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酒會後的幾天,關祖的生活又回到了高速運轉的軌道。
永豐紡織的合作項目需要推進,與廠老闆霍景良介紹的一位南洋富商的初步接洽需要準備。
陸晨那邊匯報第二批「特殊物流」的路線已經規劃完畢,只待時機。
還有安雅——周蘇的調查仍在繼續,而這個女人已經開始以「特別助理」的身份。
通過加密線路向他匯報一些無關痛癢的、從她那個「圈子」里聽來的流言蜚語,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
關祖處理著這一切,冷靜而高效。
那晚酒會上短暫的插曲,那個名叫欣欣的女孩乾淨的眼神和慌亂的神情,似乎已被他拋之腦後。
這天下午,他剛結束與南洋富商的視像會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會議並不順利,對方老奸巨猾,條件苛刻。
他需要換個環境,理清思路。
「我去趟鯉魚門。」他對周蘇吩咐道,
「那邊空氣好些。有急事加密線路聯繫。」
鯉魚門附近有一家他偶爾會去的海鮮舫,不算頂級,但味道地道,關鍵是視野開闊,能看見海,遠離市區的逼仄。
他需要那種空曠感來幫助思考。
車子沿著東區走廊行駛,海風透過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著咸腥味。
快到目的地時,他的加密手機響了,是周蘇。
「阿祖,慈心基金會的欣欣小姐剛才聯繫前台,想親自送孩子們做的感謝卡過來。
我按照你之前的示意,透露了你大概會在鯉魚門附近用餐。」
周蘇的聲音平穩,但關祖能聽出那是在請示下一步指令——是拒絕,還是順勢而為。
關祖看著窗外掠過的海景,碼頭和漁船在夕陽下勾勒出忙碌的身影。
他沉默了幾秒。
「把餐廳名字發給她。」他淡淡道,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關祖的黑色奔馳停在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海鮮酒家門前。
這裡沒有中環餐廳的奢華,但勝在接地氣,煙火氣十足。
老闆顯然認識關祖,恭敬地將他引到二樓一個臨窗的雅座,這裡相對安靜,可以俯瞰整個避風塘的景色。
關祖剛點好幾樣清淡小菜,樓梯口就出現了欣欣的身影。
她似乎是一路趕過來的,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呼吸還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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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依舊抱著那個顯得有些笨拙的大紙袋,身上還是簡單的棉布裙,站在充滿油膩氣息和食客喧譁聲的酒樓里。
像一顆誤入油鍋的水珠,格格不入又格外醒目。
她緊張地四處張望,看到窗邊的關祖,眼睛一亮,連忙小跑過來。
「關…關先生,對不起,打擾您吃飯了。」
她小聲說著,臉頰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泛紅。
「坐。」
關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比在辦公室時隨意了些許。
環境能改變人的心態,在這裡,他不再是那個居於冰冷玻璃幕牆後的總裁。
欣欣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將那個大紙袋放在腿上。
「我是來謝謝您的,這是孩子們做的感謝卡。」
她拿出厚厚一疊手工卡片,和上次一樣,充滿了稚拙的筆觸和真誠的感謝。
「他們知道有了新教室和新書本,都畫了畫給您…」
關祖接過那疊卡片,粗糙的紙質摩擦著他的指尖。
他隨意翻看了幾張,畫的是歪扭的太陽、房子,還有手拉手的小人,寫著「謝謝關叔叔」。
「還有…這個…」
「我…我又試著烤了一次,這次糖放得少了點…應該不會太甜…」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覺得自己這種行為很傻氣。
這時,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
清蒸海斑、白灼蝦、蒜蓉青菜,還有兩碗米飯。
簡單的菜色,香氣撲鼻。
關祖看著那盒餅乾,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忽然對服務員說:
「再加一副碗筷。」
服務員應聲而去。
欣欣愣住了,連忙擺手:
「不…不用了關先生,我送完東西就走,不打擾您…」
「吃完飯再走。」
關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自己拿起筷子,
「這個時間,你也該餓了。」
他並非出於體貼,更像是一種…觀察。
他想看看這個女孩在這種環境下的反應。
欣欣看著他,又看看一桌子的菜,咽了口口水,顯然是真的餓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聲說了句:
「謝謝關先生。」
碗筷很快上來。
關祖不再說話,安靜地吃飯,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欣欣吃得很小心,幾乎不敢夾菜,只小口小口地扒著白飯。
「不喜歡吃魚?」關祖忽然問。
「啊?不是…」欣欣連忙搖頭,夾了一小塊魚腩,仔細地挑著刺。
「基金會那邊,最近怎麼樣?」
關祖狀似無意地提起,仿佛只是飯桌上的閒聊。
提到基金會,欣欣的話匣子似乎打開了一些,眼神也亮了起來:
「嗯!因為有關先生的捐助,我們租了新的地方做活動中心,雖然不大,但孩子們都很開心!
就是…就是人手還是不夠,尤其是周末,很多孩子過來,我們都忙不過來…」
她說著,眉頭微微蹙起,那是真切的擔憂。
關祖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他得到的信息比預想的更多:
基金會的運作模式、主要幫助的群體類型、面臨的困難,遠不止她上次提到的人手和資源。
甚至還有一些關於社工、政府補助申請的瑣碎信息。
這些信息雜亂無章,卻構成了那個「陽光下的世界」最真實的一面。
關祖默默地聽著,分析著。
這些信息本身價值不大,但拼湊起來,卻能讓他更好地編織那件「慈善」的外衣,甚至…或許能在未來,成為某個不起眼環節的掩護。
畢竟,誰會懷疑一個真心實意做慈善的企業家和基金會呢?
「慢慢來,總會好的。」
關祖最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給她夾了一隻蝦。
欣欣受寵若驚地看著碗裡的蝦,臉又紅了:
「謝謝關先生…您…您真是個好人。」
好人。
這個詞第二次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全然的信任和感激,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關祖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