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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報君黃金台上意

2025-12-02 03:51:34 作者: 羅小明

  第400章 報君黃金台上意

  崇禎十四年。

  七月十五日。

  黎明。

  遼東。

  乳峰山南。

  原本一直以來都是安安靜靜的明軍大營,此時逐漸嘈雜了起來。

  人聲馬嘶在營帳之中交錯,混雜著凌亂而又急促的腳步聲打破清晨的寧靜。

  洪承疇滿臉冷意,仗劍按帶,在眾將的簇擁之下向著南營望台走去。

  一路而過,營中無論將校軍兵皆是面帶懼意,紛紛行禮退避。

  洪承疇登上高台,原本就陰沉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幾乎要滴出水來。

  曹文詔與劉肇基兩人跟在洪承疇的身後,等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之後,兩人同時皺起了眉頭。

  乳峰山的西南,視野之中密密麻麻的清軍旌旗幾乎連成了一線。

  大隊大隊的清軍騎兵正在從原野之上呼嘯而過,向著東南的方向奔馳而去。

  清軍在西南排兵布陣,排布了整整十三處大陣,每陣的人數都在三千上下。

  就在女兒河北,大量的清軍此時正在渡河南下,開赴戰場。

  一陣陣的眩暈感向洪承疇襲來,洪承疇只感覺自己的視野開始有些模糊。

  洪承疇面色慘白,他緊咬著牙關,一手握緊了腰間的寶劍,一手緊握著身前望台的欄杆。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看到清軍動向的這一時刻,洪承疇也清楚了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一個足以致命的錯誤。

  六日之前,黃台吉領援兵趕至錦州城外。

  根據多日以來的探報,松錦一線,清軍原有戰兵六萬餘人。

  關外坐探耳目與夜不收共同回報消息綜合。

  黃台吉領兵六萬趕至,減去傷亡的兵力,清軍的兵力還有足足十一萬人。

  而且這十一萬人都是戰兵,隨軍的民夫並沒有計算在內。

  而此時,洪承疇如今可用之兵僅有八萬餘人。

  這還包括了被困在錦州,祖大壽所領一萬五千餘兵馬。

  八鎮共有十三萬的兵馬,但是需要防守的地方太多,自然不可能全部集中一處。

  

  除此之外洪承疇能夠指揮的兵馬,還餘下:

  中協鎮曹文詔、東協鎮白廣恩、密雲鎮唐通。

  宣府鎮楊國柱、遼東鎮劉肇基、大同鎮姜瓖。

  山海鎮馬科、寧遠團練吳三桂。

  算上洪承疇自己所直領的督標營,合計九營,共有六萬五千戰兵。

  清軍包圍錦州放了約有三萬人,但是正面也還有將近九萬人。

  在兵力的對比上,明軍就已經是處於弱勢,軍中因此人心惶惶。

  正因為如此,所以洪承疇才儘可能的將兵力集中起來,準備迎接清軍後續的衝擊。

  在昨日清晨夜不收回報,從清軍控制之地,有大量的民夫和步隊進駐錦州。

  而後清將英俄爾岱領三千精騎進駐乳峰山西南邊的長嶺山。

  那個時候洪承疇就察覺到了有些一些不對,但是正面清軍帶來的壓力太大,所以只是分了一營護住側翼。

  而現在洪承疇也嘗到了自己當初種下的苦果。

  洪承疇緊握著腰間的寶劍,鐵青著臉,轉身走下瞭望台。

  緊接著,急促的戰鼓聲便已經是從明軍大營之中響起。

  伴隨著搖動的令旗和飛馳而出的令騎,駐兵於乳峰山和松山城之間九營明軍頓時便沸反盈天。

  大量的明軍從營帳之中蜂擁而出,曹文詔、吳三桂、白廣恩、劉肇基四名總兵的將旗都出現了戰場之上。

  所有人都知曉,一場血戰再所難免。

  ……

  「建奴三營騎兵合計萬騎,過石灰窯,往南已經攻占向陰屯,圍困我軍臨海堡壘。」

  明軍大營,中軍帳內眾將列坐。

  洪承疇居於首座之上,安靜的聽著夜不收傳來的回報。

  所有的消息,都表明著他們的處境正越發的不利。


  清軍以錦州為點,想要張開雙臂,將他們圍困於松山,不得脫離。

  後方留守的兵馬實在不多,面對著如今清軍凌厲的攻勢根本難以抵擋。

  前線傳來的探報表明,清軍這一次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清軍以往作戰,將校多愛惜滿兵性命,輕易不用於攻堅,多是讓蒙、漢之兵填線進攻。

  但是現在,清軍完全是不惜代價的在發動進攻。

  這也是導致後方防線如此快速瓦解的原因。

  「建奴自女兒河錦昌堡沿王寶山、寨兒山、長嶺山一線,調集大量民夫自北向南,正在深挖壕溝。」

  洪承疇神色陰鬱,他的心亂如麻,卻又不得強行保持鎮定。

  他的心中惶恐,巨大的恐懼積壓在他的胸口。

  仗打到現在這份上,他如何不知道黃台吉的想法。

  清兵現在不管不顧一昧的拼命掘壕,從早到晚,從錦州西面往南,穿越松山、杏山之間的通道,一直到海口挖掘一條自北向南的壕溝。

  意欲依靠壕溝,隔斷他們與寧遠的聯繫,徹底將他麾下的這支兵馬困死在松山。

  同時黃台吉移兵於錦州西側,同時派遣兵馬猛攻乳峰山。

  清軍調動紅衣大炮四十餘門,各式火炮近百門,進攻乳峰山,對著乳峰山又是一陣狂轟濫炸。

  為了爭奪乳峰山,在這一日,清軍丟下了超過五百多具屍體,甚至在第一波進攻之時便投入了珍貴的護軍營。

  乳峰山防線幾近崩潰,守軍拼命奮戰,洪承疇調動督標營馳援,才得以打退清軍攻勢。

  洪承疇心緒浮動,白日裡曹文詔等四鎮總兵領兵出擊,各鎮拼命搏戰,參將及游擊以下戰死者將官竟達十一人。

  然而哪怕竭盡全力也未有能夠打破清軍的包圍網。

  清軍也已經是徹底孤注一擲,黃台吉下令膽敢動搖退後者,立斬並連坐其家族。

  清軍諸將只能死戰不退,拼死而戰。

  曹文詔戰後歸營,重甲之上取下箭矢十三支,有刀痕九處,槍創三處,折家丁甲騎近百人。

  其餘三鎮也是傷亡慘重,折損家丁極多。

  劉肇基先經東西石門之役,又經乳峰山之役,再經今日一役,

  歸營之後清點兵馬,麾下家丁竟然僅餘百人,族中子弟僅餘七人,一時竟忍不住垂淚痛哭。

  言稱:「無顏見姨嬸,有愧見叔伯」。

  諸鎮總兵皆是相顧無言,他們和劉肇基一樣,麾下的家丁折損良多,族中的子弟也有許多戰死在了沙場之上。

  中軍帳之中,氣氛沉悶。

  如今清軍已經基本完成了分割,在各處要地設置據點,基本隔絕了他們與寧遠的聯繫。

  清軍調集民眾眾多,幾乎將能夠徵召的人都帶了過來。

  這一次清軍作戰,不僅僅徵召了國內的蒙古諸部以及漢軍,還從朝鮮徵調了大量的民夫。

  僅僅一日的時間,清軍便已經挖掘了極長的壕溝。

  再有一日的時間,清軍便能將壕溝挖到海邊。

  到時候,他們就真的被困死在了松山。

  如今國內的情形,各鎮總兵如何不清楚。

  絕無可能再調集援兵解圍,關外戰場他們只能依靠自己

  洪承疇目光陰鷙,他手按著座椅的扶手,艱難著支撐著自己的身軀,沙啞著聲音道。

  「如今建奴壕溝挖掘進度已經過半,再有一日至兩日的時間,便能徹底竣工。」

  洪承疇知道這一次,他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勝負的天秤已經逐漸向著清軍倒斜而去。

  他並不是沒有犯過錯,在過往,他也曾犯過很多的錯誤。

  但是這些錯誤都可以原諒,都可以彌補。

  而這一次他所犯下的錯誤,使得這一場關乎著國運的戰爭即將敗北。

  洪承疇心中恐懼,他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他只能夠坐在椅子之上,用寬大的袖袍遮住顫抖的身軀。

  九塞之精銳,中國之糧芻,盡付一擲,竟莫能續御,而廟社以墟矣。

  松錦若敗,他洪承疇便是歷史的罪人,永遠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若是日後,神州陸沉之場景再演……

  「筆架山失失陷一事,諸位已知……」

  洪承疇握緊了坐椅的扶手,開口道。

  黃昏時分,清將阿濟格領軍轉攻南海口,突然南下攻克屯糧的海倉筆架山。

  接連大戰,慘重的傷亡本就讓明軍的士氣逐漸跌落。

  現如今筆架山糧草盡數丟失,退路又被截斷,清軍連番取勝,各鎮軍兵無不人心惶惶。

  洪承疇目視著帳中的眾將,鄭重言道。

  「如今敵兵援兵已至,新舊遞為攻守,如今之舉唯有速戰,唯各敕曆本部力斗,余身執桴鼓從事,能否解圍皆在此一舉。」

  桴即是鼓槌。

  洪承疇所說的「余身執桴鼓從事」,便是說做好了親身上陣的準備。

  如今之危局已然難解,或許背水一戰,還可置之死地而後生。

  清軍如今分散而開,大部分軍兵都是千里迢迢一路趕來。

  如今大軍士氣尚存,接連的戰勝和一路的歷戰取得的戰果,使得諸鎮之兵不再如同以往那般畏懼清軍。

  清軍野戰不可戰勝的神話已經被打破。

  若是現在趁此機會,直接發動正面決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洪承疇說的話很沒有底氣,幾名監軍這個時候皆是漠然不語。

  一直以來洪承疇乾綱獨斷,對於他們的建議置若罔聞。

  原先有人提醒清軍可能會奔襲長嶺山,截斷糧道,但是洪承疇卻沒有採納。

  如今敗局已顯,責任自然是需要洪承疇來擔任。

  洪承疇現在詢問,若是接話,無論生死,只怕後世史書上都會記下一筆。

  身前之事重要,身後之名也重要。

  各鎮的總兵除了曹文詔外,也都是避開了洪承疇的視線。

  洪承疇將目光投向張若麒,而後用逼迫的語氣問道。

  「張監軍以為如今之局,該當如何。」

  張若麒是陳新甲的親信,受陳新甲的委派,前來催戰,而後便一直隨軍。

  「這……」

  張若麒抬頭看向洪承疇,只是一接觸洪承疇的目光,便很快的低下了頭。

  無他,實在是洪承疇如今的臉色過於嚇人。

  「張監軍平日裡不是很有主意,怎麼一到危局便不敢言語。」

  洪承疇雙目泛紅,咬牙切齒道。

  張若麒避開洪承疇的視線,他的心中也是一片恐懼。

  大軍落敗,若是落入賊虜之手,只怕是生不如死。

  張若麒一咬牙,言道。

  「建奴一路奔馳而來,大部立足未穩,如今又廣分兵馬,沿線必有兵力薄弱之處,不若找尋薄弱之後,趁此機會集中突圍而出。」

  「否則一旦建奴挖掘壕溝完成,形成包圍之勢,再想撤離便已是徹底晚了。」

  「突圍之後,可以再回寧遠支糧再戰之議。」

  洪承疇神色微凝,張若麒所說的辦法確實也是一個辦法。

  只是此時清國大軍雲集,黃台吉打定注意要將他們圍而殲之。

  集中兵力突圍,真的能夠成功嗎?

  黃台吉如何不會料想到突圍一事?

  恐怕黃台吉已經在沿線排布伏兵,張網以待。

  洪承疇沒有言語,他的目光閃爍,心中遲疑難決。

  軍帳之中,諸鎮的總兵之間也是各自交換著眼色。

  軍議進行,大部分的總兵都贊同了張若麒的意見,想要突圍返回寧遠,而不是坐以待斃。

  聽著耳畔眾人的議論和撤退的請求。

  洪承疇的心緒終於是平靜了一些,逐漸也倒向了要撤退的一方。

  決戰一旦有失,戰敗的責任便要他一力承擔。

  說實話,洪承疇實在是不敢承擔這一重任,他的心中已經被恐懼所填滿。

  「諸位……」

  洪承疇抬起了手。

  軍帳之中一眾將校官吏也在同時停下了彼此之間的討論。


  所有人都清楚,洪承疇已經是做出了選擇。

  洪承疇目視著帳中的眾將,而後平復了一下凌亂的心緒,拿出一幅鎮定的模樣說道。

  「綜合如今之局,貿然決戰確實……」

  洪承疇的聲音在帳中響起,帳中一眾將校的神色皆是放鬆了些許。

  看起來洪承疇的選擇是撤軍了,他們不需要現在就和清軍決一死戰。

  「督臣。」

  不過洪承疇的話沒有說完,便已經是被一聲督臣所打斷。

  帳中眾將循聲望去之時,曹文詔已經是從右首的首座上站起了身來。

  「如今之局,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此時我軍若是選擇撤離,無疑正中建奴之下懷。」

  曹文詔目視著洪承疇,他的眼神冷靜,神色嚴峻,語氣堅定不移。

  「卑職以為督臣所言決戰之言當屬正解。」

  曹文詔的話音落下,中軍帳內一眾將校官吏的神色皆是不斷變幻。

  曹文詔身為援剿總兵官,援遼之時,朝廷又為其加授將軍之印,地位不可謂不高。

  如今國內一眾武將,唯有祖大壽、陳望的地位與曹文詔相同。

  而陳望之前還是曹文詔的家丁。

  曹文詔在朝中交際甚廣,無論是誰都幾乎都要賣給他一份薄面。

  如今曹文詔突然站出來,拋出主戰之言論,眾人就算是拒絕,也需要權衡一下說辭。

  不過就在眾人還在思索如何勸說之時,曹文詔已經是走到了帳中。

  曹文詔脊背挺直,頭顱微昂,向著洪承疇淡淡的行了一禮。

  這一瞬間的曹文詔,再無往日的謙卑。

  曹文詔轉過身,目視著帳中的一眾總兵將官,冷聲道。

  「拼死力戰尚有一線之生機,全軍撤退必將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自出關與敵接戰以來,三軍奮勇捨生而忘死,其志何為?!」

  曹文詔緊握著拳頭,冷眼注視著帳中的眾人,寒聲道。

  「其志為復我國家之土,其志為雪我國家之恥!」

  「吾輩若連與之一戰之勇氣都無,叫我等子孫後輩如何相視?」

  曹文詔環視著帳中的眾人,正聲道。

  「如今建奴傾全國之兵而來,青壯盡出。」

  「就算我等此番軍敗,但只要能夠殺傷其眾。」

  「仍可保我大明山河之平安。」

  「使我家國百姓長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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