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悟能VS不能
小西天,極樂谷往裡走,便是那小雷音寺。
自打黃眉從西天「請」回了真正的彌勒佛祖遺留的圖樣,他便召集了無數能工巧匠、
妖魔法力,將這處妖魔巢穴修得氣象萬千,遠勝當年。
琉璃瓦在風雪中反射著冷硬的光,朱紅的殿牆高聳入雲,雕樑畫棟,飛檐斗拱,端地是一派莊嚴宏偉的佛門氣象。
梵唄之聲隱隱從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的韻律,在空曠的雪谷中迴蕩,非但不能安撫人心,反而更添幾分詭譎肅殺。
然而此刻,這份刻意營造的莊嚴之下,是難以掩飾的慌亂與緊繃。
寺門大開,卻非為迎客。平日裡灑掃庭除的沙彌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面目猙獰的武僧。
他們手持戒刀、禪杖,列成森嚴陣勢,眼神兇狠,不似佛徒,倒像是一群擇人而噬的凶獸。
更有那泥塑金剛、焦面鬼王,如同巨大的門神,矗立在通往大雄寶殿的甬道兩側,散發著沉重壓抑的煞氣。
整個小雷音寺,仿佛一頭被驚擾的巨獸,正齜著獠牙,繃緊了全身的筋肉。
風雪似乎也感知到了這份山雨欲來的緊張,呼嘯著卷過寺院上空,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大雄寶殿深處,黃眉已褪去了狼狽的妖身,重新化作了那唇紅齒白、寶相莊嚴的童子模樣。
他盤膝坐在高踞蓮台的巨大佛像之下,身前的香案上,並非供奉香燭瓜果,而是擺放著一個用金絲楠木精心雕琢的微縮國度模型。
城池、坊市、民居、宮殿————纖毫畢現,然而這模型並非死物。
絲絲縷縷淡薄卻精純的金色氣息,正從那些微縮的建築、街道、乃至象徵性的小人身上被強行抽離出來,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匯聚成一道涓涓細流,沒入黃眉的眉心之中。
每吸收一縷金光,他那因之前硬抗悟空一擊而略顯蒼白的面龐,便紅潤一分,紊亂的氣息也平復一絲。
殿門無聲開啟,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身披華貴袈裟,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正是黃眉座下大弟子—不空。
黃眉緩緩睜開眼,童子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冷幽深,不見絲毫稚氣。
他掃了一眼殿外嚴陣以待的妖魔僧眾,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能呢?」
不空垂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不能師弟————仍跪在石壁前,言道————
他無錯可悔,不願前來。」
「逆徒!」黃眉眼中戾氣一閃,低聲斥道,隨即又強行壓下煩躁,揮了揮手,「罷了,由他去吧。退下。」
「是。」不空再次躬身,緩緩退出了大殿,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隔絕了內外的喧囂,也隔絕了黃眉眼中最後一絲猶豫。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以及那不斷被抽取的微弱金光。
黃眉的目光穿透殿宇的重重阻隔,仿佛看到了那風雪盡頭,正扛著如意金箍棒,一步一個腳印,踏著厚厚的積雪,朝著小雷音寺堅定走來的身影。
那身影並不高大,卻帶著一股令天地都為之色變的桀驁與戰意。
毛髮在風雪中獵獵飛揚,鎖子黃金甲折射著寒光,鳳翅紫金冠上的翎羽仿佛燃燒的火焰。他身後,跟著一個扛著九齒釘耙、哼哼唧唧卻眼神兇悍的小豬。
是那個自稱孫悟空的猴子!是那個一棍將他重創,將他苦心經營的局面攪得天翻地覆的猢猻!
黃眉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蓮台的邊緣,體內剛剛平復的法力再次隱隱躁動起來,並非因為傷勢,而是源於一種深入骨髓的忌憚與—————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那驚天動地的藍色光柱,那粉碎後天袋的恐怖力量,那披靡無敵的金色戰意————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閃現。
「哼!」黃眉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驅散心中的雜念。
他站起身,童子身形在巨大的佛像陰影下顯得渺小,但一股凶戾霸道的妖氣卻沖天而起,攪得殿內青煙紊亂。
他望向風雪瀰漫的寺外方向,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風雪,釘死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冰冷的童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孫悟空————今日,就來做個了斷!」
..
極樂谷內,風雪似乎也識趣地小了些,露出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嶙峋山石與枯寂松柏。
悟空扛著金箍棒在後,八戒提著九齒釘耙在前,兩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小雷音寺那越來越清晰的巍峨輪廓行進。
這一路行來,倒也順暢,偶有幾個不知死活的雪殭屍或巡山小妖從雪堆里、岩石後撲出,試圖攔路。
還不等悟空動手,便被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八戒搶上前去,九齒釘耙帶著呼呼風聲,「噗嗤」、「咔嚓」幾聲悶響,便盡數搗成了碎冰爛肉。
「嗐!黃眉老兒手底下就剩這些歪瓜裂棗了?」
八戒啐了一口,將釘耙上沾染的污穢在雪地上蹭了蹭,語氣頗有些不屑,又帶著幾分被輕視的惱怒,「連個像樣的頭目都不派出來迎一迎你豬爺爺?」
悟空金睛微眯,掃視著前方越發險峻的谷道和那隱在風雪後的寺院高牆,嘿嘿一笑:「急什麼?好飯不怕晚,好戲在後頭。那老怪定是在寺里憋著什麼壞水呢。」
正說話間,轉過一道被冰棱覆蓋的巨大岩壁,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雪坪。
而在這片雪坪盡頭,緊貼著另一面巨大石壁,一個身影突兀地闖入了他們的視線。
那是個健壯的僧人,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單薄。
最奇異的是,他雙手被粗糙的麻繩緊緊反縛在身後,整個人卻以一種極其標準的姿勢,雙膝跪地,腰背挺得筆直,頭顱微垂,如同入定般對著那面光潔的石壁。
風雪落在他光潔的頭頂和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卻恍若未覺,仿佛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了一體。
「咦?這冰天雪地的,哪來的和尚在這兒罰跪?」
八戒好奇心起,提著釘耙便湊上前去,繞著那跪地的僧人走了半圈,探頭探腦地打量「喂!小和尚!凍傻了不成?這大冷天跪這兒給誰看呢?莫不是黃眉老兒又在搞什麼邪門歪道?」
那跪地的僧人緩緩抬起頭。他的面容樸實,但一雙眼睛卻沉靜如深潭,不見絲毫慌亂,只是平靜地看著八戒,又越過他,看向後方扛棒而立的悟空,雙手合十的動作被繩索限制,只能微微頷首:「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此乃小僧清修之地,還請繞行。」
「繞行?」八戒樂了,用釘耙柄捅了捅地上的積雪,「這路是你家開的?老豬我偏要走!」
他眼珠一轉,想起黃眉座下那幾個弟子,故意問道:「小和尚,看你這樣子,莫非是黃眉那老怪座下的?叫什麼法號啊?」
年輕僧人神色不變,依舊平靜答道:「小僧法號,不能。」
「不能?」八戒一愣,隨即咧嘴大笑,「這法號倒是有趣!不能什麼?不能吃飯?不能睡覺?還是不能——打架?」
話音未落,他眼中凶光一閃,手中釘耙毫無徵兆地朝著不能和尚橫掃而去!
這一耙又快又狠,帶著破空之聲,直取其腰肋,顯然是想試試這古怪和尚的深淺!
「八戒!」悟空在後輕喝一聲,卻並未阻止,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凌厲攻擊,跪在地上的不能和尚瞳孔驟然收縮!
他上身猛地一個鐵板橋向後仰倒,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呼嘯而過的釘耙齒鋒!
同時,被縛在身後的雙手不知如何發力,只聽「嘣」的一聲脆響,那看似堅韌的麻繩竟被他瞬間崩斷!
繩索斷裂的剎那,不能和尚的氣勢陡然一變!
方才那沉靜如水的僧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怒目金剛!
他借著後仰之勢單手在地面一撐,身體如彈簧般彈起,另一隻手五指併攏如刀,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反切八戒持耙的手腕!動作乾淨利落,狠辣精準,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
八戒萬沒料到這看似文弱的和尚出手如此剛猛迅捷,倉促間只得回耙格擋。
鐺!
手刀砍在釘耙柄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一股沛然巨力傳來,震得八戒虎口發麻,蹬蹬蹬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好傢夥!有兩下子!」
八戒又驚又怒,收起輕視之心,九齒釘耙舞動開來,潑風般攻向不能和尚。耙影重重,或劈或砸,或勾或鎖,招招不離對方要害。
然而那不能和尚卻如穿花蝴蝶,又似磐石勁松。
他赤手空拳,僅憑一雙肉掌,在八戒狂風暴雨般的釘耙攻勢中輾轉騰挪。
他的拳法剛猛無儔,大開大合,每一拳擊出都帶著沉悶的破空聲,仿佛有金剛伏魔之力蘊藏其中;
步法則沉穩如山,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釘耙鋒芒,又能在極小的空間內驟然發力反擊,逼得八戒手忙腳亂。
砰!砰!砰!
拳掌與釘耙不斷碰撞,勁氣四溢,將周圍的積雪都震得飛揚起來。
八戒越打越是心驚,這和尚的拳腳功夫簡直登峰造極,剛猛處如怒目金剛揮杵,迅捷處似靈猿探爪,剛柔並濟,圓融無礙,隱隱已有佛門護法金剛的幾分真髓神韻!
更讓他憋屈的是,對方似乎對他的釘耙路數頗為熟悉,總能料敵機先,封住他的變化。
「好生勇猛的和尚!」
八戒心中暗驚,額頭已然見汗。一個不留神,被不能和尚抓住釘耙回收的間隙,欺身而進,一記刁鑽狠辣的迴旋踢,如鋼鞭般狠狠抽在八戒格擋的手臂上!
嘭!
一聲悶響,八戒只覺一股巨力湧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身軀竟被踢得離地飛起,踉蹌著向後跌去!他慌忙將釘耙尾端狠狠往雪地里一杵!
嗤啦!
釘耙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八戒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氣血翻湧,好不狼狽。
悟空一直蹲在旁邊一塊覆雪的大石上,看得津津有味。此刻見八戒吃癟,不由得嘿嘿笑出聲來,金睛中滿是戲謔:「八戒,如今,怎麼連一小和尚都打不過哩?莫不是真被黃眉那老怪榨乾了油水,只剩下一身空架子了?」
「嘿!猴哥莫要小瞧了老豬!」
八戒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喊道,但看向不能和尚的眼神已充滿了凝重。他喘了口氣,將釘耙橫在身前,沉聲問道:「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來路?這身功夫,可不像尋常野和尚能練出來的!你師父黃眉老怪,可沒這份剛猛正大的本事!」
那不能和尚一擊逼退八戒後,並未追擊,反而收勢而立,雙手重新合十於胸前,臉上那金剛怒目般的煞氣間消散,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場兇險搏殺從未發生。
他對著八戒微微躬身一禮,氣息平穩如初:「阿彌陀佛。小僧方才多有得罪。小僧法號,不能。至於師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八戒,最終落在悟空身上,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小僧只拜心中佛,不認世間師。」
悟空聞言,眼中金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站起身來,扛著金箍棒,慢慢踱步到那面巨大的石壁前。石壁之上,除了常年風雪侵蝕的痕跡,空無一物。
「好一個「只拜心中佛,不認世間師」。」
悟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不能和尚耳中。
「小和尚,你這一身金剛伏魔的拳腳功夫,根基純正,剛猛中正,帶著佛光禪意,絕非邪魔外道所能傳授。偏偏又在這黃眉老怪的魔窟門前長跪——有趣,著實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