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爾並沒有把解藥藏得太遠,除了他以外,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解藥存放的地點。
這個卑鄙的傢伙!
眾人行至午後,在一片青草「海洋」前停了下來。
這裡的草長得比正常人的腳踝還高,顏色皆為嫩綠,清風拂過,宛若波濤般涌動。
「就是這了。」
蘭德爾捂著自己被紗布包裹的半隻耳朵,悻悻說道。
他以通往「草海」的土路中心為原點,每走一步就計一次數,領著眾人進入了「海洋」。
老實說,如果沒有蘭德爾帶路,即使知道解藥藏在這片草原里,一般人也根本找不到。
在走了數百步,又左右拐了幾次後,蘭德爾終於駐足蹲了下來。
「就在這了。」
蘭德爾扒拉了兩下土,扭頭朝著維倫等人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那你挖啊。」
維倫揚了揚下巴,他現在對這傢伙沒什麼好脾氣,並不打算出手幫忙——
不過蘭德爾當初埋得是真的深。
直到他的指甲盡數斷裂,指縫間被泥土血跡填滿時,地面的小坑裡終於出現了一個盛放著綠色如嫩草般液體的玻璃瓶。
「她給了我兩瓶解藥,有一瓶被我喝了。」
蘭德爾取出玻璃瓶,又在身上擦了擦泥土,而後遞給了維倫。
經過一番威逼之後,這傢伙的態度變好了很多。
維倫將藥水遞給了艾莉,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毫無疑問,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就算維倫對藥水望眼欲穿,也只能看出它是一瓶綠色的水。
何況艾莉「借」了不少卡拉的筆記,裡面興許會有線索。
「這藥真的管用嗎?」
維倫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蘭德爾,「有沒有什麼副作用?」
「沒有。」
蘭德爾搖了搖頭,「但時隔已久,舊日還在不斷進化,我無法確定它現在的藥效。」
他望向遠處的草原,怔怔開口,
「我不得不承認,她溫柔善良,還是一個卓越的智者。」
「她其實早就預料到了我的下場,所以從我離開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為我研究解藥。」
「你們能相信嗎?我其實是愛她的,如果沒有她的陪伴,我想我這輩子都會守著那間冰冷的柴房。」
蘭德爾顯得有些悵然若失。
「可你還是拋棄了她。」
維倫雙臂抱在懷中,垂目看著蘭德爾,「你辜負了她的真心,甚至還把她的羊毛做成地毯,那是對她的侮辱。」
「負心的男人!」
彌拉娜補了一句。
「你們以為我鎮長的地位是怎麼來的?」
蘭德爾回頭瞟了維倫一眼,他的眼眶有些泛紅,「我別無選擇,我必須要討好那個富商的女兒,我必須要娶她。」
「我從不否認卡拉的優點,可她終究只是頭母羊,這是公羊鎮的詛咒,這不是我的問題!」
蘭德爾嗓音沙啞,但提高了聲調,
「我從未忘記她,在我年輕時,我曾帶她來到這片草原,和她抱在一起整整一天,那時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說等我死後要葬在這裡,葬在她喜歡的地方,這樣即使她的壽命不如我,但她的靈魂也能找到我。」
蘭德爾的身體伏在了地上,用臉去蹭著青草與泥土。
「這裡,這裡或許還有她的味道。」
「還有這,這也有。」
漸漸地,他開始變得瘋狂,用力地嗅著大地,近乎要將整張臉都埋進去。
那一刻,他就像一頭飢餓的公羊。
「卡拉,是你嗎!我的甜心,我的寶貝!」
「我遲到了,你不會怪我的,對嗎?」
「你永遠都不會怪我的。」
見狀,一行人都後退了幾分,給蘭德爾讓開了位置。
「我想他瘋了。」
布倫達在維倫身旁說道,「需要我試著救一下他嗎?」
「不用了。」
維倫擺了擺手,「他走過半生,又回到最初的地方,結果不僅失去了身份地位、財富以及愛情,又將他用來換命的唯一東西拱手讓人,瘋了也是正常的。」
「先生,尊貴的先生!」
忽地,蘭德爾轉身跪行到了維倫腳邊。
他抓住維倫的小腿,揚起腦袋,蓬頭垢面里,這男人看上去似乎老了幾十歲。
「先生,感謝您!感謝您讓我再次找到了我的愛人!我已經離開她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哦對!對!您說的是,我不該這樣去見她!」
蘭德爾猛地直起身子,開始整理起了自己凌亂的頭髮。
他雙目圓瞪,眼珠好像要掉出來一般,渾身都在不住地顫動,但嘴角卻一直在上揚。
「好了!我想我準備好了!」
片刻,蘭德爾再次仰起頭來,「怎麼樣先生?這樣如何?我是不是應該再噴點香水?」
老實說,一個瘋子是不會整理自己的容貌的。
「不,不不不!我不該再浪費時間了!我已經忍不住了,我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約會!」
蘭德爾迫切地扯著維倫的褲腿,又看向周圍一雙雙眼神。
「先生,先生們!請送我去見她!」
「去吧,英俊的年輕人。」
維倫微笑著,俯身拍了拍蘭德爾的肩膀,又指向遠處,
「看啊,你的愛人就在那裡,只要你朝著她走去,她一定會擁抱你。」
順著維倫手指的方向,遠處綠波涌動。
蘭德爾回身望去,眯起了雙眼,
「您說的對!是她,就是她!」
「感謝您!感謝您!先生!」
「請祝福我們,請祝福我們!」
蘭德爾一邊道謝,一邊連滾帶爬的起身,踉蹌地朝著遠處跑去。
他的腳步愈發輕盈,連身上的贅肉似乎也隨之消瘦下去。
日輪當空,蘭德爾張開雙臂,任由璀璨的光華沐浴在他的全身。
他笑著,聲音也變得清朗,好像回到了年輕時的模樣。
維倫搭箭拉弓。
喧囂戛然而止。
只剩風聲簌簌,一段悠揚的魯特琴聲響起:
——他終於在晨光中醒來
——看清她眼中未曾變更的深情
——那不只是羔羊的溫順
——更是靈魂交付的約定
——真愛是山谷古老的銅風鈴
——連迷途的牧人也終於
——擁抱了他最初的回音
「好吧,朋友們。」
維倫收起魯特琴,身上那來自《創世樂章》的光華漸漸褪去,
「我們好像在無意中見證了蘭德爾一家的死亡,儘管這一家,嗯……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卡拉是初戀變情婦。
凱芙拉是私生女。
蘭德爾……
是個男的。
「艾莉,你大概多久才能分析出解藥的成分?」
維倫目光看向艾莉。
「我會儘量快一些。」
艾莉低頭翻看著筆記,隨口回應道。
「好吧,我想我們應該找個乾淨的地方待著。」
維倫聳了聳肩,正欲帶領隊伍朝著之前河邊的方向走去,不遠處的草叢裡卻忽地出現了一個黑影。
「維倫,把解藥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