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陸然回到亂葬崗。
靖夜司的行動已近尾聲。
那些羽化教徒如今都成了地上的一灘爛肉,殘肢斷臂混在泥地里,分不清彼此。
這些教徒,留著也是禍患,夜衛們下手自然沒留情,手起刀落,跟噶韭菜似的。
還有幾名夜衛正圍著那座屍山,不知在搗鼓些什麼。
只在陸然的陰眼視野中,能清晰看到,那些從屍首上長出,沒入地底的灰白色絲線,正在一根根地斷裂。
每斷一根,地底深處那團不可名狀的龐大黑影,便向下沉一分,還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憤怒嘶吼。
「骸主……」
陸然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方才那叫阮冷月的女子,跟那個羽化教小頭目對話之中,曾提到了這個詞,聽著像是某種尊號。
似乎這羽化教所圖謀的,便是將這「骸主」從地底深處拽到陽間。
至於那輪迴殿、往生堂……
信息太多,一時之間,他也理不出個頭緒。
就在這時,一道雪白的身影輕巧躍上枝頭,落在了他身旁。
是化作了貓形的蕭玉錦。那雙一藍一金的異色眸子掃過底下那片狼藉,又落在了陸然身上。
「方才去哪兒了?怎不見你蹤影?」
陸然沉吟片刻,思考要不要將剛才遇到的事情和盤托出。
眼下這盤棋越下越大,單憑他一人,終究是勢單力薄,得學會借力。
靖夜司也好,蕭玉錦也罷,都是現成的資源,不用白不用。
想到這裡,他便將方才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那叫阮冷月的女子,到羽化教小頭目嘴裡的「輪迴殿」,再到那片詭異的「望柳村」……
蕭玉錦聽完,眸子裡滿是凝重。
「望柳村……輪迴殿……」
「此事怕是不簡單。」
不多時,裴玄便跟著她一同回來了。
裴玄聽完了陸然的話,臉上也是一片肅然。
「輪迴殿……往生堂……這些名字,我似在何處見過。」
「何處?」
「記不清了,可能也只是曾一掃而過,留了些印象而已。靖夜司的幽檔司里應該有相關的卷宗記載。可查驗一番。」
幽檔司。
靖夜司的機要之地,收錄著大景開朝以來,所有與鬼祟相關的秘聞舊案。
裴玄沉聲說完,又看了一眼底下還在收拾殘局的夜衛,道:
「不過,眼下這裡還需收拾,我走不開。晚些時候,你們來尋我吧。」
「何時?」
「戌時三刻,瓦市街,『一座樓』酒館。」
「呃……」
陸然有些疑惑,不是說去查靖夜司的卷宗嗎?怎麼要去什麼酒館碰面?
不過裴玄眼下事務繁忙,沒再多言,便轉身離去了。
「我先回宮一趟,晚點見。」旁邊的蕭玉錦也告辭了。
「呃……」
陸然聽這意思,看來晚些時候,這位公主還要再出來一趟?
眼見著身旁兩人接連離開,陸然看了一眼天邊。
那抹魚肚白已漸漸清晰。
天,快亮了。
他也該回去了。
雖說有阿福守著,可那丫頭,他終究是有些惦念。
……
晨光熹微,將小院照得亮堂。
柳青瓷已起了床,正拿著掃帚,清掃著院裡的落葉。
陸然蹲在牆頭,靜靜地看著。
阿福坐了過來,懷裡抱著那隻小木馬,一雙小腳丫懸在半空,輕輕晃悠著。
那雙小腳丫,包括他的手,都泛著不正常的紅彤彤的顏色,像是皮肉底下燒著炭火,瞧著有幾分可愛,又透著一股子詭異。
柳青瓷掃完了地,直起身子,擦了擦額上的薄汗,目光在院裡四下尋找著什麼,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奇怪,小黑又跑哪兒野去了……」
直到她抬起頭,看到了牆頭那道烏黑的身影。
「原來你在這裡呀。」
她臉上的疑惑笑意。
是在找我?
陸然心裡想著,也配合地叫了一聲。
「喵嗚。」
柳青瓷嗔怪道:
「你這小傢伙,越來越野了,下次再徹夜不歸,看我……看我怎麼罰你!」
她嘴上說著罰,可語氣里卻滿是親昵。
她笑了笑,轉身便要去小灶生火。
可她剛走兩步。
「呀——!」
一聲尖叫。
像是見了鬼,她連連後退,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陸然剛想離去,卻又猛然回頭。
只見柳青瓷面前的地上,四五隻肥碩的老鼠正吱吱叫著,四散奔逃。
又是耗子……
陸然皺了皺眉。
說起來,不知從何時起,這院裡的耗子便越來越多了。
起初還只有一兩隻,他也懶得管,可如今,竟是成群結隊地冒了出來。
怪事……難道是耗子把窩安在了院子裡?
這該如何是好?
抓耗子這一塊,他實在沒什麼經驗啊……
而且有大魚大肉吃著,他也瞧不上這等腌臢東西,實在沒什麼動力。
不過如今這光景,再不出手,怕是不行了。
好歹咱也是只貓。
多少得做點符合貓設的事。
不然就要柳青瓷自己去抓老鼠了。
陸然心裡這麼想著,身形一縱,從牆頭躍下,落在了院中。
那些耗子見了他,立時嚇得魂飛魄散,吱吱叫著,朝著各個角落鑽去。
然而,在陸然眼中,它們的動作,卻像是慢了下來。
黑影一閃。
爪起。
喉斷。
血濺。
短短几個呼吸間,院裡一道黑影來回穿梭,甚至帶起了一陣陣細微的破空聲。
待一切平息。
五隻早已沒了聲息的耗子,被整整齊齊地擺成了一排。
柳青瓷已緩了心神,卻看到了這一幕,又驚又喜。
她蹲下身,摸了摸陸然的腦袋,讚嘆道:
「小黑,你可真能幹!」
「平日裡瞧你懶洋洋的,沒想到抓起耗子來,這麼利索。」
「這下好了,看它們還敢不敢來。」
她又指了指地上那排屍首,疑惑地問道:
「只是……你怎麼不吃呀?」
「貓兒不都愛吃這個麼?」
陸然甩了甩尾巴,叫了一聲,轉身走開。
「喵嗚。」
呵,他若想吃食,大魚大肉信手拈來,怎會食此等腌臢之物?
柳青瓷見到陸然自顧自走開了,雖是不解,卻也沒多想什麼。
她尋來掃帚,將那些耗子掃進了簸箕里,倒在了牆外。
而陸然沒有停留,身形一縱,消失在了院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