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天心室外,死寂無聲。
風停了。
光線也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於一跪一站的兩個身影。
一個是青雲宗百年不遇的煉器天才,金丹後期,天之驕子。
一個,是籍籍無名,修為不過築基的客卿。
此刻,尊卑倒轉。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這八個字,是八記重錘。
砸碎了在場所有煉器弟子的驕傲。
也砸碎了他們對器道數百年來的固有認知。
歐陽鋒依舊跪著,頭顱低垂,姿態虔誠得像一個初窺大道的信徒。
這不是被強迫,更不是被蠱惑。
那是在見識了更高層次的天地後,發自靈魂深處的臣服。
林易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只是靜靜看著歐陽鋒,像一位工匠審視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他知道,這一拜,他收下的不只是一個弟子。
而是一把鑰匙。
一把足以撬動整個青雲宗「百藝」體系的鑰匙。
他伸出手,在歐陽鋒顫抖的肩上輕輕一拍。
「起來吧。」
聲音很輕。
「道無先後,達者為師。」
「你我之間,無需拘泥於師徒之名,論道即可。」
歐陽鋒身體劇震,猛然抬頭。
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林易這番話,不僅是接受,更是給了他無上的尊重!
他重重點頭,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退到林易身後。
站姿如松,神態如最忠誠的護衛。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際而來,無聲無息地懸停在眾人面前。
光芒散去,是一名神情冷漠的內門弟子。
他看都未看跪了一地的眾人,目光精準地落在林易身上,躬身。
「林長老。」
「宗主召見。」
話音不高,卻無人敢質疑。
全場再次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死寂。
宗主,玄塵子。
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執掌整個青雲宗的至高存在。
竟親自下令,召見一個築基期的客卿。
林易對此並不意外。
從他決定在寶器閣掀起這場豪賭時,這一切,就在他的計算之中。
「有勞。」
他對著那名弟子微微頷首,而後轉向歐陽鋒。
「回去靜心感悟,勿被外物所擾。」
「是,師尊。」
歐陽鋒再次躬身,眼神中的狂熱與信服,再無半分動搖。
林易不再多言,邁步踏上那道青光。
青光無聲騰起,朝著雲霧繚繞的主峰,疾馳而去。
只留下身後,一地破碎的認知。
和一個嶄新傳說的開端。
……
青雲殿。
宗門真正的權力中樞。
大殿空曠得能吞噬一切聲音,光線從穹頂的琉璃瓦投下,冰冷地照亮一根根擎天玉柱。
空氣里,沒有香火,只有一股讓神魂都感到沉重的死寂。
林易站立殿中,神色平靜。
主座之上,端坐著一名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
他面容清癯,雙目半開半闔,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這座大殿的心臟。
青雲宗宗主,玄塵子。
而在他的下首兩側,還坐著數位氣息深不可測的身影。
其中一道目光,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機,仿佛一片爬滿毒蟲的沼澤。
天刑峰峰主,王德峰。
「林易。」
玄塵子的聲音響起,沒有溫度,也聽不出喜怒。
「可知,為何召你前來?」
「弟子不知。」
林易垂首,姿態恭敬得恰到好處。
「哼,不知?」
王德峰陰冷的聲音像是生鏽的刀片在摩擦。
「你一個築基小輩,蠱惑宗主親傳,致使火龍師兄含怒而去,可知罪?」
林易沒有看他。
他只是靜靜站著,等待玄塵子的下文。
玄塵子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幽深,不見底,仿佛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影匠之事,本座已知。」
「本座欲行『引蛇出洞』之計,需一人為餌,深入險境。」
他頓了頓,視線在林易身上停留了一瞬。
「本座以為,你是最合適的刀。」
此言一出,殿內數位長老皆是眉頭微皺。
一名長老忍不住開口:
「宗主,此事體大,林長老修為尚淺,恐難勝任。」
「是啊宗主,太過冒險。」
質疑聲此起彼伏。
這並非針對林易,而是最基本的考量。
讓一個築基修士,去執行一個連元嬰都感到棘手的計劃,太過荒唐。
王德峰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再次發難。
「宗主,此子心性狡詐,若將大計交予他手,萬一他與影匠同流合污,後果不堪設想!」
玄塵子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林易身上。
他在觀察,在評估。
「林易,本座給你這個機會。」
「但,立軍令狀。」
「若計劃失敗,你所有的秘密,包括今日的煉器之法,盡數歸於宗門。」
殿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林易。
這是一個將人剝皮抽骨的條件。
交出秘密,意味著將自己最大的依仗拱手讓人,從此淪為廢人。
王德峰更是獰笑一聲,補充道:
「不止如此!」
「若計劃失敗,導致宗門受損,此子必須交由我天刑峰處置!」
生殺予奪,一言而決。
這是必死之局。
所有人都認為林易會拒絕。
然而,林易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迎著玄塵子幽深的目光,又掃了一眼面露獰笑的王德峰。
而後,平靜開口。
「我同意。」
兩個字,讓殿內所有人一愣。
「但是。」
林易的聲音不疾不徐。
「若計劃成功,弟子也有一個條件。」
「說。」
玄塵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林易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迴響。
「我要求,獲得自由進出宗門所有禁地的權限。」
「包括,禁忌丙區。」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禁忌丙區,那是連他們這些元嬰長老都諱莫如深的地方,封印著青雲宗最黑暗的秘密。
王德峰臉色劇變,正要呵斥。
玄塵子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深深地看著林易,看了很久。
仿佛要將這個年輕修士的骨頭一根根看透。
良久。
「好。」
玄塵子吐出一個字。
「本座允了。」
他屈指一彈,一枚通體紫金、刻著雲紋的令牌飛向林易。
「此為紫綬令,計劃期間,你可調動宗主親衛之下的一切力量。」
林易伸手接過令牌。
入手冰涼,卻重如山嶽。
「謝宗主。」
「你要的『誘餌』,本座已備好。」
玄塵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但修復它的地方,不在宗門。」
「在一個名為『隕星海』的禁地。」
隕星海。
林易心中記下這個名字。
「弟子明白。」
他收起令牌,正欲告退。
「等等。」
玄塵子叫住了他。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大殿之外,目光仿佛穿透了萬里雲層,落在遙遠的天樞峰。
「此次隕星海之行,事關重大。」
「必須由冷嫣長老,與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