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專業人士
朱元璋召見了伍儒，然後簡單的談了幾句之後，就讓對方去見王選了。
在古代官僚體系中，這種專業技術人才且不說會不會因為操持「賤業」而受到歧視，起碼他們受到的待遇是肯定不如所謂的「儒臣」的。
搞技術的想要混出頭來，還是得走土木之路，基本上要跟治河、治水聯繫起來才行。
比如這個伍儒，乾的是跟農業農時密切相關的天文曆法工作，但身上的品階卻是從九品。
說他位卑吧，皇帝還知道他，畢竟是專門從大都運回來的技術人才，但要說他多重要吧，又不至於，總的來說有一種擰巴勁。
伍儒是欽天監的漏刻科博士，負責時間計量，管理諸如銅壺滴漏、淹箭漏等漏刻計時系統，負責處理晝夜刻數變化，也參與天文曆法換算與校正。
而從他的名字基本就可以看出他的來歷，其人並非中原漢人，而是色目人官員————伍儒是撒馬爾罕人。
他在欽天監任職期間，參與了大統歷的編訂工作，主要貢獻之一是將伊斯蘭曆法與中國傳統曆法相結合，進一步改進了計時精度。
其專業性似乎無需擔心，此後其家族連續六世擔任欽天監漏刻科博士，被稱作「靈台世職」。
洪武時期，朱元璋接手了元朝的「技術人才」，因此欽天監內的色目人官員一直不少，這甚至成為了一種延續明清兩代的傳統，到了後來像南懷仁這樣的傳教士甚至能成為欽天監監正。
儘管這種職位世襲方式傳承久了後肯定會導致草包當值，但起碼為家族贏得世襲職務的老祖先應該是挺有水平的。
在接到了皇帝的命令之後，伍儒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他正忙著編曆法呢，怎麼突然接到了另一份工作。
當他來到清涼寺之後，更是滿臉無奈————這是信真主的人跑到佛祖的地盤上來了。
伍儒來到廟中，然後發現這個寺院被官衙霸占了一半，廟裡的和尚怎麼都顯得委屈巴巴的。
鳩占鵲巢的官衙反而顯得張牙舞爪，非但有些官員走起路來顯得橫行霸道，甚至有手握火銃的兵卒在站崗、巡視————他知道這種火銃是大明最先進的軍械，在軍隊都來不及換裝的前提下，這裡的衛兵卻能拿到火銃，足以說明一些問題。
又往裡走了一段距離，那種喧囂感才褪去，周圍再次安靜了下來。
沒辦法，他先前路過的是稅務監的地盤，搞徵稅的可不就是橫行霸道，而現在他來到的是諸治監的地盤，搞研究的地方當然更安靜一些————這兩個部門本來就不相干，只不過暫時被捏合在了少府統管下而已。
帶著伍儒來到這裡的吏員讓他稍等，接著他進內通傳。
「監正，欽天監的官員到了。」
「讓他過來吧。」
王選此時正在跟秦虞討論一些事情，等伍儒進來後，他抬頭一看，然後明顯愣了一下，因為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外國人」官員————頭一個是出使高麗、仍未返回的偰斯。
欽天監里有外國技術員？好像也挺正常的，往後幾個世紀算自然科學飛速發展的時期，而這方面「西升東降」————只是身穿圓領官服的外國人，還是讓人感覺有點那啥。
王選擺手示意對方先坐，等他先忙完了手邊的事情再說。
「可惜，陛下覺得三十三丈太高了，勒令我砍掉一小半高度————算了，二十丈就二十丈吧，也挺高的了。」
王選準備把鐘樓的主體建築定在五十多米，之後再加上一個高高的尖尖，最後湊個六十六米的整體高度，雖然不如九十米壯觀，但已經足夠鶴立雞群了。
「監正，二十丈已經足夠誇張了，那些史書上記載的兩宋時代的佛塔也就這麼高。」秦虞說道。
秦虞是個年輕士子，讓他造奇觀他肯定躍躍欲試，但太奇了他擔心辦不好差事，萬一建著建著塌了怎麼辦？
所以比起三十丈高，還是二十丈更好，二十丈雖然高卻依然在常識之內。
「確實需要練練手，生產螺紋鋼————螺紋鐵的器械你看明白了嗎？」
「監正，我看明白了，不過要往混凝土裡加鐵條，那建造起來靡費————」
「錢糧之事你不用管，你只要把建築建起來就可以了————別忘了進行抗拉實驗。」
鐵料是自產的，水泥混凝土也是自產的，可勁折騰就行了。
至於生產「螺紋鐵」，也就是使用輥筒將熟鐵輥軋而已。其實王選只是想蓋五層小土樓的話，混凝土裡都沒有加鋼鐵的必要，使用竹筋就能基本保證強度了。
商量完了建材之事，秦虞告辭離開。剛剛提到了佛塔，所以這時候他想的是建造鐘樓的時候可以找一些有建塔經驗的和尚或者別的什麼人來提供參考意見。
他離開後，王選開始招呼起伍儒來。
「閣下怎麼稱呼，哪裡人？」
伍儒立刻站起身來，他想說自己是大都人，但他知道王選在問什麼：「下官伍儒，撒馬爾罕人士，現在欽天監擔任漏刻科博士。」
他只是隨口一說自己的家鄉，以他對大明官員的了解，他覺得王選不知道撒馬爾罕在哪。
然而王選還真知道，烏茲別克嘛，離中國又不遠，乃是鄰國。
「你先坐，坐著答話就成————欽天監，現在你們欽天監的主官是誰？」
王選不知道這裡他會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伍儒依言坐下，而後說道：「乃是太史令劉基。」
目前欽天監是太史院下屬機構，而太史院的大領導是太史令劉基。
「劉伯溫————也對，專業對口了，劉神仙出了名的能掐會算。」
根據王選所知的後世民間傳說，老劉確實是神仙人物，只不過他這話在伍儒聽起來似乎帶有嘲諷之意。
不過嘲就嘲吧，大人物的事情跟他沒關係，再者說了，他這才來南京幾天？作為剛剛跳槽到大明總公司的新員工，還是得謹言慎行。
「伍先生，我有個問題得事先搞清楚————你沒有回老家發展的打算吧？」
伍儒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回老家「發展」，這個時候他老家有什麼發展頭？
雖然那地方也是蒙古勢力範圍，但是蒙古汗國和大元是有極大區別的，雖然大元體制為人所詬病，但大元的制度建設比起那些蒙古汗國來那可真是太先進了————忽必烈實行漢制的時候，可沒少被人罵「蒙奸」。
「王監正，下官已是大明官員，並無返回家鄉的打算。」
好，這位先生算是把路走寬了，屬於「入中華則中華之」的適用範圍。
「那就好，我這裡有一份圖紙，你先看看————且看能不能看明白。」
說話間，王選掏了一份照抄的時鐘圖紙給對方看。
「大本鐘」雖然常常被指代那座伊莉莎白塔，但實際上大本鐘的本體是鐘樓上的一口大鐘。這種鐘樓的內部結構不算複雜，如果忽略掉「自鳴系統」，僅僅看時鐘的「機芯」的話，則更簡單。
當然了，讓時鐘走起來不複雜，可想要讓它走的精準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本鐘會整點報時、每刻報時，整點報時就是幾點響幾聲，每刻報時的聲音說起來陌生，但基本上每個人都聽到過————很多學校的上下課鈴聲就是源自那座塔的鐘聲。
伍儒不愧是專業搞計時的，他看到第一幅草圖的時候，立刻發出了稍顯驚訝的聲音：「這是擒縱器械？」
王選則更驚訝，這人能認出擒縱器來。
這種鐘擺計時系統，說白了不過是三個部分，擺錘、擒縱器、齒輪驅動系統，靠擺錘系統將重力勢能轉化為動能，進而驅動指針。
也就是說這套系統無法用作航海鍾，船上左右搖晃的，你讓擺錘怎麼擺？航海鍾至少得是發條鍾才行。
「你見過擒縱器？」
王選這個問題問的有點業餘，伍儒的行業老前輩製造過原始的擒縱機械，比如唐朝的僧一行、宋朝的蘇頌。
「未曾見過如此精細的。」
將所有圖紙看過一遍之後，伍儒瞬間嘆服：「王監正天縱奇才，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一套自走計時器械————如此精妙，當真聞所未聞。」
還是那句話，讓這個時代的人解釋鐘擺原理，他們是解釋不通的，但他們卻能知道鐘擺的左右擺幅是一致的。
伍儒畢竟是專業人士，當他看過圖紙之後，也就知道了這個器械是用來做什麼的了。
王選強忍住尷尬，他也是個文抄公，只不過別的穿越者喜歡抄詩詞，他喜歡抄機械。
「不敢當，光有圖紙是沒用的，要想讓這樣的鐘表走的精準，則需要專業人士的計算與設計能力，這方面還要仰仗伍先生。」
想讓錶針走的准，設計生產過程中需要一個齒輪一個齒輪的調整，王選哪有那個時間————他能從講解影片裡扒出設計圖來就不錯了，裡面又沒有標註各種零件的具體規格尺寸。
「這————一上來就作如此龐然大物嗎？」
「可以從座鐘開始，去掉報時系統，先讓錶針走起來就行。」
從不大不小的擺鐘開始試製，如果試製成功了，也能算是一門生意。
先看看這位漏刻科博士的水平，看他是不是真博士，如果他能辦好這件事，下一步就可試著研究發條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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