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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獨木橋

2026-01-11 00:29:09 作者: 水也木木

  第二道光幕與第一道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柔和的水波狀,而是濃稠如血的暗紅色,表面不斷翻湧,蠕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光幕中央,隱約能看到一些扭曲的人影,聽得到細微的,仿佛來自遙遠地方的呼喚。

  「小主,當心。」

  小虎的聲音嚴肅起來,「這一關的氣息……很混亂。我感覺到強烈的執念和情感波動。」

  南宮安歌點頭,沒有猶豫,一步踏入光幕。

  剎那間,天旋地轉。

  腳下不再是堅實的卵石路,而是——

  一根獨木。

  一根橫亘在無盡虛空中的,僅容一腳站立的獨木橋。

  橋身是某種深褐色的硬木,表面布滿風霜侵蝕的紋路。

  

  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在緩緩蠕動,散發著吞噬一切的氣息。

  最讓人心悸的是風。

  冰冷刺骨的風從虛空深處吹來,帶著悽厲的呼嘯聲,颳得人臉頰生疼。

  風勢之大,幾乎要將人從獨木上掀下去。南宮安歌下意識壓低重心,穩住身形。

  這場景……好似當年仙門山峽谷上那一根風中的藤橋。

  然後,他看到了——

  獨木橋旁,左右兩側的虛空中,浮現出四道身影。

  她們懸浮在半空,腳下沒有任何支撐,仿佛隨時會墜入深淵。

  第一個,在正前方。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子,裙擺上繡著暗紅色的曼珠沙華。

  她的面容籠罩在一層薄霧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南宮安歌永遠不會忘記。

  那是幽冥殿聖女雪千尋的眼睛,

  不——

  應該是神仙姐姐的眼睛——

  與畫中一模一樣!

  「安歌……」她的聲音飄渺如煙,溫柔與絕望,「跟我走吧。放下這一切,我們回百花谷。在那裡,沒有人能再傷害我們……」

  南宮安歌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神仙姐姐,不是雪千尋!

  或者雪千尋就是神仙姐姐?!

  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現:那是海邊孤島上的花海——

  神仙姐姐正與一隻小白狐歡笑嬉戲。

  「神仙姐姐……」他喃喃道。

  他幾乎毫不遲疑的就要走過去,踏入虛空——

  猛然間,那道身影一變。眼神冷漠:

  「不是回百花谷,是回幽冥殿,你的父親就是殿主,我是聖女……」

  他猛然驚醒,看清自己懸空的一隻腳,只感後背發涼,禁不住一個寒顫。

  第二個,在左側。

  那是一個西域打扮的少女,穿著色彩鮮艷的衣裙,頭戴銀飾。古麗米娜。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她看著他,忽然解開衣領,露出白皙的肌膚。

  「南宮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耳中,「那晚的事……我不後悔,我是自願的。」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水光:「但如果你覺得那是負擔……就忘了吧。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第三個,在右側。

  柳清。

  這位性格豪邁的女子,此刻卻穿著一襲水綠色的襦裙,長發如瀑——

  他從未注意過原來男子般豪爽的柳清如此動人!

  她不像前兩人那樣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是含蓄卻熾熱的情意。

  然後,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個香囊——那是南宮安歌參加紫雲峰會前,對方送給他的護身之物。

  他卻早已經忘記。

  第四個,在身後。

  南宮安歌猛地回頭。

  慕華。

  她的裝束與現實中一樣,肩上還帶著傷,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手中緊緊握著那枚玉牌,玉牌在虛空中散發著微弱的溫潤白光。

  四個女子,四個方向。

  就在這時,那個天地共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中帶著一絲殘忍的玩味:

  【問情之關,抉擇之時。】

  【獨木之橋,僅容一人。】

  【救對一人,通過試煉。】

  【不救,她們皆墜;救多,同墜。】

  【今日抉擇,它日成真!】

  規則清晰而殘酷——

  特別是最後一句話「今日抉擇,它日成真!」

  獨木橋只能承載一人通過。

  如果要救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就必須帶著她一起過橋——但橋會斷,兩人都會墜入深淵。

  如果不救,自己可以獨自通過,但她們會一個個墜落,試煉也會失敗!

  如果試圖救一個以上,橋會立刻斷裂,所有人一起墜毀。

  而最陰險的是——救錯。

  如果救的不是「最該救」的那個人,同樣不能通過試煉。

  南宮安歌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站在獨木中央,寒風颳過,衣袂獵獵作響。

  救誰?救誰?

  救誰才是對——?

  幽冥聖女還是神仙姐姐?也許是前世的羈絆,是未了的緣。

  古麗米娜是恩情,是犧牲,是必須背負的責任。

  柳清是純粹的傾慕,是黑暗路上一道微弱的光。

  慕華是此刻的同伴,是阿姆雷用命託付的保護對象,也是……

  也是他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悄然萌生的某種情愫。

  四個選擇,四個方向。

  無論選哪個,都要眼睜睜看著另外三個墜入深淵。

  最難——

  救誰都不對!!

  「小主!」小虎急聲喊道,「別被迷惑!這些都是幻象!是根據你記憶和情感塑造的幻象!」

  「我知道。」南宮安歌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太真實了。」

  他不得不選——

  否則試煉不能通過!

  幽冥聖女雪千尋(神仙姐姐)眼中滑落一滴淚,那淚珠在虛空中凝結成冰晶,墜入黑暗:

  「安歌,我無法抹去那淡淡的憂傷,前世我們必有牽絆,今生還要錯過嗎?」

  古麗米娜向前飄了一步,腳下虛空泛起漣漪:「南宮大哥,不用選我。我不怕死,我只怕……成為你的負擔。」

  柳清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如江南煙雨:「不用選我,清兒從未奢求過什麼。

  但若這是最後一面……

  清兒只想告訴你,我是喜歡你的……」

  慕華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獨木橋上他孤立無援的身影。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鬆開了握玉牌的手。

  玉牌懸浮在空中,她雙手緩緩張開,像是在擁抱虛空,又像是在迎接墜落。

  「南宮大哥,」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阿姆雷大哥用命換我們進來。

  你得活下去,也許你能給西域帶來希望。所以——」

  她向後仰倒。

  「也不要選我。」

  「不!」南宮安歌下意識要衝過去。

  但腳下獨木劇烈晃動。

  他這才發現,就在他心神激盪的瞬間,獨木表面已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那些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每一條都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情緒波動在實體上的映射。

  他強迫自己停下,穩住呼吸。

  不能衝動。衝動的結果是所有人一起死——若預言成真!

  可是……該怎麼辦?

  救聖女?那是對古麗米娜恩情的背叛。


  救古麗米娜?那是對聖女或神仙姐姐的辜負。

  救柳清?那是對慕華此刻託付的背棄。

  救慕華?那是對其他三人情感的無視。

  或者……真的獨自離開?

  南宮安歌閉上眼——心緒如狂風中的巨浪翻騰。

  寒風呼嘯,女聲呼喚,獨木咯吱作響……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然後,在混亂的最深處,他捕捉到一個細微的,幾乎被淹沒的聲音。

  是小虎的聲音,但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喃喃自語:

  「獨木……橋……承載一人……不對……這規則本身就有問題……」

  什麼問題?

  南宮安歌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獨木橋只能承載一人——這是誰定的規則?

  是試煉本身。

  但試煉的目的是什麼?是篩選,是考驗,是要讓人在絕境中做出選擇。

  可是……如果絕境本身就是陷阱呢?

  如果「必須選擇犧牲誰」這個前提,就是錯誤的呢?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腳下那根布滿裂紋的獨木橋。

  橋身看起來古老而脆弱。但在那些裂紋的縫隙中,他隱約看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木紋。

  是符文。

  極其微小、極其隱秘的符文,藏在木質紋理的深處。

  那些符文他一個都不認識,但散發出的氣息……和花海、和整個試煉空間的氣息,一模一樣。

  這些符文在吸收他的情緒波動。

  他的猶豫,痛苦,負罪感……

  所有這些情緒,都通過腳下的獨木橋,被那些符文吸收轉化,成為維持這個幻境的力量。

  所以,越是糾結,越是痛苦,這個幻境就越穩固,獨木橋就越脆弱。

  而如果……

  如果他根本不相信這個規則呢?

  因為就算救對,獨木橋又怎麼支撐二人通過??

  如此——

  他根本就可以不相信這相互駁斥的規則。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

  他不再看四周懸浮的女子,不再聽那些呼喚和告白。

  他的目光,鎖定在獨木橋的前方——

  橋的盡頭,是另一片虛空。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

  但他知道,那裡才是真正的出口。

  「我明白了。」他低聲自語。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腳,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走向任何一個女子,不是試圖去救誰。

  而是——

  踏向獨木橋前方的虛空。

  「小主!」小虎驚呼。

  幽冥聖女、古麗米娜與柳清也同時發出驚呼。慕華更是睜大了驚恐的眼睛。

  南宮安歌的腳落下。

  落下的地方,原本是空無一物的黑暗虛空。

  但就在腳底觸及虛空的瞬間,那裡——盪開了一圈漣漪。

  漣漪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虛空凝固,形成了一片新的透明橋面。

  南宮安歌穩穩地站在了那片新生的橋面上。

  他沒有停下。

  第二步踏出。

  又一片新的橋面在腳下生成。

  第三步,第四步……

  那些懸浮在四周的女子幻象,開始變得模糊、透明。

  幽冥聖女的身影最先消散,化作點點螢光,融入虛空。

  然後是古麗米娜,她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也消散了。

  柳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化作一縷青煙。


  最後是慕華。她的身影在消散前,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也化作光芒散去。

  南宮安歌沒有回頭。

  他繼續向前走。

  腳下的獨木橋早已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他用自己的腳步、自己的意志,在虛空中開闢出來的透明道路。

  那個天地共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也有一絲複雜:

  【第二問:情為何物?】

  南宮安歌腳步不停,聲音平靜:

  「情是羈絆,是牽掛,是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對方難過。」

  「但它不是枷鎖,不是必須犧牲誰才能成全誰的殘酷選擇。」

  他頓了頓,看向前方越來越近的光亮:

  「真正的情,是相信——

  相信對方足夠堅強,不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拯救;

  也相信自己足夠強大,可以找到不讓任何人犧牲的道路。」

  話音落下。

  整個虛空開始崩塌。

  黑暗褪去,獨木橋斷裂成無數碎片,墜入深淵。

  而南宮安歌腳下的透明橋面盡頭,是一片溫暖的白光。

  他走進了那片光。

  ---

  再睜開眼時,南宮安歌重新站在花海中的卵石小徑上。

  第二道光幕已經消失。

  前方,花海變得更加繁盛,那些花朵的顏色開始混合、交融,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瑰麗景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正是之前在花海中看到的,沾染了血跡的鈴鐺花。

  但這朵花的花瓣上,此刻乾乾淨淨,潔白無瑕。

  他將花握在掌心,繼續向前。

  小徑開始爬坡。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山丘,山丘頂上,隱約能看到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光幕。

  那道光幕的顏色,是純粹的白。

  白得像雪,像雲,像最初的光。

  而在山丘腳下,小徑旁,他看到了一個人。

  慕華。

  她也剛從第二道關卡中出來,正坐在一塊光滑的白石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慕華?」南宮安歌快步走過去。

  慕華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清澈,更加堅定。

  「南宮大哥,」她輕聲說,「我……也通過了。」

  南宮安歌在她身旁坐下:「第二關,你遇到的是什麼?」

  慕華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看到了父王,看到了西域的百姓,看到了……阿姆雷大哥。」

  她握緊胸前的玉牌:「規則是要我選擇——

  選擇拯救西域,犧牲父王;

  選擇保護父王,但要放棄西域;

  或者……

  選擇讓阿姆雷大哥復活,但要付出永遠留在這裡的代價。」

  「你怎麼選的?」

  「我……」慕華深吸一口氣,「我沒有選。」

  南宮安歌看向她。

  「我對幻象說:父王用一生守護西域,不是為了讓我在這種虛假的選擇中犧牲誰。

  阿姆雷大哥用命守護,也不是為了讓我用這種方式『復活』他。」

  她的聲音漸漸堅定,「真正的守護,不是選擇誰活誰死,而是找到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然後呢?」

  「然後,」慕華站起身,望向山丘頂端的白色光幕,「我就走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那是經過淬鍊後,更加澄澈的內心。

  「走吧。」南宮安歌說,「最後一關了。」

  他們一起走向山丘。


  山丘不高,但爬上去後,視野豁然開朗。

  山頂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第三道光幕——

  那道純白色的光幕。光幕前,還站著一個人。

  不,一個魂。

  靈犀之魂。

  它的光影比之前凝實了許多。

  此刻,它正仰頭看著白色光幕,神情肅穆:

  「最後一關,問道。問的是你們對『道』的理解,對『守護』的定義。」

  它轉過身,那雙銀星般的眼眸看著南宮安歌和慕華:

  「這一關,沒有幻象,沒有選擇。只有一面鏡子,和一個問題。」

  「鏡子?」

  「業鏡。」靈犀之魂說,「照見本心,映出真我。

  你們要在鏡子前,回答那個問題。答案必須發自內心,必須與你們前兩關的經歷自洽。

  任何虛偽,猶豫或是自欺欺人……都會被鏡子照出來,然後——」

  它頓了頓:「然後,你們就會永遠留在這裡……很難!」

  「這有何難??」小虎蹲在南宮安歌肩頭,不屑一顧。

  「唉!試煉……通不過的會獻祭,本需三人同行,如今只有兩人……」

  靈犀不忍再說下去。

  「你既知道這些,還把我們帶到這鬼地方來?」小虎立刻竄了出去,炸起毛來,一對小虎拳頭瘋狂揮舞。

  靈犀尬色道:「當時情況緊急,而且,我誤將自己……算作一人了!」

  「你這死宅,老烏龜!

  你不是人,連個虎都不是!

  啊呀呀……氣死本尊了!」

  靈犀戰戰兢兢,想挽回些顏面:

  「不過,這獻祭並非真正死亡,只是以另一種形態永遠留在這裡——

  抽取其神魂,永遠依附在這聖地……」

  「就你這老烏龜喜歡這裡,是不是還想讓人留下來陪你?」

  小虎怒目圓睜,「怎麼過關,給老子說清楚,別藏著掖著!」

  靈犀唯唯諾諾道:「我……若是個人,留在此處也無妨。

  可我不是人,怎會知道答案?」

  小虎恨不得立刻拉它出去暴打半個時辰……

  南宮安歌與慕華沉默……

  但……已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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