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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內憂外患

2025-12-02 03:51:06 作者: 羅小明

  第397章 內憂外患

  「步卒從下仰攻,最難著力,然各鎮奮勇當先,復土之聲動地撼山,左右兩翼馬兵死傷雖眾,然無有退者。」

  「鏖戰五日,終破山門,奴賊力窮而退,各鎮進軍重奪東西石門,進駐乳峰山。」

  「職督率察核此戰陣真情,謹據實臚列。」

  京師。

  紫禁城。

  乾清宮內。

  崇禎手持著這封從遼東傳遞而來的塘報,因為激動,他的雙手甚至有些顫抖。

  「好,好,好啊……」

  自去歲年底以來,國家各處皆是一片淒涼。

  北直隸三府大疫,河南旱蝗持續,災害蔓延六省之地。

  西北虜亂、東南獻賊、山東王浚、南直隸的萬賊軍,鬧得沸沸揚揚,動盪不堪。

  進剿兵馬多路敗北。

  數月之間,兩任督師總理竟先後陷於賊手。

  關內諸鎮聞敵而怯,萬賊軍兵進江南之地,所向之處為之披靡。

  福建、浙江、江西、南直隸四省數萬之兵,竟不敢與賊交鋒,望風逃遁。

  而在北地關外,建奴雲集重兵,圍困松錦,意欲全取遼東之地。

  偌大的國家,好似風中飄絮,雨中浮萍。

  這一樁樁,這一件件的事壓在崇禎的心頭。

  如同泰山一般沉重,讓崇禎實在難以喘過氣來。

  很多次在深夜之中,崇禎都會因為噩夢猛然驚醒過來。

  噩夢之中,有建奴的兵馬殺入皇宮,有李自成的兵馬殺入皇宮,也有萬賊軍的兵馬殺入皇宮。

  京師殘破,國家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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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顧天下,竟無可勤王之軍。

  身死國破,河山淪陷。

  此身此骨從不可惜。

  死亡。

  崇禎並不恐懼。

  他恐懼的是,日月山河的改替。

  他恐懼的是,國家淪陷無言面對列祖列宗。

  有時候崇禎在想,若是亡於內患,對於大明或許也是一個體面的結局。

  雖然不想承認。

  但是這天下,何曾有過千年的國家,萬年的朝代。

  萬歲萬歲萬萬歲,也不過只是一句虛言,這天下世間,又有誰能夠真的萬歲?

  但若是亡於外虜之手……

  崇禎握緊了手中的塘報。

  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統天。

  蒙元入住中原近百年,衣冠不復,禮儀無存。

  北地之人,幾乎不以自己為華夏之民。

  忘中華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

  如今雖已過兩百餘年,但亦未能完全消除其影響。

  若是此番,山河破碎,再度傾覆。

  恐怕……

  崇禎閉上了眼睛,他不敢去想那樣的後果。

  乾清宮中的燈火仍舊昏暗。

  只有崇禎所坐的地方,以及幾位臣工所在的地方有照明的燈火,其餘的地方都陰暗一片。

  偌大的紫禁城,有燈火的就沒有幾處。

  這一切自然也都是崇禎為了節約銀錢而定下的規矩。

  國家疲敝,虧空嚴重,寅吃卯糧多時。

  如今四面開戰,用度更多,如何敢奢侈浪費。

  不知道過了多久,崇禎感覺腦海之中雜亂的思緒平靜了許多,而後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之中,在殿宇內張四知、陳新甲數位閣臣靜靜分立於兩側。

  崇禎心中嘆息了一聲。

  首輔范復粹於五月致仕歸鄉。

  雖然已經召前大學士周延儒、張至發、賀逢聖入朝。

  但是路途遙遠,預計得等到九月之時才能抵達京師。


  崇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張四知的身上。

  范復粹致仕歸鄉,如今暫代首輔之職的自然就是身為次輔的張四知。

  但是張四知能力平庸,實在不堪大任。

  軍事之上半點不通,政務也是稀疏平平,很多時候明哲保身。

  崇禎也知曉張四知心中的想法。

  張四知年事頗高,只怕是只想早日致仕,安穩落地。

  崇禎心中一片淒涼,朝中黨爭不斷,相互傾軋,明哲保身者、暗藏禍心者、心懷鬼胎者甚多,全然不顧時局之亂。

  崇禎移動目光,從殿內眾臣的身上緩緩掃過,最終留在了陳新甲的身上。

  陳新甲雖然有諸多不好,但是單憑敢於任事這一條,便已經是勝過在座眾人百倍。

  「陳愛卿。」

  崇禎放下了手中的塘報,目光緩和了一些,喚道。

  「臣在。」

  陳新甲輕移步伐,邁出列中,正聲道。

  「乳峰山之戰雖勝,但是洪愛卿上疏,言說如今攻取乳峰山,足以在松山與杏山之間與建奴久持。」

  隨著塘報一同送來的,還有洪承疇的奏疏,對於上面的建言,崇禎很是猶豫。

  「洪愛卿奏言,建奴圍城一年,陳列精兵數萬,糧草消耗同樣巨大,如今建奴糧食匱乏,騎兵日食兩餐,步兵日食一餐,估計等到冬季,建奴的糧食就將耗盡,到時候建奴自會退兵。」

  「此戰建奴目的是為奪取錦州,所以只要能解圍錦州,迫使建奴自行退去,保持寧錦現狀,便已是勝利。」

  「如今清軍仍在增兵,可以在送出一批糧草,補充一些軍兵鎮守錦州,然後暫時退卻……」

  崇禎看著陳新甲,他其實比較贊同洪承疇的建言。

  九邊重鎮十三萬兵馬盡數在遼。

  若是一招不慎,導致滿盤皆輸,重演薩爾滸之敗……

  大明早已經不是萬曆年間的大明。

  當時的大明輸得起,哪怕是葬送十數萬的兵馬,九邊還有十數萬的精兵。

  但是現在的大明輸不起,真的輸不起。

  西北、東南、中原、遼東,到處皆是動盪不堪,到處皆是天災人禍。

  朝廷縫縫補補,數年之間,局勢一跌再跌。

  「陳愛卿以為如何?」

  崇禎目視著陳新甲,他實在是有些舉棋不定,不敢去拿這個主意。

  陳新甲神色凝重,眉宇之間儘是憂愁。

  「回稟陛下,洪督所言,確為老成持重之言。」

  陳新甲微微躬身,說道。

  「五月中旬,薊鎮外夜不收回報,建奴正在調動兵馬,詔發蒙古聚兵,欲要再入邊關,此事已為陛下所知。」

  「九邊精銳盡皆集中於遼東之地,地方守備空虛,若是建奴迂迴而來,一旦突破薊州,一路南下便可直迫京師。」

  「如今北地之兵,有七成在遼,三成在南。」

  在遼東的七成兵馬,自然是在洪承疇的手下。

  而剩餘的三成,自然是在孫傳庭的手下。

  「建奴一旦突破邊關,便可長驅直入,屆時兵臨城下,將會再度動搖民心。」

  崇禎神色凝重,己巳、戊寅之變就在數年之前。

  當時之景象,他的記憶深刻不已,當真是奇恥大辱。

  「遼東地處偏遠,餉銀糧草運輸消耗巨大,國家早已虧空,集全國之錢財,才得以支持如今遼東之局。」

  陳新甲嘆息了一聲,言道。

  「西北虜亂已久,川陝兩地兵馬戒嚴已久,每日所耗錢糧甚眾。」

  李自成依靠青海為據點,不斷出擊,在西北遲遲不能剿滅。

  川陝諸鎮之兵,只能被動防守,因此疲憊不堪。

  「南國諸鎮因為無餉,難以調動,甚至連陣亡兵士撫恤也只能半額發放,兵士廣有怨言,不願作戰。」

  崇禎默然不語,南國的局勢惡劣至極。

  鳳陽失利,南國精卒幾乎損失殆盡,兵力只能勉強遮擋。


  如今南直隸的景象可並不好。

  萬賊軍兵分四路,一路威逼南京,另外三路則是東取運河,想要截斷漕運,同時還想募集漕工為兵壯大勢力。

  孫傳庭領兵雖然及時趕到,但是也只是勉強擋住了萬賊軍的攻勢,並不能擴大戰果。

  南國那邊,總理的名額遲遲難以定下,內閣也是沒有章程,只能暫時由孫傳庭代任。

  但是孫傳庭到底只是一個人,分身無暇,只能坐鎮一方。

  張獻忠在東南鬧出的動靜並不小。

  經歷九江一戰後,左良玉本就心生退意。

  侯洵的身死,更是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今的左良玉,屯兵於武昌城外,藉口休養整兵止步不前。

  原本作為監軍的萬元吉藉助自身的威望,好歹能夠約束一下左良玉。

  但是在不久前,萬元吉母親病逝,又有九江之敗,因此只能回鄉守喪。

  現在南國總理之位遲遲懸而未決。

  各省巡撫也沒有辦法管束左良玉。

  「左良玉如今在武昌止步不前,無令卻招兵買馬,湖廣巡撫奏疏報,左良玉麾下共有十三營兵馬,合計有四萬餘眾,居山為營,連野為校,聲威甚是浩大。」

  「張獻忠橫行江西,如今僅有曹變蛟、羅汝才等七營合計兩萬餘兵馬進剿,根本難以壓制。」

  闖塌天劉國能、射塌天李萬慶、改世王許可變,花關索王光恩,還有馬士秀這些原本歸降的三十六營流寇。

  他們被招撫之後,得到的基本都是各處的冷眼。

  地方文官眼高於頂,巡撫大員更是對於他們頗為冷落,不予信任。

  當時主持招撫的是左良玉,而左良玉並不以為意,反而將他們一視同仁糧餉均分,賞罰統一。

  也正因為此,這些兵馬後續便只開始只聽左良玉的號令。

  劉國能、李萬慶等人就算驕橫不聽命令,地方巡撫又不敢對他們大加斥責。

  此前張獻忠降而復叛,已經是摘掉了一大批人的頂戴。

  甚至於主持招撫的熊文燦都被押解到京師,用命償還。

  若是再有兵馬被逼翻,只怕他們也難保身家性命。

  崇禎神色陰鬱,南國局勢越發艱難。

  左良玉麾下的這些驕兵悍將難以節制。

  國家危難,竟生別離之心。

  「左良玉九檄不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崇禎咬牙切齒,恨聲道。

  左良玉如今的行徑,早已經與謀反一般。

  「割據一地,不聽調令,地方不給兵糧,便派遣兵馬四處劫掠。」

  「設關設卡強徵稅收,四處脅迫威逼銀錢,當真是無法無天!」

  說到氣處,崇禎的臉色漲紅,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陛下息怒。」

  眼見崇禎身體有恙,殿宇之中一眾大臣紛紛出言勸諫。

  過了許久,咳嗽聲終於停止,崇禎也是平復了心情,萬千的言語終究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陳新甲知道崇禎的心中明白,於是進言道。

  「如今局勢艱難,左良玉之心雖為眾人所知,但是其羽翼未豐,短期不會為患。」

  「左良玉如今尾大難掉,雖不聽號令,但是麾下到底有數萬兵馬,朝廷有大義之名,左良玉終究暫時不敢反叛。」

  「關內之局,每況愈下,河南地方匪情再傳。」

  「平賊將軍陳望奏,河南內地因為旱蝗原因,多地爆發民變,聲勢頗為浩大,因此只能領兵迴轉河南平叛。」

  不僅僅是南直隸,河南也同時傳來匪情,而且似乎規模不小。

  「萬賊軍也趁此機會對潁州與毫州發起進攻。」

  「如今兩城皆處於戰事之中,所幸駐守之時,陳望命令麾下兵士深挖溝壑,大修城池,萬賊軍眾來攻之時,漢中河南等鎮之兵依靠城池奮力血戰,才勉強穩住了局勢。」

  「不過雖然戰勝,但是傷亡甚眾,撫恤卻遲遲未發,餉銀已欠四月,諸營軍心已然浮動。」


  「不僅僅是陳望麾下之兵馬,南國諸鎮兵馬皆是缺餉缺糧,難以維持……」

  「而且,如今大名府等地瘟疫橫行,已經瀰漫至山東等地,救病治災又是一筆開銷,能夠用於軍隊的又會更少一部分。」

  崇禎神色沉重,心中無奈。

  陳新甲說這些的話的意思,崇禎的心中如何不知道內中更深層次的意思。

  錢糧錢糧,還是錢糧。

  國家的錢糧如今全都支援遼東,還需解決北直隸的災荒與疫病問題,根本沒有富裕的錢糧來支援南方。

  建奴拖到冬季,確實糧草可能會出現不足的問題而退兵。

  但是如今依照現在的情況,朝廷或許根本撐不到冬時,內部便會崩潰。

  「如今之計,實乃是無奈之舉。」

  崇禎沉默良久,終於是再度開口,出言道。

  「陳愛卿的意思,朕已經明白,且容朕思慮……」

  崇禎嘆息了一聲,擺了擺手,想要結束這一次的閣議。

  但是上天卻似乎並不想讓崇禎做出這樣的選擇。

  乾清宮外,馬蹄聲甚急。

  殿宇之中,所有人都轉頭看向殿宇之外。

  除去皇帝之外,皇宮之內大多地方都嚴禁縱馬。

  唯有十萬火急之軍情,才有例外。

  而現在宮殿之外,卻是響起了馬蹄的聲音。

  數息之後,馬蹄聲停。

  帶來一則驚天動地的消息。

  而這一則消息,也讓崇禎此時沒有了其他的選擇。

  「山東壽張再起民變,賊首李青山聚眾數萬,盤踞壽張、東平、梁山一帶,漕運為之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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