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在深海中許久，終於掙扎著浮出了水面。
夏夜的眼睫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掛著暖黃色紗帳的床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絲絲的糖果香氣，混合著某種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試圖聚焦視線，卻發現視野邊緣有些毛茸茸的阻礙。
她微微偏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一個……充滿了柔軟和童趣的房間。
牆壁是柔和的粉白色，上面貼著一些可愛小動物的貼紙。
靠牆的架子上、地毯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毛絨玩偶
憨態可掬的棕熊、咧著嘴笑的柴犬、圓滾滾的熊貓、還有穿著小裙子的貓咪……它們用黑色的玻璃珠眼睛「注視」著床的方向。
而她自己……
夏夜低下頭，看到了覆蓋在自己身上的，不是熟悉的素白勁裝，也不是任何法袍，而是一套……
極其蓬鬆、柔軟的白色兔子連體玩偶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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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帽上耷拉著兩隻長長的耳朵，胸前還有一個可愛的胡蘿蔔刺繡，袖口和褲腳都收緊了，包裹著她的手腳，整個人仿佛被一團巨大的雲朵包裹著。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瞬間衝散了剛甦醒的迷茫。
她，夏夜，混沌金丹修士，曾與化神爭鋒，背負著百年滄桑與仇恨，此刻正穿著一套兔子玩偶睡衣，躺在一個像是十二三歲少女夢想中的房間裡。
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
記憶的最後片段是葬星淵畔的瘋狂與撕裂般的痛苦，還有一道溫暖的白光……然後便是漫長的黑暗。
她嘗試調動神識，卻發現識海依舊有些晦澀，如同蒙上了一層薄紗，混沌金丹緩緩旋轉，表面似乎還殘留著一些細微的、需要時間撫平的痕跡。
三大秘寶也沉寂在體內，仿佛耗盡了力量，唯有與歲月紅傘的那絲聯繫……
變得極其微弱，幾乎感知不到！
心中一緊，她立刻試圖起身。
玩偶服裝雖然柔軟，但過於寬大，動作起來有些笨拙。
她好不容易挪到床邊，雙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剛站穩，想要去推開那扇繪著彩虹和小星星的房門，弄清楚狀況——
「吱呀」一聲，房門卻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哎喲！」
「唔！」
兩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個滿懷！夏夜被那衝擊力撞得向後踉蹌，一屁股坐回了柔軟的地毯上，長長的兔子耳朵也耷拉下來遮住了部分視線。
而門口那人顯然也沒料到門後有人，發出一聲痛呼，手裡端著的東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幸好似乎是個木製托盤，沒有碎裂，但裡面盛著的、散發著淡淡穀物清香的溫熱液體潑灑了出來，浸濕了一小片地毯。
夏夜甩開遮住視線的兔子耳朵，警惕地抬頭望去。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紅色簡便家居服、扎著高馬尾的女子，正揉著自己被撞到的額頭，齜牙咧嘴。
當看清對方容貌時，夏夜瞳孔驟然收縮——璃晚！
雖然比起記憶中，對方的氣質似乎更沉澱了些，眉宇間多了些經營算計的痕跡，但那明艷的眉眼、火紅的高馬尾，絕不會錯！
是那個在秘境中有過交集，亦敵亦友，最後似乎還出手幫過她的日落酒館老闆！
她怎麼會在這裡？是敵是友？自己這身可笑的裝扮和這個房間……是她做的？
幾乎是本能反應，夏夜體內靈力下意識流轉，手捏劍訣，就要召喚青雷劍！
然而，指尖靈力剛凝聚，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神魂深處的刺痛便傳來，讓她悶哼一聲，動作頓住。
同時，她也看清了璃晚腳下打翻的托盤和那個散發著食物香氣的陶瓷碗——那是一碗熬得糯糯的、點綴著幾顆紅棗的小米粥。
「醒了？」
璃晚揉著額頭，沒好氣地瞪了坐在地上的「大兔子」一眼，語氣帶著點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古怪的無奈？
「要不要吃點東西？雖然說你早就辟穀了，但昏迷剛醒，喝點這個對腸胃好。」
她指了指地上打翻的粥，嘆了口氣
「可惜了，我讓廚房特意熬的。」
夏夜沒有放鬆警惕，依舊坐在地毯上，仰頭看著璃晚，異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審視和疑惑。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璃晚有什麼目的？歲月紅傘在哪裡？
「你這麼有警惕心幹什麼啊？」
璃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我要是想對你不利，趁你昏迷的時候下手不是更方便？還能把你打扮成這樣？」她指了指夏夜身上的兔子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意。
夏夜沒有理會她的調侃，目光掃視房間，最終定格在璃晚的身後
在那裡，一柄暗紅色的油紙傘，正靜靜地倚靠在門外的牆邊！正是她的歲月紅傘！
看到紅傘無恙，夏夜心中稍定，但見紅傘在對方觸手可及之處，又立刻緊張起來。
她試圖起身去拿，璃晚卻似乎早有預料，搶先一步，身形一晃，已將歲月紅傘撈在了手中。
「哎！」璃晚本身就比夏夜高挑一些，此刻將紅傘高高舉起，夏夜穿著笨重的玩偶服，又狀態未復，蹦跳了幾下，確實夠不到。
「璃晚小姐，」
夏夜停下徒勞的動作，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那份屬於「夏夜」的清冷和疏離已然回歸，
「這把傘對在下至關重要，還請璃晚小姐將它歸還於我。」
這是她對塵世記憶和情感的錨點，絕不能有失。
「還你？當然可以。」
璃晚晃了晃手中的紅傘，臉上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屬於「商業屠夫」的、精明而狡黠的笑容，
「不過，在還你之前，我們先來好好算一筆帳。」
算帳？夏夜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是極~」
璃晚另一隻手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個白玉算盤，算盤珠子溫潤，但被她撥動起來，卻發出清脆而令人心慌的「噼啪」聲。
她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慢條斯理地開始報數：
「首先，是你失控撞毀我日落大酒樓主體建築，連帶內部裝修、陣法破損、營業中斷……初步估算，維修和損失費，就算你2000萬靈石吧。」
算盤珠子清脆一響。
「其次，為了讓你從那種瘋魔狀態清醒過來，避免造成更大破壞，也為了保住你這條小命，我動用了一塊珍藏的光界石。」
璃晚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極其肉痛的表情，仿佛心在滴血，
「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價值……15億靈石！少一塊都不行！」算盤再次發出巨響。
「你住在我這，醫藥費、護理費、還有這套限量版兔子安撫玩偶服……」
璃晚瞥了一眼夏夜身上的衣服，她似乎在憋笑
「這些就當友情贈送，不要錢了。」
夏夜：「……」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兔子裝，一時無言。
「還有，你失控時打壞了我三個珍藏酒窖，裡面可都是百年陳釀……算你5000萬靈石。」
「衝擊波震壞了我後院的靈藥圃……」
「為了安撫附近受到驚嚇的居民和商戶，支付的賠償金和精神損失費……」
「啟動最高級別防禦陣法的能量消耗……」
「我親自出手『安撫』你的勞務費、精神損失費，以及那件被你毀掉的限量款法袍……」
璃晚語速極快，一條條一項項，如同報菜名般流暢，算盤珠子也隨之噼里啪啦響個不停，仿佛每一聲都在敲打著夏夜的神經。
最後，璃晚手指在算盤上最後一撥，發出「啪」的一聲定音，然後抬起頭，看著已經有些僵化的夏夜，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是32億8368萬靈石。看在是老熟人的份上，我給你抹個零吧，就算33億靈石好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請問，是現金支付，還是直接用你的儲物戒的靈石抵扣？」
33億靈石？！還反向抹零？！
夏夜徹底愣住了，饒是她心志堅定，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也被這個天文數字砸得有些頭暈目眩。
33億靈石……
她這輩子見過的靈石加起來，恐怕都沒有這個數的零頭多！當年在凡塵，蜀山重建時，為了幾千靈石都要精打細算，若有這麼多靈石，阿丑何至於……
許多往事湧上心頭，更襯得這個數字荒謬而沉重。
看著夏夜臉上那罕見的表情空白，璃晚似乎很滿意，她收起算盤，慢悠悠地補充道：
「你看，你闖下這麼大的禍，總要負責吧？要是賠不起錢……」
她拖長了語調，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那我只好把你打包一下，賣給神臨學院咯。他們可是出了10億靈石的高價懸賞你的人頭呢！雖然虧了點，但總比血本無歸強，你說是不是？」
「……」
夏夜看著璃晚，徹底無語。
她活了三百六十四年，沉睡占了兩百年，真正清醒修煉和經歷世事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何曾見過如此……直白且無恥的討債方式？
偏偏對方說的似乎……很有道理？
自己造成的破壞，確實需要負責。
可她哪裡拿得出33億靈石？
「我就知道你沒錢~」璃晚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手腕一翻，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張材質特殊、閃爍著靈光契約符文的紙張，隨手扔到了夏夜面前的地毯上。
「喏，既然沒錢，那就換個方式補償吧。簽了它。」
夏夜低頭看去，只見那張「賣身契」上，用醒目的硃砂寫著條款：
夏夜自願為璃晚無條件工作五百年，以抵償所欠債務。工作期間，需聽從璃晚一切合理與非合理（劃掉）安排，不得違抗。
五百年期滿，債務兩清，准許夏夜離開。
「你這是什麼意思？！」夏夜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無比，甚至帶上了一絲被羞辱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