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有諭,言猶在耳。
地火天心室內,因歐陽鋒拜師而掀起的狂熱尚未平息,這句話卻如一盆淬著萬載玄冰的冷水,兜頭澆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在林易身上。
其中夾雜著敬畏、擔憂,以及無法言說的恐懼。
宗主大殿。
那是天丹聖宗的權力中樞,是決定無數人生死的至高之地。
宗主親自召見,對任何弟子而言本是無上榮耀,但在此刻這詭異的局勢下,卻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師尊……」
歐陽鋒剛剛建立的狂熱信仰,此刻盡數化作了純粹的擔憂。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此刻宗門暗流涌動,那『玄鴉』身份未明,此行恐怕是鴻門宴!」
冷嫣沒有說話。
但她清冽的眸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周身那剛剛平復的玄冰之氣,再度悄然凝結,整個人如同一柄藏於鞘中、卻已嗡鳴作響的絕世冰劍。
林易抬手,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制止了他們的言語。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被召見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問話。
他先是對那名傳諭的弟子微微頷首。
「有勞師兄,我稍作準備,即刻便去。」
待那弟子告退,林易才轉身看向身邊的兩人,聲音沉穩得可怕。
「玄陽老祖閉關,宗門上下,必有代理之人。這次召見,是意料之中的事,躲不過,也不必躲。」
他看向冷嫣。
「你與歐陽鋒留在天樞峰,我若一個時辰後未歸,便啟動地火天心室的所有防禦大陣,而後立刻去尋玄陽老祖。」
這不是商議。
這是命令。
冷嫣的嘴唇動了動,所有的話語最終還是化作一個字。
「好。」
歐陽鋒則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決然,他已將自己視作林易的親傳弟子,師尊之命,重於泰山。
交代完畢,林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客卿長袍,邁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踏得極為穩固。
仿佛他不是走向一場生死難料的風暴中心,而是去往自家庭院,看一場落日。
從天樞峰到宗主主峰,有一條白玉鋪就的萬丈長階。
林易行走其上。
宗門山巔的風吹動他的衣袍,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暗中有數道神識在自己身上一掃而過。
審視。
好奇。
以及……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機。
林易心中瞭然。
這張為他而設的大網,已經徹底張開。
而他,就是那隻主動走入蛛網中央的獵物。
宗主大殿,巍峨聳立於主峰之巔,通體由不知名的青色巨石建成,透著一股亘古的莊嚴與肅殺。
殿外廣場,空無一人。
連本該肅立的守衛弟子都不見蹤影。
唯有山巔的罡風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空曠的地面上打著旋,平添幾分蕭索。
林易拾階而上,伸出手,推開那扇沉重得仿佛承載著千年歷史的殿門。
「吱呀——」
悠長的開門聲中,殿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殿之內,同樣空曠得令人心悸。
高大的樑柱支撐著望不到頂的穹頂,光線透過頂部的明瓦灑落,照亮了空氣中無數緩緩浮動的微塵,像一片靜止的星河。
想像中的長老齊聚、威壓如山的場面並未出現。
殿宇深處,只有一個背影。
那人身穿象徵宗主權柄的玄色雲紋大袍,負手而立,正對著殿後牆壁上懸掛的宗門創派祖師畫像。
身形孤高,又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林易邁入大殿。
殿門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地合攏,瞬間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與聲。
一股磅礴而深沉的壓力,並非刻意催發,而是從那背影身上自然散逸,卻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如水銀。
這股壓力,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心神崩潰,當場跪伏。
元嬰大圓滿。
林易心中瞬間有了判斷。
他神色不變,對著那背影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打破了這死寂。
「客卿林易,見過宗主。」
那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
來者並非宗主玄陽子,而是一位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正是天丹聖宗的大長老,自宗主閉關後,一直代理宗門事務的,風無痕。
他的目光深邃得宛如深淵,落在林易身上,帶著一種能洞穿靈魂的審視。
「林客卿,不必多禮。」
風無痕的聲音溫和,卻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宗主正在閉死關,衝擊更高境界,如今宗門上下,由老夫暫代。你,可以稱我為,代理宗主。」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當然,你也可以稱呼老夫的另一個名字。」
「玄鴉。」
他竟然就這麼承認了。
沒有試探,沒有偽裝,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這份坦然的背後,是絕對的自信與掌控。
他篤定,在這宗主大殿之內,眼前的林易,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
林易的瞳孔,在那收縮到了極致,但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再次拱手。
「見過玄鴉大人。」
「很好。」
玄鴉對林易的鎮定似乎頗為欣賞,他緩步走下高台,來到林易面前。
「你的才能,老夫已經看到了。無論是破解魂種,還是修復道兵,都堪稱驚才絕艷。天丹聖宗能得你這樣的麒麟子,是宗門之幸。」
他一邊說著,一邊翻手取出一個古樸的玉瓶。
從中,倒出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奇異腥香的丹藥。
「這是『忠心丹』,是我影匠組織用來考驗核心成員的信物。服下它,你便是我等真正的同道。從今往後,榮華富貴,長生大道,皆可期許。」
他將丹藥遞到林易面前,目光灼灼,如鷹隼盯住了獵物。
「老夫,需要看到你的誠意。」
圖窮匕見。
那丹藥之上,縈繞著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其中蘊含的法力波動詭異而霸道。
林易的指尖剛剛觸碰到丹藥。
識海中的【萬道寶鑑】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物品:七絕噬魂丹(偽)】
【成分:斷魂草、腐骨花、三屍腦神蟲卵……共計四十九種慢性劇毒。】
【效果:服下後,蟲卵將在神魂中孵化,七七四十九日後,神魂將被由內而外吞噬殆盡,無藥可解。】
【解析中……發現丹藥核心存在結構性缺陷……可利用『龍葵涎』與『冰魄草』的藥性衝突,於三日內中和毒性,並催眠蟲卵,使其陷入永久沉睡。】
前後不過一息。
林易抬起頭,迎上玄鴉審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決然。
他沒有絲毫猶豫。
拿起那枚漆黑的丹藥,直接扔進了口中。
喉結滾動。
咽了下去。
「承蒙玄鴉大人看重,林易,願為大計效犬馬之勞。」
玄鴉眼中,終於閃過一瞬即逝的驚訝。
他設想過林易可能會討價還價,可能會遲疑,甚至會激烈反抗。
卻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乾脆利落。
這份果決,讓他對林易的評價又高了一層,同時也讓他放下了最後一絲戒備。
一個連七絕噬魂丹都敢吞下的人,要麼是蠢貨,要麼就是已經被徹底掌控。
「好!好!好!」
玄鴉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笑意真誠了許多。
「林客卿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林易仿佛沒有察覺對方態度的轉變,他躬身道:「為大人效力,自當竭盡所能。只是,要煉製那『九轉還魂丹』,晚輩尚缺幾味關鍵的主材。這些材料極為罕見,還請大人相助。」
說著,他遞上了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玉簡。
玄鴉接過,神識探入其中。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片刻之後,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萬年血珊瑚之心?九幽地火蓮的蓮子?太乙精金母?還有……養魂木的主幹?」
玄鴉每念出一個名字,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抽動一下。
這玉簡上羅列的材料不過十幾種,但每一種都是傳說中的天材地寶。
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修仙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這清單上的所有東西加起來,其價值幾乎要掏空天丹聖宗小半個寶庫!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盯著林易。
「你確定,這些都是必需之物?」
林易一臉坦然,甚至帶著幾分丹痴特有的委屈。
「大人明鑑,『九轉還魂丹』乃是逆天神丹,所需材料自然非同凡響。晚輩也知這些材料太過珍貴,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若無這些主材,縱有通天之能,也無法開爐啊。」
玄鴉死死地盯著林易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哪怕一毫的心虛。
但是沒有。
林易的眼神清澈而坦蕩,充滿了對丹道的執著,和對材料短缺的無奈。
玄鴉沉默了。
他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一方面,這代價大到讓他心臟抽痛。
另一方面,與復活「祖師」的萬古大計相比,這些身外之物,似乎又不算什麼了。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老夫允了!三日之內,所有材料會送到你的洞府。」
林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狂喜之色,深深一拜。
「多謝大人成全!」
「不過,」玄鴉話鋒一轉,眼中閃過詭譎的光芒,「老夫也有一個條件。」
「煉製此等逆天神丹,必會引來天地異象,為防萬一,需藉助宗門地脈深處的鎮壓之力進行掩蓋。」
他盯著林易,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開爐煉丹的地點,就設在……鎮魔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