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北屋。
屋內沒有點燈,一片晦暗。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陸炳盤坐在炕上,閉上眼睛。
他的思緒極速回溯,聚焦在崇文門菜市口石橋的那一戰。
擒獲三隻妖鶴後,是誰經手了鶴屍?
畫面清晰起來。
當時,他親手將三隻鶴屍交給中城兵馬司指揮使公孫龍。
由他負責帶回,呈送御前。
這是官面上的流程。
問題就出在這流程之中。
從上到下,經手的人太多了。
首輔大臣楊廷和有資格過問,御前侍衛需要檢查驗看,宮內相關的司局也要記錄歸檔。
這麼多人,誰都有機會短暫接觸鶴屍。
若其中有人心懷貪念,起了歹心,趁檢查之機,偷偷剖開鶴屍取走內丹,並非難事。
會是誰?
陸炳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這個人,必然也是修行中人。
只有修行者,才明白妖丹的價值,才知道如何利用。
公孫龍的嫌疑最大。
他既是武夫,也是第一個接手鶴屍,有充足的時間和空間做手腳。
而且,中城兵馬司本身就有不少校尉都是武夫。
這些人,誰不渴望提升實力?誰不想早日化龍登天?
人人都有動機。
但公孫龍的嫌疑,依舊是最大的。
不過矛盾的是,他為何只拿走一枚?
等等,或許……
陸炳睜開眼,看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心裡冒出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又一種稀罕的「煉丹材料」。
但這個推斷也有個明顯的破綻。
嘉靖是皇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若想要,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全部拿走,無需偷偷摸摸。
甚至可以大大咧咧拍拍他陸炳肩膀,告訴他要拿走煉丹。
可現實是,三隻鶴屍,只被剖開了一隻,取走了一枚內丹。
這鬼祟的手法,不像皇帝的做派。
那麼,很可能是皇帝身邊的人。
借著職務之便,偷偷拿走一枚。
或許當時情況緊急,被人撞見,或是其他意外,導致他只來得及取走一顆,無法將另外兩顆也一併竊取。
比如,嘉靖身邊最親近的太監黃錦。
他也是武夫,還盼望著「斷肢再生」,就極有作案動機。
黃錦常伴君側,深知陛下好道,接觸妖鶴的機會很多。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黑暗中,陸炳的目光閃爍,種種可能性在他的腦海中交織、分析、排除。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還好。
只是三枚中少了一枚,最重要的兩枚,還在自己手中。
這次是個教訓。
日後,若再斬殺妖邪鬼物,必須在第一時間就取走其內丹精華。
絕不能假手於人,免得辛苦一場,最終卻為他人做了嫁衣。
這個教訓,他記下了。
……
初更天。
陸家南屋,燈火搖曳。
五個人圍著一張老舊八仙桌坐下。
屋子本就不大,這下更顯狹隘,胳膊肘都能碰到一起,轉身都困難。
桌子正中,擺著一大盆燉得奶白的豬骨湯,油花在湯麵浮動,熱氣騰騰,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圍著湯盆,擺著六個碗碟。
三樣素的,分別是小蔥拌豆腐清清爽爽,醋澆豆芽酸香開胃,素炒草菇鮮嫩滑潤。
葷的分則是蘿蔔燉豬肉,塊塊軟爛;粉蒸肉,糯香撲鼻;梅菜扣肉,油亮誘人。
葷素搭配,相得益彰,看得人食指大動。
鐵頭和齊玉環眼睛早就盯在肉菜上,手裡攥著筷子,躍躍欲試,只等莊妙這個女煮婦發話開動。
「咳咳……」
早已經又喝了半斤酒的吳鵬醉眼稀鬆,臉色酡紅,揉揉酒糟鼻又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旁邊陸炳的肩膀,開口道:
「文孚啊,不是哥哥我說你,你這人,品性端正,模樣嘛……也還算周正,那手刀法更是沒得說……就是……」
「就是怎麼?吳大哥有話直說!」陸炳端起酒盅飲了一小口。
吳鵬拖長了調子,目光在狹小的屋子裡掃了一圈,搖了搖頭:「就是這房子,實在是太小了啊!
連我家宅院的一半都趕不上,這以後,哪家姑娘願意嫁過來受苦?嘿嘿……」
他話里話外,把自己家描繪得寬敞明亮,對比之下,陸炳這小屋簡直沒法住人。
這樣一嘴,也算是挽回了剛才被豬大骨搞丟失的臉面。
莊妙覺察到這話里的不妥,精緻的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趕緊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粉蒸肉放到吳鵬碗裡,柔聲道:「叔叔快趁熱吃,飯菜要涼了,俗話說食不言寢不語,少說兩句。」
齊玉環也蹙起眉頭,替陸炳不平。
她飛快地瞥了陸炳一眼,聲音不大卻堅定:「堂哥,你這話不對。
屋子大小,怎麼能和人品本事相比?我就覺得陸大哥是頂好的人,將來肯定……」
話說一半,她不知想到了什麼,臉頰驀地飛起兩朵紅雲。
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趕忙低下頭,假裝專心地啃著一截豬骨,不敢再看眾人。
房子……
吳鵬這話,倒讓陸炳眉頭一動,想起了件事。
禮部尚書毛澄今日還答應過他,要將自己名下的一處三進三出的內城大院過繼到他陸炳名下。
那宅子他遠遠見過,高牆大院,氣象不凡。
估摸著也就是最近,手續就該辦妥了。
不知道這事兒若是成了,眼前這幾人,尤其是剛剛還在顯擺自家宅院的吳鵬,知道了會是個什麼表情?
陸炳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屋外夜色漸濃,屋內燈火溫暖,一場家常晚飯,在略顯複雜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著。
「房子嘛,好說,愁的是沒媳婦,吳大哥給踅摸一個,陸某不出十天,給倒騰個大房子來。」
陸炳把酒盅放下,神采飛揚。
上輩子是個房奴,這輩子白嫖了個三進三出的大宅子。
爽啊!
「啪!」
吳鵬也有些不勝酒力,酒過三巡,把碗筷一摔,拍著胸脯扯著嗓門道:
「兄弟好氣魄,十日內你能不搶不奪不賒不租賃,弄個自己的大宅子,那我吳鵬做主,把這如花似玉的嫂嫂和堂妹,一併嫁了你!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