然沒有離開。
他本來打算回去抱著柳青瓷睡覺來著,可蘇靈溪非說等一下她。
他只能無奈地尋了個屋角臥下,俯瞰著樓下亂作一團的景象。
此情此景,讓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等女朋友下班的枯燥時光。
「春杏……」
那個逃走的鬼依舊縈繞在他心頭,但始終沒什麼頭緒。
這時,清冷的月光下,一道穿著紅嫁衣的身影出現在他身旁。
林婉晴伸出手,掌心正托著一物。
那是一塊血淋淋的胎盤,尚帶著溫熱,上面纏繞著幾縷漆黑的臍帶,在月光下微微蠕動著,仿佛還是活物。
一道意念也隨之傳來,陸然立刻明白,這東西是方才那鬼嬰被撕碎後留下的殘骸。
打完怪還掉戰利品了?
可是,這玩意兒……有什麼用呢?
陸然伸出爪子,撥弄了一下這團爛肉,觸感粘膩濕滑。
忽然,又是一道夾雜著不滿的意念,傳入了他的腦海。
——剛才,你利用了我。
陸然思緒一頓,抬頭看向了林婉晴那張沒有表情的蒼白臉龐。
她……生氣了?
陸然有點意外。
說起來,他一直把林婉晴當成了「打手」或「工具」來使用。
認為她是《人間律》規則的延伸,是沒有感情的「執律者」。
卻不曾想,她竟然也有喜怒,甚至會對自己所做的事情發表不滿。
新的意念再次傳來。
——我,想吃掉它。
陸然愣住了。
吃?
他又看向了眼前的胎盤。
既然《人間律》沒有反應,他也不清楚這玩意有什麼用處,既然你想吃……
陸然向後退了一步,算是默許。
林婉晴托著血淋淋的胎盤,緩緩送入了口中。
沒有咀嚼,這團爛肉仿佛是活物,自行鑽入了她的嘴裡。
很快,帶著幾分饜足的愉悅感的意念,傳達了出來。
陸然心說,原來給她吃鬼,她就會高興?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陸然感覺腳下的瓦片忽變得濕滑粘膩,低頭一看,竟已化作了一片血池!
粘稠的血水沒過了他的腳踝,無數斷肢殘骸在其中沉浮。
這情形顯然與怡紅樓三層那片血海一般無二。
但轉瞬間,這片憑空出現的血池便迅速褪去,消失無蹤。
陸然僵在原地,反應了過來。
她吃掉那鬼嬰的胎盤之後,似乎能同化它的能力?
這麼說來,那確實該給她吃啊,吃得好……
不過,對於林婉晴剛才暴露出的不滿,陸然還是有點嘀咕。
自己對她的控制力,究竟有強呢?
嚴格來說,他並非是林婉晴的創造者。
林婉晴能化為怨魂,是她自身的怨念所致。
即便沒有陸然撰寫的詭案,她死後也可能化為厲鬼,尋仇索命。
陸然所做的,不過是在她化鬼的事實上,通過《人間律》,賦予了她「規矩」的特性,讓她變得與其他鬼不同。
但他卻無法像命令工具一樣,讓她去主動攻擊某個目標。
今日在怡紅樓,他也是將自己置於險地,才觸發了護主的規矩,引得她出手。
但,顯然,她不喜歡這種「被利用」的感覺。
陸然不由地想,如果自己繼續利用規則,強迫她出手……
那她,將來會不會反噬自己?
陸然舔了舔爪子。
人心隔肚皮,鬼心……怕是更難測。
他瞥了一眼樓下,發現怡紅樓的爛攤子總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眾捕快抬著一具具蓋著草蓆的屍首,陸續撤離,整條街的喧囂都被這股死氣沖淡了幾分。
一道雪白的身影輕巧躍上屋脊,是變回貓形的蘇靈溪,雙瞳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小黑貓!我忙完啦!」
「不是說了,我有名字的,我叫陸然。」
「好吧好吧,小黑貓,我知道了。」蘇靈溪吐了吐舌頭。
「說吧,非要讓我等著你下班,要做什麼?」
「嘿嘿,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