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轉過身。
八戒、紫蛛兒，還有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依稀有著八戒輪廓卻更顯靈動的六妹，以及牛魔王一家、黃風怪、楊戩、哪吒、亢金龍、黑熊精、不能和尚……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或站或立，幾乎擠滿了這不算特別寬敞的山巔平台。
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這九十多年間新天地的印記——格物院特製的、便於活動的短打勁裝，腰間或許還別著些精巧的機關造物，牛魔王甚至披著一件融合了現代裁剪和古典紋飾的皮氅。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悟空身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離彆氣息。
九十七年，對仙神妖魔而言不算漫長，但共同經歷的這場翻天覆地的變革與重建，早已將他們緊密相連。
八戒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嘴角卻有些發僵，眼圈微微泛紅。他身邊的紫蛛兒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眼中同樣含著複雜的情緒。
「猴哥…到…到那一天了嗎？」
看見他們這副模樣，悟空嘿然一笑，金箍棒在肩頭輕巧地轉了個圈：
「哭喪著臉幹啥？俺老孫這是去遠遊，又不是去赴死！再說，俺不是早就跟你們叨叨過八百遍了嗎？」
「俺本就不是此界之人，離開是遲早的事兒，以後又不是沒機會再見了！說不定哪天俺想你們這群老夥計了，一個筋斗雲就翻回來了！」
八戒被他這麼一說，倒真覺得那股子酸澀勁兒沖淡了不少。 他使勁抹了把臉，像是要把那點濕意擦掉，終於咧出一個更像樣的笑容，聲音也洪亮了些：
「對！猴哥說得對！是我老豬矯情了！不就是分開一陣子嘛！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見！老豬還等著你帶我去你那花果山看看哩！」
倒是六妹，掙脫了八戒的手，像一隻輕盈的蝴蝶般撲到悟空身前，仰著小臉，那雙繼承了母親靈動的眼睛裡盛滿了純真的疑惑和不舍。
「孫伯伯，」她脆生生地問，小手自然地抓住了悟空腰間一角。
「爹爹早就說了，你要離開，你要去哪兒？是回那天宮嗎？我聽他們說，那天宮可高可高了！」
她踮起腳，努力指向天空，仿佛那早已不復存在的凌霄寶殿還在雲端。
悟空哈哈一笑，那笑聲爽朗依舊，驅散了些許離別的陰霾。他蹲下身，讓自己與六妹平視，粗糙卻溫暖的手掌習慣性地揉了揉小姑娘柔軟的發頂。
「天宮啊？」悟空眨了眨眼，火眼金睛裡帶著促狹的笑意。
「早就沒了，小女娃。被俺們拆了個乾淨，地基都拿去建格物院的分院了！」他故意說得誇張，引得旁邊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六妹睜大了眼睛：「那…那孫伯伯要去哪裡？很遠嗎？」
「嗯，」悟空點點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間，望向了某個深邃的所在，「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連筋斗雲都要翻上好些日子哩。」
他看著六妹清澈的眸子，笑問道，「怎麼，想跟伯伯一起去闖蕩闖蕩？」 「想！」六妹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嚮往，「伯伯帶我去過好多地方！東海龍宮的大珊瑚，火焰山的琉璃地，小西天的冰雪城……我還沒玩夠呢！」
她掰著手指數著，隨即小臉又垮了下來，回頭看了看站在不遠處，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無奈表情的八戒，還有溫柔望著她的紫蛛兒，聲音低了下去。
「可是…可是我也捨不得娘親…還有爹爹…」她的小手糾結地絞著衣角。
悟空被她這糾結的小模樣逗樂了，抬頭衝著八戒嘿嘿一笑：「呆子，聽見沒？你這寶貝女兒，是真要丟下你這當爹的，跟俺老孫去浪跡天涯哩！」
八戒頓時「哼」了一聲，胖臉上又是得意又是酸溜溜，嘟囔道：
「養不熟的小丫頭片子，白疼你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眾人聽見，惹得牛魔王、黃風怪等人又是一陣鬨笑，連一向嚴肅的楊戩，嘴角也微微上揚了幾分。這九十年，八戒這女兒奴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悟空笑著，再次看向六妹，眼神溫和而認真：「小女娃，外面的世界大得很，精彩得很，但也兇險得很。等你長大了，」
他頓了頓，看著女孩懵懂又期待的眼睛，「等你什麼時候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本事夠大了，大到能讓你爹娘放心，也夠本事找到俺老孫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六妹的額頭，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流。
「那時候，孫伯伯一定帶你去看比東海龍宮更大、比火焰山更奇、比小西天冰雪城更美的地方！去看那萬千世界的光怪陸離！」
「真的嗎？」六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辰，剛才的糾結一掃而空，只剩下純粹的憧憬。 「那…那要長多大才算長大？像娘親那樣？還是像哪吒哥哥那樣？」
悟空也被逗笑了：「哈哈，這個嘛…可不是看個子高矮，也不是看拳頭大小。」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說到：
「等你覺得自己能像你牛伯伯一樣守護一方，像你黃風叔叔一樣明辨是非，像你楊戩伯伯一樣持心如衡…或者，哪怕像你爹一樣，那就算長大了。」
他微微彎腰，對著六妹，也是對著所有人，做出了一個無聲的承諾：「到時候，無論你在哪裡，孫伯伯都認得出你，也一定兌現諾言！」
六妹似懂非懂，但「孫伯伯一定兌現諾言」這句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她用力地點著小腦袋，仿佛要把這句話刻在心裡：「嗯！我記住了！孫伯伯，你要等我長大！」
「好！一言為定！」悟空笑著，再次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帶著鼓勵和期許，「去吧，到你爹娘身邊去。他們，才是你長大的根。」
六妹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抓著悟空衣物的小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向八戒和紫蛛兒。
八戒趕緊伸出手，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裡，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真的跟著那猴子飛走了。
看見八戒這寶貝模樣，悟空笑罵道：「呆子，看你這樣子，還真怕俺把你女兒搶走不成？」
「那可說不定。」八戒把六妹往懷裡緊了緊，下巴一揚，半真半假地反駁道。
「誰知道你這猴子會不會拐帶我家小寶貝去那花花世界。」 「你這呆子。」悟空搖頭失笑，眼中卻滿是暖意。
隨即，他收斂了笑意，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他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與感慨。
「這九十餘年，」悟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的所作所為，俺老孫都看在眼裡。這天地能煥然一新，四海能得安寧，格物之道能澤被蒼生，靠的不是俺老孫當年那一棒子，靠的是你們這些年一步一個腳印的實幹，是你們日日夜夜的開拓。」
「沒有你們，這三界，斷然不會有今日這般生機勃勃的景象。辛苦各位了！」他鄭重地抱了抱拳。
「孫兄弟這話可折煞我等了！」黃風怪首先開口，他眼神明亮坦蕩。
「倒是你，明明說好不再出手，做個逍遙自在的甩手掌柜，可這些年，哪次三界真遇到棘手的大麻煩，不還是你暗中出手擺平？那些舉手之勞，可一點都不『舉手』！」
「嘿嘿，」悟空撓了撓頭，笑得有些狡黠，「順手，順手的事兒。俺這人，就是看不得宵小之輩猖狂。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認真起來，「以後，俺是真不在了。這擔子，可就全壓在你們肩上了。記好了，莫要懈怠，莫要忘了初心。這三界是你們的家，得靠你們自己好生經營，讓它越來越好！」
「大聖放心！」牛魔王聲如洪鐘，拍著胸脯，「俺老牛這把骨頭，還能再扛它個千八百年！定不讓這三界再走回頭路！」
「謹遵大聖教誨！」眾人齊聲應和，聲音在山巔迴蕩，充滿了責任與決心。
這時，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楊戩，手腕微動，一個通體碧綠的小葫蘆脫手而出，穩穩飛向悟空。 悟空伸手接住，入手微沉，葫蘆表面帶著一絲沁人的涼意。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楊戩。
楊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神中帶著一絲難得的促狹：
「畫中世界初遇時，你曾言，我那梅山雪釀，尚不如你花果山的猴兒酒醇厚。如今臨別，嘗嘗這個。」
悟空聞言，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拔開葫蘆塞。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醇香瀰漫開來，初聞如雪後寒梅，清冽冷傲，細品又如春日百花，馥郁醉人，光是嗅上一口，便覺心神清明，百骸舒暢。
他仰頭豪飲一口，那酒液入喉，初時冰冽，繼而化作一股暖流，奔騰於四肢百骸，最後在胸腹間沉澱下一種醇厚悠長的餘韻。
「好酒！」悟空忍不住贊道，眼中精光閃爍。
「真君，這酒……你藏了多少年了？俺老孫在你那晃悠了這麼多回，竟連一絲味兒都沒聞著！藏得夠深啊！」
楊戩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絲得意：
「好東西，自然不能讓你這鼻子比狗還靈的猴子知道。否則，怕是連我這灌江口的府邸都要被你翻個底朝天，豈能留到今日？」
「哈哈哈！」悟空被他這難得的小氣逗得大笑起來。
「好你個楊二郎！原來在這兒等著俺呢！這下可好，讓俺嘗到了滋味，卻又喝不到了，這不是存心讓俺老孫心癢難耐，記掛你一輩子嗎？」 楊戩笑著搖了搖頭，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記掛便記掛吧。你這一走，這三界能與我放手一搏的對手，可就又少了一個。高處不勝寒啊。」
悟空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寂寥，嘿嘿一笑，扛著金箍棒，用棍梢點了點旁邊那塊蘊藏生機的頑石：「放心，寂寞不了太久！等這石頭裡的小傢伙吸夠了日月精華，破石而出……」
他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嘿嘿，那定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到時候，保管能一棍子把你從灌江口砸到東海去！」
楊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頑石，感受著其中越來越清晰的生命脈動，冷峻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帶著期許的笑意。
他微微頷首，聲音清朗：「那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