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經閣內,死寂無聲。
那暗金色的獸皮手札,明明輕若無物,此刻落在林易手中,卻壓得他指骨都在發沉。
一種冰冷的灼痛感,從指尖的皮膚,一路蔓延到神魂深處。
他一動不動。
識海里,墨淵長老用生命留下的字句,不再是簡單的信息,而是一幅幅血淋淋的畫面,反覆沖刷著他的認知。
玄塵非人。
九轉還魂丹是鑰匙。
整個宗門,是建立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上的牢籠。
而所有人,都在狂熱地為那頭被囚禁的邪魔,親手遞上打開牢籠的鑰匙。
必須行動。
林易收起了手札。
他沒有絲毫遲滯,轉身邁步,離開了丹經閣。
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
閣外的陽光灑落,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他抬頭,望向天丹聖宗那些氣勢恢宏的浮空山峰。
他徑直御空,朝著玄陽老祖閉關的洞府飛去。
一路上,但凡遇到的宗門弟子,無不恭敬行禮,口稱「林客卿」。
他們臉上洋溢的,是對宗門未來的無限憧憬。
林易只是平靜地點頭回應。
他看著這些鮮活的面孔,心中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意。
無知,有時是一種殘忍的幸福。
玄陽老祖的洞府之外,柳青玄正焦急地踱步。
見到林易的身影,他雙眼一亮,立刻迎了上來。
「林客卿,老祖已等候多時。」
林易頷首,一言不發,徑直走入洞府深處。
洞府內,玄陽老祖盤坐於蒲團,正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靈茶,氣息淵深,與天地相合。
「林易,如何?可有收穫?」
他的聲音里,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林易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一揮,數道符文瞬間飛出,在洞府內壁構築起一座隔絕內外、封鎖一切的陣法。
玄陽老祖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緩緩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
「發生了何事?」
林易沉默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份《玄塵丹錄》。
他將手札遞過去的同時,也將一縷已破解的、飽含真相的神識信息,同步渡了過去。
玄陽老祖接過手札,神識探入。
一息之後。
這位活了上千年,早已見慣風浪的元嬰後期大修士,身體劇烈地一顫。
他臉上屬於歲月沉澱的從容,如一面被重錘砸中的鏡子,布滿了裂痕。
他眼中那燃燒了千年的,名為「希望」與「傳承」的火焰,在這一刻,劇烈地閃爍,而後……一寸寸地,黯淡下去。
「不……」
「這不可能……」
他喉嚨里擠出的聲音,乾澀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摩擦。
「轟!」
完全失控的元嬰威壓轟然炸開!
整座洞府都在這恐怖的氣機下瘋狂搖晃,堅逾精鋼的石壁上,炸開蛛網般的恐怖裂縫。
他身前那張由千年溫玉製成的茶几,連化為粉末的機會都沒有,就在空間的扭曲中,被直接湮滅成了虛無。
宗門千年的信仰。
萬載的傳承與榮耀。
一朝崩塌。
玄陽老祖的道心,在這一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幾乎要當場碎裂。
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林易就站在這風暴的中心。
狂暴的氣浪衝擊著他的護體靈光,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他卻穩如磐石。
他的眼神,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他知道,此刻是整個計劃最脆弱的環節。
玄陽老祖若就此崩潰,那一切都將萬劫不復。
「老祖。」
在這幾乎要撕裂空間的威壓中,林易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釘入了玄陽老祖即將崩潰的神魂。
「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
玄陽老祖抬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林易,其中混雜著痛苦、迷茫、以及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林易與他對視,沒有半分退縮。
「墨淵長老的警示,讓一切都對上了。影匠,魂種,九轉還魂丹……所有線索,都連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線。」
「我們正站在懸崖邊緣。」
「但同時,」林易的語氣微微加重,「我們也掌握了敵人所不知道的,最大的底牌。」
他的話,將玄陽老祖從崩潰的邊緣,狠狠地敲了回來。
玄陽老祖開始劇烈地喘息,周身那狂暴的威壓,如退潮般緩緩收斂。
無窮的憤怒與冰冷的殺意,取代了絕望。
「玄鴉……」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洞府內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許多。
「這個叛徒,究竟是誰!」
「他必然是主持此事的高層之一,」林易冷靜地分析,「敵暗我明,我們很被動。」
「但,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玄陽老祖的目光重新變得凝聚,鎖定林易。
「什麼機會?」
林易的眼底,閃過駭人的精光。
「將計就計。」
「既然敵人處心積慮想讓我們煉丹,那我們就如他所願。」
林易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即刻對外宣布,我已經徹底攻克丹方,不日就將開爐,煉製『九轉還魂丹』!」
玄陽老祖領會了林易的意圖。
他那雙渾濁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屬於獵人的,布局與復仇的火焰!
「好計!好一個將計就計!」
「如此一來,『玄鴉』為確保計劃萬無一失,必然會主動接觸你,甚至想將你徹底置於他的掌控之下!他只要動,就一定會露出馬腳!」
林易點頭:「正是此理。我們可以藉此,將他從黑暗中,拖到光明之下,再布下殺局,一擊致命。」
玄陽老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心中所有的震驚與悲憤,都一併吐出。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從欣賞,轉變為倚重,甚至是託付的眼神。
「好!林易!從現在起,老夫這條命,這座天丹聖宗萬年底蘊,任你調動!」
「你想怎麼做,就放手去做!」
這承諾,重如泰山。
林易心中微定,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繼續道:「老祖,此計要成,關鍵在於『逼真』二字。我們需要一枚『假丹』,一枚在氣息上,能夠無限模擬『九轉還魂丹』丹成異象的假丹。這枚丹,要能騙過『玄鴉』,甚至要能騙過那頭被鎮壓的邪魔。」
「只憑丹術,無法做到。」
林易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這枚假丹的核心,必須用最頂級的器道手法,構建出一個能夠自主運轉,並模擬出特定能量波動的微型法陣核心。」
「它需要丹道與器道的完美結合。」
聽到這裡,玄陽老祖剛剛舒展的眉頭,又擰在了一起。
他面露難色。
「丹器雙絕,且都達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縱觀整個宗門,能完成此事的人,恐怕只有一個。」
「誰?」
玄陽老祖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煉器堂首席,歐陽鋒。」
「那個除了器道之外,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