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暖氣
蘇茜聽到林建軍的話,立刻眉毛一豎,就要放下筷子反駁。
林建軍卻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我知道你們是出於好心,想要照顧劉姐和她女兒。」
「但是你們這是當局者迷,只看到了自己釋放的善意,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卻忘了這種單方面施加的善意,往往才是最傷人的,因為它忽略了對方的處境感受和尊嚴。」
蘇茜和宋瑾都愣住了。
蘇茜擰著眉,宋瑾則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在消化這段話。
「咱們從頭捋。」他清了清嗓子,「你倆都覺得,把劉姐女兒接過來是好事,對吧?」
蘇茜和宋瑾對視一眼,雖然被他剛才的話弄得有些動搖,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們的出發點確實是好的。
「行。」林建軍點頭,「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們有這個心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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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想做的這個決定,對於劉姐和她女兒來說,是商量還是命令?」
「當然是商量啊!」蘇茜脫口而出。
「商量?」林建軍挑眉,「那如果劉姐再次明確拒絕呢?你們是會尊重她的選擇,還是會覺得她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我們都是為了她好?然後想方設法強硬的說服她接受?」
蘇茜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她捫心自問,如果劉姐堅持拒絕,她可能真的會覺得對方想太多太見外,然後繼續勸說。
林建軍沒等她回答,繼續問道:「再者你倆把劉姐她閨女當什麼?啟辰的下屬嗎?就算是下屬,離開了工作崗位後你也不能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的生活和選擇權。」
他看著兩人有些茫然的眼神,決定說得更透一些。
「咱們先說說劉姐閨女那邊,她十七八歲高三,一直以來的生活環境,塑造了她現在的性格自尊和思維方式,雖然不清楚具體什麼性格,但人性是共通的。」
「你讓她突然搬進別墅,她會不會覺得羞恥?覺得自己和母親是寄人籬下,是靠別人的施捨?」
「搬來之後,生活環境的巨大差異會不會讓她感到無所適從?她會不會在我們面前變得格外拘謹敏感甚至自卑?」
「她會不會把我們的好意當成沉重的恩情?把感激變成必須履行的義務?覺得必須時刻感恩戴德否則就是不知好歹?長期保持這種心理狀態,會不會讓她更壓抑反而更影響學習?」
「然後,她對劉姐會不會生出怨言?正是青春期,逆反心理強,天然不喜歡被安排。」
「她會不會想媽媽為什麼要接受別人的可憐?我們為什麼不能靠自己?這種情緒會不會影響母女關係?」
他每問一個問題,蘇茜和宋瑾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些問題,她們確實從未深入想過。
她們只看到了冷和吵這些表面問題,想著如何去解決,卻未曾觸及問題背後,那個少女的內心世界,以及一個單身母親的體面。
林建軍停下來,給她們一點消化的時間。
他自己則盛了碗雞湯,慢慢喝著。
過了好一會兒,看兩人依舊沉默,陷入思考,林建軍才放下碗繼續說道:「再說回劉姐,這麼久相處,能看出來劉姐是腳踏實地本分勤懇的人。」
「她會怎麼想?會不會想著自己領著不菲的工資,已經承了情,怎麼還能再把女兒接過來白吃白住?這不是得寸進尺占便宜沒夠嗎?」
「你讓她以後怎麼面對我們?是繼續以平等的雇員身份相處,還是覺得自己欠了天大的人情,從此矮了一頭事事賠著小心?」
「而且,學生之間嘴是最碎的,他們會天然的拉幫結派,排擠那些不合群不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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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同學知道了她住在僱主家的豪華別墅里,會怎麼傳怎麼議論?打上一個保姆的女兒的標籤都是輕的,更難聽的猜忌和孤立你們能想像嗎?這對一個高三女孩的心理影響有多大?」
「還有,我覺得劉姐肯定知道那房子供暖不行隔音也差,但那房子是她用自己的工資租的,街對面就是學校,是兩室一廳的整租,租金肯定不便宜,但在她能力範圍內,這很可能已經是她能給女兒提供最好的條件了。」
「可你現在,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把她能力範圍內能給的最好的東西,突然打得一文不值,告訴她這不好那不好。」
「這會不會讓劉姐無地自處?覺得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毫無價值?這不是把劉姐的體面扔在地上踩嗎?」
話音落下,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蘇茜和宋瑾徹底愣住了,臉上血色褪去,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後知後覺的懊惱。
她們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問題。
有時候,脫離群眾並非不知人間疾苦,而是體會不到這疾苦背後,人們所頑強維持的脆弱卻無比重要的尊嚴。
她們的幫助,建立在自身優越的位置和認知上,卻忽略了受助者作為一個人的複雜情感和獨立性。
蘇茜沉默了很久,久到飯菜的熱氣都不再那麼蒸騰。
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林建軍,聲音有些乾澀:「那————我們就這麼看著不管嗎?」
她心裡還是不忍。
林建軍看著她眼中的關切和糾結,神色緩和了些。
他開口道:「當然要管,但不能用你們那種方式。」
「換個方式,明天我派人去劉姐租的房子那給他們的暖氣片做個檢修,能修好最好,修不好也沒關係。」
「然後給她們帶過去兩個質量好的電熱毯,再送兩台小太陽取暖器過去,就說是公司福利。」
「等高考前最後兩個月衝刺階段,學校的大複習其實效率未必高,干擾也多。」
「那個時候再跟劉姐提,說家裡空房間多,讓孩子搬過來住段時間安心衝刺,我們給她安排老師來家裡做一對一輔導。」
「作為報酬,就讓劉姐那段時間多費心研究幾個新菜式,多做點好吃的給我們嘗嘗。」
「這樣她付出勞動,換取女兒更好的複習環境和輔導資源,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也不會覺得是單純的施捨。」
他說完,重新拿起筷子,開始專心吃飯。
蘇茜和宋瑾卻久久沒有動筷。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恍然。
蘇茜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愁容散去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到林建軍碗裡,聲音輕柔了許多:「吃飯吧————你腦子轉得是真快。」
宋瑾也默默低下頭,小口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心裡卻翻江倒海。
她第一次認識到林建軍的厲害,不僅僅在於商業上的縱橫捭闔,更在於這種對人性的洞察和把握。
這頓飯的後半段,吃得格外安靜。
但氣氛,卻莫名地和諧了許多。
一頓過於豐盛的晚餐吃完,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起來。
話題天南海北,從公司里的趣事,轉到最近娛樂圈的八卦,蘇茜對這些如數家珍,說得眉飛色舞。
聊著聊著,又轉到時政新聞。
林建軍隨口提了幾句年底經濟工作會議可能的風向,匯率近期的波動,以及國家政策的微妙變化。
「對了,」林建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紙巾擦了擦嘴,看向蘇茜和宋瑾,「昨天秘書送來了兩份邀請函,一份是亞太拉力錦標賽,一份是格蘭披治大賽車的。」
「你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拉力賽那邊是砂石路越野賽,場面比較野性,格林披治是街道賽,更刺激也更有歷史感。」
蘇茜立刻搖頭:「我就不去了,元旦前這段時間公司事太多了,我至少得盯到十二月中才能稍微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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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眼珠一轉,看向旁邊捧著熱水杯小口啜飲的宋瑾,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不過我覺得可以讓瑾瑾陪你去啊!出去走走就當鍛鍊了,而且有人陪著路上也不悶,還能幫忙處理點雜事。」
宋瑾沒想到話題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
陪林建軍去觀看賽車比賽?
而且還是去外地好幾天?
心裡第一個反應是拒絕。
孤男寡女,同行數日,去看那種充滿雄性荷爾蒙和速度激情的比賽————
這算什麼?
而且她病還沒好利索。
但拒絕的話到了嘴邊,不知怎麼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頭,迎上林建軍望過來的目光,又瞥見蘇茜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鼓勵和期待。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我————到時候看看情況吧,我這不還生著病呢麼。」
她把生病當作了一個暫時的擋箭牌,既沒答應,也沒把話說死。
林建軍聽後嗯了一聲,也沒繼續追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蘇茜則笑嘻嘻地拍了拍宋瑾的手背:「行,那你好好養病,養好了再說,反正還有幾天呢。」
這個話題就這麼略過了。
三人又聊了些別的,時間不知不覺滑向晚上八點。
就在蘇茜開始打哈欠,宋瑾也明顯露出倦容的時候,病房套間外間的門鈴響了起來。
「這個點是護士吧?」蘇茜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我去看看。」林建軍起身走向外間。
打開門,門外果然是值班的護士,推著一輛小車。
「林先生晚上好,到時間給宋小姐輸液了,今晚只有一小瓶,主要是鞏固一下補充點能量和電解質。」
「麻煩你了,請進。」林建軍側身讓開。
護士推著車進來,看到蘇茜笑著打了招呼,然後準備輸液用品。
宋瑾很配合地伸出那隻沒怎麼被扎過的手背。
護士技術嫻熟,消毒、扎針、固定,一氣呵成。
「滴速我調好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左右能滴完,這瓶滴完今晚就不用再輸了,宋小姐注意手不要亂動,有不舒服隨時按鈴。」護士交代完,又對林建軍和蘇茜點點頭,推著車離開了。
房門重新關上。
蘇茜看著已經開始輸液的宋瑾,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都八點了,我把這些飯盒收拾一下,帶回去洗洗。,建軍你在這陪著瑾瑾吧,等她輸完液,要是困了你就哄她睡。」
她將一個個空飯盒摞起來,湯汁用塑膠袋套好,準備打包。
林建軍卻攔住了她,接過她手裡沉重的袋子:「你別折騰了外面天怪冷的,你在這陪著宋瑾說說話,我把這些帶回去收拾乾淨。」
「等晚點大概九點半十點的樣子,我開車過來接你,先把你送回家,然後我再過來陪夜,你明天還得上班。」
蘇茜卻停下了動作,歪著頭看他,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她慢悠悠地說:「我沒說我晚上要回去啊。」
「啊?」林建軍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啥意思?你晚上要在這陪夜麼?」
他以為蘇茜是心疼他來回跑,或者不放心宋瑾。
蘇茜笑眯眯的說道:「不是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然後指向林建軍,又指指自己:「是我們。」
「我們?」林建軍語調里充滿了困惑。
宋瑾也清醒了不少,眨著眼睛,茫然的看著蘇茜:「對啊茜茜,什麼叫你們?」
蘇茜雙手叉腰,挺了挺胸脯,一副這還用問的理直氣壯模樣:「就是我和建軍,晚上一起在這裡陪你啊!這都聽不明白?」
宋瑾一聽,眼睛瞬間瞪圓了,她連忙擺手,因為動作有點大,差點扯到輸液管,嚇得她又趕緊把手放好。
「不用真的不用!你們太誇張了,我自己能行的!我就是發燒而已,現在已經好多了,就是輸個液,能有什麼事?我一個成年人了,真的用不著陪護的!你倆晚上回家好好休息。」
她語速很快,極力想要打消蘇茜這個荒唐的念頭。
讓林建軍一個人陪夜,她已經覺得夠暖昧了。
現在還加上蘇茜?
三個人一起待在病房過夜?
這像什麼話!
蘇茜卻仿佛沒聽見她的拒絕,或者說,聽見了也完全無視了。
她走到病床邊,伸手摸了摸床墊,又比劃了一下病床的寬度,自顧自地點評道:「反正這套間的病床夠大,我看著像是一米八寬的,咱們三個一起睡綽綽有餘嘛!」
宋瑾徹底傻眼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是陪護麼?
怎麼就扯到一起睡上面了?!
還綽綽有餘?
蘇茜你的腦迴路到底是什麼構造啊!
林建軍本能的想開口反駁,可是當他自光掃過那張確實足夠寬大的病床。
再看看旁邊一臉元氣滿滿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蘇茜。
最後目光落在病床上微微咬著下唇睫毛輕顫的宋瑾身上。
到了嘴邊的反駁就咽了回去。
蘇茜的大膽和瘋,他向來是縱容和欣賞的。
她總能打破一些無形的框框,帶來意想不到的樂趣和刺激。
而宋瑾此刻那副我見猶憐柔弱中帶著倔強的模樣,也戳中了他的癖好。
三個人,一張床,在醫院。
這個念頭本身,就帶著離經叛道的禁忌感和吸引力。
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說出口。
林建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空調的風聲里。
但在這安靜的病房,蘇茜和宋瑾都聽到了。
蘇茜眼睛一亮,臉上笑容更加燦爛,像只偷到雞的小狐狸。
她得意地朝宋瑾揚了揚下巴,仿佛在說,看吧建軍都沒意見!
宋瑾則完全呆住了。
她看著林建軍又看看蘇茜,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
可是,心底最深處,除了羞憤和慌亂,似乎又有些期待和悸動。
蘇茜已經歡快的開始規劃:「那我就不回去啦!建軍你回去把飯盒放下就抓緊回來,你再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帶的。」
「行。
「」
說完,林建軍拉開門走了出去。
宋瑾從枕頭裡抬起臉,哀怨的看向已經坐到床邊正興致勃勃擺弄手機的蘇茜,有氣無力地哀嘆:「蘇茜你真是!我算是服了你了————」
蘇茜抬起頭沖她眨眨眼,笑容明媚:「別客氣嘛,好姐妹當然要有福同享啦!」
宋瑾:
她現在只想把枕頭扔到這個好姐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