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如鏡。
湖水被無形的力量壓得紋絲不動,南宮墨軒與莊夢月踏水而立,雙劍齊出。
一黑一白兩柄長劍交疊,劍尖指天,劍身微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不是劍鳴,是風在蓄勢。
「九霄之風。」
南宮墨軒聲音低緩,如誦咒語。
「起於青萍。」
莊夢月即刻和鳴,聲線柔媚卻透著肅殺。
沒有劍氣,沒有劍光,只有一種感覺——
風來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無形無質,無始無終。
壓迫感籠罩湖面,水波被壓出一個又一個漩渦。
岸邊的旗幟獵獵作響,有幾面直接被撕成了碎片。
南宮安歌的眉頭猛地皺緊。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
腳下突然不穩了。
水面在翻湧,不是波浪,而是整片湖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上下起伏,左右搖晃。
他每運轉一分靈力來穩住身形,都要消耗比平時多一倍的精神。
那股壓迫感在壓制他。不是直接攻擊,而是用無處不在的風,擾亂他的一切:靈力運轉遲滯,感知變得遲鈍,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四面八方都是風,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葉孤辰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他站在南宮安歌身側,青色劍光在身周亮起,試圖抵禦那股力量。
但那風勢無孔不入,他的劍光剛一成形就被吹散,像一盞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
「奇怪……風屬木。」
靈犀低聲說,聲音有些遲疑,「他的修為也不夠鑄風勢……難道是雙劍配合觸及了勢的邊緣?」
「偽風勢。」
小虎接話,不屑一顧,「人虛偽,風也虛偽。」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風眼中心——南宮墨軒站在那裡,衣袂不動,連髮絲都沒有被吹起。
風從他的劍尖湧出,卻繞過了他自己的身軀,將他護在中央。
風眼。最安全的地方。
南宮墨軒看著南宮安歌,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
他的劍尖緩緩指向南宮安歌,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朕的『風』,如何?」
南宮安歌沒有答話。他的左手握緊了琸雲劍,右臂垂在身側,還不能動。
庚金之力在氣海中凝聚,金色的光芒從劍身上亮起——
鋒銳,一往無前。
出劍。
金色劍氣破空而出,直取南宮墨軒面門。這一劍快、准、狠,沒有試探,上來就是殺招。
劍氣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在湖面上帶出一道深深的水痕,水花向兩側翻湧。
但風來了。
劍氣沖入風幕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不,不是牆,是漩渦。
那股偽風勢將劍氣裹住,擰轉帶偏。金色劍氣的方向偏了,從南宮墨軒身側三尺處掠過,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劍氣沒入遠處的湖水,炸開一道數丈高的水柱,接著消散在晨光中。
南宮安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劍,從未被如此輕易地化解——不是被擋住,是被「帶偏」。
即或面對滄瀾子境界碾壓也不至於如此。難道……是因為滄瀾子未盡全力?
靈犀在玉佩中晃了晃腦袋,聲音里透出一絲困惑:「這『勢』有些不對,老夫……看著有些眼熟,但……」
它挖掘不出記憶深處的痕跡。「戮魂」不在,功法,戰術本就不是它的專長。
南宮安歌沒有追問。他凝神望著南宮墨軒與莊夢月,快速推演著——
南宮墨軒沒有動,沒有格擋,沒有閃避,只是站在那裡,風就替他擋下了這一劍。
更糟糕的是,劍氣被剝離的瞬間,他的靈力也被抽走了一絲。不多,但實實在在。
那股壓迫感在持續消耗他。
南宮安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看了一眼葉孤辰——
葉孤辰的臉色蒼白,青色劍光在風中明滅不定,顯然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第一回合,他們沒有占到任何便宜。
南宮安歌閉上了眼。
不是放棄,是冷靜。
識海深處,心湖澄明如鏡。湖水、天空、風和人——所有的一切都被心湖映照出來,巨細無遺。
他「看」到了。
那股力量並非沒有破綻。在南宮墨軒身前約五尺處,有一個極為細微的靈力匯聚點。
那是這雙劍配合的核心樞紐,所有的壓迫感都從這個點湧出,向四面八方擴散。
如果刺中那個點,這「風」就會出現紊亂,甚至崩塌。
小虎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風屬木,金克木。破他核心節點。」
南宮安歌睜開眼。
記住了節點的位置——身前五尺,偏左一寸。
他的左手再次運劍,金色劍光重新亮起,比剛才更加凝練。
出劍。
金色劍氣如流星般劃破長空,直刺節點。
然後,節點消失了。
不是破碎——是移動了。
在南宮安歌出劍的瞬間,節點向左移了三尺。劍氣刺了個空,從南宮墨軒身側掠過,連風幕都沒有撕開。
劍意反噬。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壓向南宮安歌,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
他的身形猛地一矮,腳下水面炸開,水花濺了滿臉。
右臂的傷被牽動,劇痛從肩膀傳到指尖。
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南宮墨軒淡然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如水:「風無常形,節點隨心而動。你能看到,但打不到。」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就像水中捉魚。魚永遠比你快。」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
他知道南宮墨軒說的是實話。節點的位置不是固定的——
它在不斷移動,時快時慢,忽左忽右,沒有任何規律可循。
他每次出劍,節點都會在他出劍的瞬間避開,就像對方能讀懂他的心思一樣。
不對。不是讀懂心思,是風的感知。那近乎勢的力量覆蓋了整個湖面,他的一切動作都會被風捕捉——
他凝聚靈力,風知道;他出劍的方向,風知道;他甚至還沒動,風就已經從肌肉的微顫中預判了他的意圖。
所以節點總能提前避開。
「啊——」
一聲悶哼從身側傳來。葉孤辰的肩膀被一道風刃擦過,衣袍裂開,鮮血滲出。他的青色劍光暗淡了一瞬,但很快重新亮起。
風刃越來越密集了。南宮墨軒不再只是壓制,開始攻擊。
南宮安歌的心沉了下去。葉孤辰的傷還沒好,木系防禦在風中支離破碎,根本擋不住那些無形的風刃。再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多久。
而他自己也一樣。那股壓迫感越來越強,靈力在持續消耗。
他需要一個辦法——不是看到節點,而是預判節點。在節點移動之前,就知道它要去哪裡。
「主人。」
靈犀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急切,「木能感知風。葉孤辰的木系靈力,可以幫你。
五行之中,風屬木——木系修士對風的敏感遠勝金土。風動則木搖,每一絲風的變化,木都知道。」
南宮安歌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他沒有猶豫,低聲對身側的葉孤辰說:「我需要你幫我感知風的流動。節點不是隨機的——
它一定順著風的方向移動。你能感知風的方向,就能預判節點的軌跡。」
葉孤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閉上眼。木系靈力從他體內散開,如青色的絲線,悄無聲息地融入風之中。
他的感知瞬間被放大了——
每一縷風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速度快慢、旋轉方向,全部被他的靈力捕捉,一絲不差。
木能感知風,就像魚能感知水。
風中的靈力波動,甚至連南宮墨軒每一次心念牽動時靈力的微顫,都被他清晰地「看到」。
他「看到」了那個節點。
節點在風中移動,軌跡並非完全隨機——它與南宮墨軒的靈力波動有著固定的時間差。
每次南宮墨軒心念一動,其靈力會先於節點出現一絲波動,然後節點才移動。
那一絲波動,短如閃電,幾乎無法捕捉。
但木系靈力可以。
葉孤辰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但眼神亮得驚人:「我看到了。節點的移動有跡可循——
它跟著南宮墨軒的靈力波動走。我能捕捉到波動,但需要一息來推算下一息的位置。」
南宮安歌問:「能提前預判嗎?」
葉孤辰咬了咬牙:「可以。但他的靈力波動越來越快,我只能撐三息。三息之後,我的靈力就會耗盡。」
三息。夠了。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庚金之力在左手的劍上凝聚,金色的光芒不再外放,而是凝縮在劍鋒一線。
他不會出劍攻擊,而是防禦——直到葉孤辰說出那個位置。
「三息。」南宮安歌低聲說,「我等你。」
葉孤辰閉上了眼。
第一息。他不再防禦,將全部的木系靈力投入感知。
風刃如刀,四面湧來。總有南宮安歌格擋不及的「漏網之魚」——
風刃划過葉孤辰的肩膀、手臂和後背,衣袍碎裂,鮮血飛濺。
他沒動,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他在「看」——南宮墨軒的靈力在風中跳動,每一次跳動都預示著節點的移動方向。
向左、向右、向前、向後——不是隨機,是有規律的。
節點的移動路徑,是一條繞著南宮墨軒旋轉的弧線,速度恆定,方向恆定。
第二息。風刃更密了。
一道風刃擦過葉孤辰的額角,鮮血順著臉頰流下,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沒有擦,甚至沒有眨眼。
他在推算——靈力波動的方向決定了節點移動的方向,波動的強度決定了移動的距離。
只要捕捉到波動,就能在節點移動之前知道它要去哪裡。
第三息。
葉孤辰猛地睜開眼。他的聲音嘶啞,但清晰無比:
「右移五尺!」
南宮安歌出劍。
不是斬,是刺。
金色的劍氣破開風幕——不是追著節點,而是等在了節點即將到達的位置。
南宮墨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有想到,南宮安歌的劍不是追著節點,而是等著節點。
劍鋒刺入節點。
轟——
那股風勢炸開了。
紊亂的風向四面八方亂竄,湖面翻湧如沸水,水花沖天。壓迫感停了——只有半息,但確實停了。
就在那半息之中,南宮安歌動了。七道殘影同時出現在南宮墨軒的四面八方——七殺!
琸雲劍的劍鋒直指南宮墨軒的咽喉。
距離——
三尺。兩尺。一尺。
劍鋒距離咽喉還有一尺。
然後,它停住了。
不是南宮安歌收劍,是被擋住了。
莊夢月的劍動了。劍身上沒有靈光,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絢爛。
她以劍御風,將紊亂的風瞬間穩住——不是重新凝聚,是強行鎮壓。
那近乎勢的力量在她劍下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掙扎了兩下,然後乖乖地恢復了運轉。
南宮安歌的劍被壓住了。那股力量從劍身上湧來,一路壓進他的手腕、手肘、肩膀,壓進氣海。
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是力竭,是對方的力量正一寸一寸碾過來。
劍鋒距離南宮墨軒的咽喉只有一尺。但這一尺,仿佛隔著一座山。
南宮墨軒低頭看了一眼喉前三寸處的劍尖,然後抬眸,對上南宮安歌的目光。
「就差一點。」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像在安慰一個輸了棋的孩子。
南宮安歌收劍後撤。
湖面上拉出一道水痕,他退至三丈外,重新對峙。
葉孤辰在他身後,青色劍光已滅。鮮血從額角滑落,滴進湖水裡,散成淡淡的紅。
風勢早已重新穩定,無形的殺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南宮安歌知道,沒有下一次了。
葉孤辰靈力已盡。沒有他的感知,他連那個節點都摸不到。
右臂的傷在悶悶地跳痛。若破不了這偽風勢,他最多只能再出三劍。
三劍之後,連提劍的力氣都不會剩下。
而對手——
衣袂未亂,呼吸如常。
南宮墨軒的劍尖緩緩抬起。
這一次——
他拿什麼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