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一縷天光刺破晨霧，灑落小院。
林易已結束整晚的吐納。
他內視己身，經脈中的真元如初生的溪流，不再是昨日那般涓涓細流，而是有了平穩而堅韌的力道。
練氣五層。
這個小台階的跨越，帶來的不只是真元量的翻倍，更是質的凝練。
他能感覺到，神識探查的範圍延展了近一倍，對靈氣的操控也入微了許多。
但林易臉上沒有半分突破後的喜悅。
他的視線落在院角那片新翻的泥土上，眼神幽深。
王虎這個人，連同那塊「李」字腰牌，都已化作虛無。
但事情，遠未了結。
一名巡防隊頭目的失蹤，絕不會悄無聲息。
那個「李」字，更像一根無形的毒針，懸在他的心口。
青霖鎮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
必須更快。
更快地提升實力，更快地賺取靈石。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個盛放著三枚清蘊丹的玉瓶上。
這是他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籌碼。
……
蘇府。
依舊是那座湖心小築，紗幔低垂，香氣如霧。
蘇芷端坐於琴案之後，素手撫弦，一連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但她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門口，琴音里，便也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
「小姐，林易來了。」
門外侍女的聲音響起。
錚！
最後一個音符突兀地斷在半空，餘音不散，卻失了魂魄。
蘇芷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袖，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孤傲的姿態。
「讓他進來。」
林易踏入小築。
那股熟悉的、仿佛能滲入骨髓的清雅香氣再次包裹了他。
他的視線在蘇芷的臉上掠過，只一瞬，便微微頷首。
「蘇小姐。」
蘇芷的目光在他身上凝住了一剎。
她清晰地感知到，眼前的林易，氣息比數日前凝實了太多。
練氣五層。
他突破了。
蘇芷的心湖泛起微瀾，面上卻不見分毫。
「丹藥成了？」
林易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玉瓶，輕輕地放在了琴案上。
這個動作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他拔開瓶塞。
沒有想像中濃烈的藥氣，而是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清新，仿佛雨後山林間的草木之靈，瞬間蕩滌了整個房間。
這股異香帶著洗滌心神的效力，讓蘇芷緊繃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她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滯了一瞬。
蘇芷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從玉瓶中倒出一枚丹藥。
丹藥滾落在她羊脂白玉般的掌心。
並非死白，而是通透晶瑩，圓潤得仿佛天成，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寶光自行流轉。
細看之下，丹體內部竟有雲霧般的紋理在緩緩遊動，充滿了生命般的靈性。
極品！
她的瞳孔，驟然一緊。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將另外兩枚丹藥也全部倒了出來。
三枚。
並排躺在她的掌心。
每一枚，都與第一枚毫無二致，皆是毫無瑕疵的極品！
小築內，落針可聞。
蘇芷那雙撫過無數名琴、永遠平穩的手，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輕顫。
她預想過最好的結果，是林易嘔心瀝血，僥倖煉成一枚上品。
可她從未想過，會是三枚。
而且，全是極品。
這已經不是煉丹術的範疇，這近乎於道！
青霖鎮那位最負盛名的張丹師，傾盡全力，一爐能出一枚上品便要焚香禱告。
而眼前這個男人，悄無聲息地，拿出了三枚極品。
「你是如何做到的？」
蘇芷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與沙啞。
林易的表情平靜如初。
「僥倖。」
又是僥倖。
蘇芷的眉頭蹙起。
她不信。
一次是僥倖，次次都是僥倖？
他越是這般風輕雲淡，越是證明這背後，隱藏著石破天驚的秘密。
她深深地看了林易一眼。
忽然，她有了決斷，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株靈草。
靈草通體幽藍，葉如冰晶，頂端卻結著一粒火紅果實，冰與火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在它身上完美共存。
「林道友丹道造詣深不可測，小女子這裡有一株奇物，遍查典籍亦不得其名，不知能否請道友為我解惑？」
這不是請教，是考校。
是撕開他那層「僥倖」外衣的利刃。
林易的目光落在靈草上。
他的腦中確實一片空白，此物，他從未見過。
但他沒有半分慌亂。
他的手指，在接過靈草時，指尖狀似無意地，輕輕擦過那片冰晶般的葉子。
【滴，檢測到一階上品靈植「冰火玄葉」……】
【開始解析……】
【藥性：極寒與極陽共生，可調和陰陽，亦可引爆衝突……】
【配伍方案一：與赤陽花、百年石鐘乳共煉，可成「冰火鍛體丹」……】
【配-伍方案二：與幽冥草、三尾蠍毒囊共煉，可成「陰陽絕命散」……】
【配伍方案三：取其葉，磨粉，可作水、火屬性符籙增幅之用……】
萬千信息在識海中一閃而過。
前後，不過兩息。
林易抬起頭，迎上蘇芷那雙充滿審視的眸子，緩緩開口。
「此物，名冰火玄葉，生於極寒之地的火山口，食地火，飲冰泉，百年方才一熟。」
蘇芷的眼神，微微一凝。
「其葉性至寒，其果性至陽，看似矛盾，實則一體。若以赤陽花為輔，百年石鐘乳為引，可煉一種上古鍛體靈丹。」
「若易其道，以毒攻毒，配上幽冥草與蠍毒，則可化為無形之毒，殺人於無感。」
「當然，此物還有一樁妙用，鮮為人知。」林易頓了頓，繼續道，「取其葉，研磨成粉，入符墨。能讓水符更寒，火符更烈，威力倍增。」
林易每說一句，蘇芷的臉色就變化一分。
當他說完最後一句，那張永遠清冷的臉上，終於無法維持平靜。
前兩種配伍，已讓她心驚，那是家族密卷中都只有寥寥數語的記載。
而最後一種，將藥材用於符道，這種思路，天馬行空，聞所未聞！
這不是簡單的丹道知識。
這是對萬物藥理本質的洞悉！
她終於明白。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運氣好的散修。
他是一位真正的，丹道宗師！哪怕，他現在只有練氣五層。
良久的沉默後，蘇芷臻首輕點，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平輩論交的鄭重。
「受教了。」
她將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和一枚青色玉簡，推至林易面前。
「三百塊靈石，以及《長春功》玉簡，請林道友收好。」
交易完成。
但這一次，蘇芷沒有再提送客之事。
「林道友若不嫌棄，可否留下，品一杯薄茶？」
她的姿態，第一次，放到了與林易平等的位置上。
林易心中念頭急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侍女奉上香茗。
蘇芷親自為林易斟了一杯。
「不知林道友，師承何處？」
這個無法迴避的問題，還是來了。
「一介散修，早年偶得殘篇，讓蘇小姐見笑了。」
林易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回答得滴水不漏。
蘇芷凝視他片刻，沒有再問。
她知道，問不出結果。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許。
「林道友可知，這青霖鎮，需要極品丹藥的，並非只有我蘇家。」
林易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家最近行事愈發沒有底線，若是讓他們知曉你的存在，恐怕……會用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蘇芷的聲音很輕，卻如驚雷，在林易心湖炸響。
林易放下茶杯，站起身。
「多謝蘇小姐提醒，林某告辭。」
他沒有再多留一刻，轉身走出小築。
望著他消失在竹林盡頭的背影，蘇芷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複雜，久久沒有移開。
回到熟悉的小院，關上院門，隔絕外界。
林易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與蘇芷的每一次交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心神消耗遠勝一場搏殺。
他將那袋沉甸甸的靈石收好，神識沉入青色玉簡。
《長春功》。
一篇玄奧繁複的功法口訣，如奔騰的江河，湧入他的腦海。
林易立刻盤膝坐下，嘗試運轉。
轟！
周遭的天地靈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取，瘋狂地朝著他的體內倒灌而來！
功法的運轉速度，比他之前修煉的《引氣決》，快了何止三倍！
林易心中一喜。
但這喜悅，很快就被一種愕然所取代。
他發現，僅僅是運轉了一個小周天，體內剛剛突破時還顯得充盈的真元，竟然就消耗了近一成！
而從外界吸納的靈氣，經過功法煉化後，將將補上這份消耗。
這功法，哪裡是功法。
分明是一頭永遠餵不飽的饕餮巨獸！
修煉速度奇快，可對靈氣的需求，也達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程度。
他那三百塊靈石，以及小院這稀薄的靈氣，根本撐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