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那漠然的眼眸低垂了一瞬。整個戰場，乃至三界的運轉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然而，這恐怖的壓力最終並未爆發。天道似乎默許了彌勒這微不足道的請求。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隻螻蟻的遺言，聽聽也無妨。
彌勒像是完全沒感受到那威壓，笑眯眯地轉向悟空：
「猴子啊猴子，」他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你說你惹誰不好？這天底下多少山清水秀、妖精俏麗的地界任你逍遙，你偏生要去惹這位老人家？」
他努努嘴指向老君，「這下可好，捅破天咯！連我這尊未來佛豁出老臉來求情，也保不住你咯~」
悟空硬撐著金箍棒，嘴角卻硬是扯出一個桀驁不馴的笑容，金色的氣焰在沉重的壓力下頑強地跳躍著：
「小和尚，不在你的小西天分院好生念經，跑這刀光劍影里湊什麼熱鬧？俺老孫自己的簍子自己補！快回去，快回去！省得濺你一身血！」
「嘿嘿，放心，我馬上就回去。」彌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仿佛在討論飯後散步。
「金蟬子那老……咳咳，唐三藏托我給你帶句話。」
悟空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金箍棒在地面犁出一道深痕：「有話快放！沒看俺老孫正忙著頂山嗎？」
彌勒清了清嗓子，無視了那懸在頭頂的天道威壓，用一種近乎拉家常的語氣說道： 「黑風山捎信來了，說是你教的那個什麼『蒸汽機』，嘿，真成了！正呼哧呼哧地給他們格物院拉礦石、抽水澆地呢，可把那群小妖樂壞了，說是省了老鼻子力氣了！」
悟空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光芒，仿佛身上的重壓都輕了幾分：
「哦？那黑廝倒真弄出來了？好！這是好事啊！」
他隨即又警惕地瞪了彌勒一眼，「不過你這胖和尚，現在提這個作甚？讓這老倌兒聽見了，等會兒騰出手來，第一個跑去把俺的格物院給拆了當柴火燒！」
「不急，不急。」彌勒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
「那黃風嶺也不甘落後，他弄出來的小蒸汽機，嘿，帶動織布機可快了！聽說他洞裡的小妖現在個個穿得跟員外似的，布多得用不完，都開始往山下賣給凡人了！價錢公道，童叟無欺！」
悟空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牽動了內傷，咳了兩聲：
「咳咳……那黃風怪，倒是個會做買賣的……不過你這禿驢，淨扯這些沒用的！」
彌勒仿佛沒聽見悟空的吐槽，自顧自地繼續嘮：
「還有小西天，嘖嘖，我那分院可了不得！亢金龍弄來的奇花異草種子，還有寅虎那打鐵的手藝……」
「他們硬是照著你的法子，弄出了個能自己轉的大鐵輪子！叫什麼……水輪機？嘿，放在山澗里，日夜不停地給整個分院打水、磨麵、鼓風煉鐵！」
「省下來的香火錢，都用來開辦學堂，教凡人娃娃識字算數、格物致知了！不能那和尚，現在整天樂得合不攏嘴，見人就說『此乃大功德，善哉善哉』！」 他頓了頓，看著悟空眼中越來越盛的光芒，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被天道意志籠罩的死寂戰場上清晰地迴蕩：
「但最奇的，還不是這些！」
「自從那些蒸汽機啊、水輪機啊真的轉起來，給凡人省了力氣，織出了好布，磨出了細面，甚至開始學著打鐵造些新奇玩意兒……山下的那些凡人百姓啊！」
他誇張地一拍大腿，「一個個都跟瘋了似的！他們不知道什麼天道，不曉得什麼靈蘊，就認一個理——這好日子，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帶來的！是花果山的猴王，給他們指了條活路！」
「於是乎，你猜怎麼著？」彌勒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村村寨寨，城鎮鄉野，那些凡人們，自發地給你修起了廟！」
悟空猛地抬起頭，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廟？」
「是啊！大聖廟！」彌勒用力點頭。
「不是佛寺，不是道觀，就是專供你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大聖廟！泥塑的、木雕的，大的小的，到處都在建！他們不拜玉帝，不拜如來，就拜你！求風調雨順，求無病無災，求格物院多出點新東西好過日子！嘿，那香火旺得呀……」
他故意咂咂嘴，斜眼瞥了一下天道老君，「嘖嘖，比某些冷冰冰的大殿，還有某些只知道收香火卻不干人事的廟宇，可要熱鬧虔誠得多嘍！可把小僧我羨慕壞了！」
悟空徹底愣住了。身上那五行山的殘骸仿佛失去了重量，體內翻騰的氣血也似乎平息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在他胸腔里激盪。
那是被無數卑微生命真心實意地記住、感激、崇拜所帶來的力量。這股力量，似乎正在無聲地衝擊著此界冰冷殘酷的靈蘊法則。
他咧開嘴，笑聲嘶啞卻暢快： 「哈……哈哈！還有這等事？這幫凡人，倒是有趣！」
「是啊，我也覺了怪了。」彌勒也摸著光溜溜的下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你說怪不怪？一個個泥腿子，飯都未必吃得飽，卻主動掏錢出力，為一個曾經大鬧天宮、被天庭佛門聯手『誅殺』的猴子修廟塑像，日夜供奉？這等奇事，古今未有啊！」
他搖頭晃腦，像個發現新奇玩具的孩子：
「這等千古奇觀，小僧我自然要好好記錄下來。等哪天有空了，寫成話本子，就叫《齊天格物傳》，或者《猴王救世錄》？」
他不知從哪裡真的摸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冊子，在手裡掂了掂。
「流傳後世，也好讓後來人知道，這天地間，曾有過這麼一隻無法無天、卻又給凡人帶來活路的猴子！嘿嘿，到時候，小僧我也能跟著沾沾光，混個『見證者』的名頭，說不定也能混點香火哩！」
彌勒越說越起勁，話題天馬行空，從大聖廟的樣式說到話本子的銷量，仿佛完全忘了身處何地，忘了頭頂懸著的是足以抹殺一切的天道之指。
他的絮絮叨叨，在這肅殺冰冷的戰場上，顯得如此突兀，如此……荒誕。
而高踞於九天之上，已然化身天道的太上老君，眼神也是波動了一下。
他無法理解彌勒的行為。這個本該最識時務、最懂權衡的佛門未來領袖，為何要在這生死關頭，像個市井說書人一樣，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些無關痛癢、甚至荒誕不經的凡間瑣事？
他更無法理解彌勒話語背後隱隱指向的那個東西——那種不依靠神佛賜予靈蘊，而是凡人自己用「格物」之力創造價值、並因此產生的、自發匯聚的、指向特定存在的「信念」或者說……另一種形式的「靈蘊」？ 彌勒，他到底想做什麼？僅僅是為了給這隻註定要被鎮壓的猴子留幾句遺言？
還是說，這些看似無用的廢話里，藏著某種連天道都無法立刻解析的……變數？
彌勒絮絮叨叨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那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遺憾，低聲道：
「可惜啊可惜……這般景象，這般人間煙火，這般……未來的模樣，貧僧怕是……看不到那個場景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肅殺的天道威壓，落在了那遙遠而充滿生機的黑風山、黃風嶺，落在了那些因「格物」而悄然改變的生活點滴上，帶著深深的眷戀與不舍。
悟空強撐著幾乎碎裂的筋骨，咧開嘴，牙齒被鮮血染紅，笑容卻依舊桀驁不馴，帶著一股穿透陰霾的豪氣：
「無妨！小和尚！俺老孫遲早會回來的！到時候，俺帶著你，坐著那火車輪船，親自去看！看個夠！」
「嘿，猴子，」彌勒被他這沒心沒肺的豪言壯語逗樂了，重新掛上那招牌式的笑容，卻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你還是沒領會到貧僧的意思啊。那百姓替你建的廟，那廟裡供奉的泥胎木塑，終究是死物。那香火里承載的感激，那眼神里流露的期盼……」
「這些活生生的東西，這些屬於『人』和『妖』的東西，不該由貧僧這個旁觀者來記錄在冰冷的冊子上。」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而溫暖，仿佛帶著千萬人的低語：
「該由你，齊天大聖孫悟空，親自去感受！」 話音剛落，彌勒一直掂在手中的那本非金非玉的冊子，無風自動，嘩啦一聲自行展開！
霎時間，天地為之靜默！
並非天道威壓的凝固，而是一種宏大而溫情的畫面強行介入了這片肅殺的戰場！
無數光影從展開的冊頁中噴薄而出，如同最絢爛的煙火，卻又凝聚成最真實、最鮮活的場景，瞬間充斥了悟空眼前的每一寸空間，更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
在黑風山格物院簡陋卻明亮的學堂，穿著補丁衣裳的農家小子，和小狼妖擠在同一條長凳上，小腦袋湊在一起，瞪大眼睛看著先生用木炭在粗糙的石板上畫著齒輪的咬合。
陽光透過窗欞，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映照著他們眼中純粹的好奇與渴望。
在黃風嶺新墾的梯田，汗水在古銅色的脊背上流淌，粗壯的牛妖喘著氣，和乾瘦的老農一左一右扶著沉重的鐵犁。
蒸汽驅動的「鐵牛」發出沉穩有力的「噗噗」聲，翻開的黝黑泥土散發著濕潤的氣息。田埂上，挎著竹籃送飯的婦人看著這一幕，臉上是樸實的笑容，沒有恐懼，只有對豐收的期盼。
在小西天分院重建的廣場，不能和尚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的肌肉，正和一群武僧、工匠合力抬起一根巨大的原木，吆喝聲響徹雲霄。
曾經充滿禪意卻也死氣沉沉的佛門之地，此刻充滿了熱火朝天的生命力。不遠處，幾個小沙彌好奇地圍著一台剛剛組裝好的小型織布機模型。
在一座座散落在鄉野、城鎮角落的「大聖廟」里，廟宇或大或小，有的甚至只是幾塊石頭壘砌。
香爐里插著並不名貴的香燭，貢品是帶著露水的野果、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饃饃、甚至是一個孩子用泥巴捏成的粗糙小猴。 沒有虔誠的跪拜，只有農人放下鋤頭時的喃喃低語：「大聖爺，今年麥子長勢好，托您的福咧！」；
有母親牽著孩子的手：「娃子，記住，是大聖爺讓咱們能用上省力的機器，以後好好學本事！」；
有匠人放下精心打磨的木製齒輪模型：「大聖爺，照著您圖樣做的，您瞅瞅……」
那並非虛幻的影像，而是無數生靈最真摯、最樸素的感激與期盼！是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希望！
悟空怔住了。身體依舊在承受著天道無情的碾壓，劇痛鑽心，金箍棒幾乎要脫手。
但此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洶湧澎湃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猛地衝垮了所有的疲憊與傷痛，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灌滿了他的心房！
他「聽」到了那些低語，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沉甸甸的信任與依賴！
那是比任何仙丹靈藥都更強大的力量，源自於被他無意中點燃、又被無數人守護並傳遞下去的火種——對更好生活的嚮往，對打破枷鎖的渴望！
真情實意！這就是彌勒想讓他親身體會的！
「而我……」彌勒的聲音變得縹緲而宏大，仿佛與那千萬人的聲音融為一體，「……替你帶來了他們的感謝！」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本承載著無數畫面、無數情感的冊子，連同那些在悟空眼前、心中流淌的鮮活場景，猛地化作一道最為璀璨、最為溫暖的金色洪流！
這洪流帶著一往無前的溫柔，直接融入了悟空的身體！ 「彌勒！」遠處，傳來靈吉菩薩一聲帶著無盡悲憫與決然的低喝。
只見他和一直隱於暗處、此刻現出身形的唐三藏同時雙手合十，臉上帶著平靜而滿足的微笑。
三道身影——彌勒、靈吉、唐三藏——在太上老君驚怒的目光中，同時爆發出最後的、也是最純淨的光芒！
那是他們畢生的修為，是他們對佛法的理解，更是他們對這「異數」之猴所開闢道路的認同與獻祭！
三道光芒如同百川歸海，追隨著那冊子所化的洪流，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悟空體內！
「不——！」
太上老君，或者說化身天道的意志，第一次發出了帶著驚怒的吼聲！
他瘋狂地調動天地之力，試圖阻止，試圖湮滅！
無形的規則鎖鏈如同億萬條毒蛇絞殺向那三道光芒和悟空本身！空間被擠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時間都仿佛被強行凝固！
然而，徒勞無功！
那由無數凡人、小妖最真摯的感激與期盼所匯聚的力量，那由彌勒、靈吉、金蟬子三位大德以自身存在為代價獻祭的願力，仿佛擁有了超越此界天道規則的「豁免權」！
它們無視了空間的禁錮，穿透了時間的滯澀，天道那足以碾碎星辰的力量落在其上，如同冰雪遇到了熾陽，竟被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 太上老君那漠然如冰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著這顛覆認知的一幕，第一次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驚駭！
唰——！
就在三道最後的金光徹底融入的剎那！
悟空體內，那原本因對抗天道而瀕臨枯竭、光芒黯淡的金色氣焰，如同被投入了無盡薪柴的烘爐，轟然爆發！
那曾經耀眼的、象徵著超級賽亞人之力的金黃色氣焰，在太上老君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開始發生蛻變！
如同熔爐中的黃金被注入了滾燙的赤銅！如同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被投入了燃燒的朝陽！
金黃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一種更熾烈的火紅色轉變！
那火焰不再是氣態的能量外溢，而是化作了熊熊躍動的血色烈焰！
它包裹著悟空，將他映照得如同從煉獄中走出的戰神！那烈焰中蘊含的力量感，比之前純粹的金色更加狂野、更加爆裂、更加……不可阻擋！
更令人震撼的是，悟空那一身標誌性的金黃色毛髮，此刻也如同被這血色烈焰點燃！
根根毛髮如同流動的熔岩，從毛根到發梢，瞬間蛻變為燃燒般的火紅色！
這一刻，沐浴在血色烈焰之中，紅髮如火般燃燒的孫悟空，仿佛掙脫了此界天道施加於他的一切束縛，踏入了某種全新的、連太上老君都無法理解的境界！ 超級賽亞人之力，在此刻，因眾生之願與同道之祭，涅槃重生，化作了焚天之焰！
更讓老君驚駭的是，悟空的氣息……消失了！
在太上老君那洞察萬物的天道感知中，那個位置沒有法力波動，沒有靈蘊流轉，沒有生命氣息，甚至連「存在」本身都變得模糊不定！
仿佛那熊熊燃燒的赤紅身影，只是一個虛無的投影！
然而，那身影明明就站在那裡！金箍棒依舊緊握，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穿透了混亂的戰場，穿透了瀰漫的天威！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脅感，瞬間纏繞住了太上老君所化的天道意志！
這感覺，遠勝於之前悟空爆發超級賽亞人、施展自在極意功時帶來的壓力！這是足以撼動規則本身、顛覆根基的恐怖！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天道意志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冰冷的宣判腔調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怒取代。
眼前的存在，已完全超出了他億萬年來對「道」的認知！這不是簡單的力量提升，這是一種本質的蛻變！
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異變」！
悟空緩緩抬起了頭。赤紅的火焰在他周身安靜地燃燒，仿佛擁有生命。那火焰映照著他同樣赤紅的毛髮，也映照著他眼中燃燒的戰意。
他嘴角咧開一個桀驁不馴的弧度，緊握金箍棒的手微微抬起，赤紅的火焰順著烏鐵棒身蔓延纏繞，發出低沉的嗡鳴。 「俺說過了，老倌兒！」悟空的聲音穿透赤焰，清晰無比地響徹在死寂的戰場上空。
那聲音不再僅僅是孫悟空的怒吼，其中仿佛融匯了黑風山工匠的號子、黃風嶺農夫的喘息、小西天僧眾的誦經、還有那千千萬萬在格物之道中尋得生機的百姓與小妖無聲的吶喊！
「俺老孫，正是那齊天大聖，孫——悟——空！」
最後三個字，如同五道撕裂蒼穹的驚雷，帶著粉碎一切桎梏的決絕意志轟然炸響！
赤紅的火焰隨著這宣告沖天而起，將半邊染血的天幕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金箍棒直指那高高在上、化身天道的太上老君，悟空眼中赤焰熊熊，戰意沖霄：
「如今，正是為了這天下蒼生，來破你這狗屁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