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文淵的話,如驚雷滾過,在林易的識海中反覆迴蕩。
蘇家客卿長老。
資源全包。
一枚築基丹的許諾。
甚至……入贅蘇家,迎娶這位青霖鎮所有年輕修士夢寐以求的蘇家大小姐。
這對任何一個在泥潭裡掙扎的散修而言,都是一步登天的捷徑。
是足以讓人獻上忠誠、拋棄尊嚴去抓住的滔天大運。
林易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沉重,有力。
每一次搏動,都牽動著肩胛處剛剛癒合的傷口,傳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這份安穩的來之不易。
他看見了。
看見了蘇芷那微微泛紅的耳根,也看見了她故作平靜,卻用餘光悄悄投來的,那道複雜難明的視線。
長久的死寂之後。
林易,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看蘇芷,而是面向蘇文淵,鄭重地,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蘇家主厚愛。」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傷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瞬間擊碎了院中那粘稠如水銀的空氣。
「林某,感激不盡。」
林易緩緩直起身。
他的目光平靜,直視著蘇文淵那雙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深邃眼眸。
「但,我不能答應。」
五個字。
輕飄飄地出口。
蘇芷猛地轉過頭,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愕。
蘇文淵臉上的儒雅未變,但那雙眼睛裡的溫度,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化為一片寒潭。
林易仿佛沒有察覺到這股足以凍結靈魂的變化,繼續說道。
「我的道,在百藝,在鑽研,在一步一個腳印的積累與探索。」
「而非寄身於一家一姓,成為一座華美囚籠中的金絲雀。」
他頓了頓,語氣無比誠懇。
「但我願意與蘇家,成為最穩固的夥伴。」
「只要林某在青霖鎮一日,蘇小姐所需丹藥,我必優先供應,且傾盡全力。」
蘇文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院中的暖意,消失了。
一股無形的,卻重如山嶽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降臨,籠罩了整個小院。
林易的身體猛地一僵。
空氣不再粘稠,而是化作了實質的鋼鐵,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他聽到了自己骨骼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剛剛癒合的傷口瞬間撕裂,溫熱的鮮血再次浸透了衣衫。
他的雙腿在劇烈地顫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
可他的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一旁的蘇芷,看著在父親威壓之下,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卻依舊目光清澈,死死站立的林易,眼神中第一次泛起了奇異的光彩。
那不是欣賞,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混雜著震撼與某種悸動的複雜情緒。
林易頂著這股足以讓尋常練氣修士肝膽俱裂的壓力,每一個字艱難地擠出來。
「合作,蘇家得到的,是一個潛力無限、不斷成長的丹道大師的友誼。」
「束縛,蘇家得到的,或許只是一個失去靈性,再也無法創造奇蹟的煉丹匠。」
這句話,落下了。
院中的恐怖壓力,驟然一空。
林易身體劇烈地一晃,險些栽倒,他用手死死撐住了一旁的石桌,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劇烈喘息。
蘇文淵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那深邃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欣賞。
心性,天賦,膽魄。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將他強行束縛在蘇家,確實是下策。
「哈哈哈哈!」
蘇文淵忽然仰頭大笑,爽朗的笑聲驅散了院中所有的陰霾。
「好一個丹道大師的友誼!」
「好一個失去靈性的煉丹匠!」
他大步走到林易面前,竟親自伸手,將他扶穩。
「我蘇文淵,同意你的『戰略合作』。」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通體紫金色的令牌,直接塞進林易的手裡。
令牌入手溫潤,正面是一個龍飛鳳舞的「蘇」字,背面則是繁複的流雲紋路。
「此乃我蘇家紫金客卿令,憑此令,可在我蘇家旗下所有店鋪,享受最優待的供奉價格。」
林易接過令牌,沒有矯情,沉聲道:「多謝。」
蘇文淵點了點頭,帶著蘇芷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林易,你能煉製極品丹藥的消息,瞞不過有心人。」
「鎮上的李家,行事風格可比我蘇家,要霸道得多。」
他反手拋出一物,精準地落在林易手中。
那是一枚玉符,上面刻畫著玄奧的符文,靈光內斂。
「這是求救玉符,危急時刻直接捏碎,蘇家會立刻派人支援。」
蘇文淵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青霖鎮這趟渾水,從你走出萬藥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拖下來了。」
「儘快成長吧。」
林易握著手中的紫金令牌和求救玉符,久久無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小院的地面。
那絲從地底深處滲透出的,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似乎與外界波譎雲詭的暗流,在此刻悄然交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