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的靈氣,尚未從方才那毀天滅地的轟鳴中完全平復,焦灼的空氣里瀰漫著硝煙。
破碎的城牆、深陷的巨坑,以及四處散落的法器碎片,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結束的那場慘烈大戰。
周家二長老,周承岳兀自站在原地。
目光死死鎖定在,半空中那道緩緩降下的青衫身影上。
嘴唇翕動,最終化為一聲摻雜著難以置信的低呼。
「黃道友……」
他身側的周家家主周承山,勉強支撐的江天河,聞言皆是身軀一震。
周承岳上月才親自拜訪過,這位在城南新開丹鋪,卻萬萬想不到此人如此生猛。
方才那雷法如此煌煌天威,宛若天罰臨世。
這當真是一位金丹修士,能施展出來的?
只怕是元嬰真君親至,也未必有這般威勢。
回想起那貫穿天地,撕裂蒼穹的熾烈雷光。
幾人背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在那股力量面前,他們這些平日裡雄踞一方的金丹修士,竟也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心。
唯有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正是趁著驚天雷法,震懾得心神失守的片刻,殘餘的輪迴殿修士如蒙大赦。
慌不擇路地架起各色遁光法器,化作道道流影,眨眼間便逃得無影無蹤。
而那些修為低微,來不及逃走的鍊氣期邪修,則被迅速反應過來的鳳凰城修士聯手剿殺。
一時間,負隅頑抗的慘嚎聲,與兵刃入肉的悶響此起彼伏,為這場突襲畫上了一個血腥的句號。
戰場初步清掃,強撐著一口氣的城主江天霸,面色蒼白,在族人攙扶下,艱難地飄身來到黃衛國面前。
他推開攙扶,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破損的戰袍,旋即深深彎腰,行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大禮。
「江某,多謝黃道友出手相助。」
「今日若非道友在關鍵時刻出手,力挽狂瀾,我鳳凰城百萬生靈,恐已遭塗炭。」
「江某有眼無珠,道友蒞臨鳳凰城多時,竟未能及早登門拜會,實在慚愧至極。」
「待江某稍壓住傷勢,定當備齊厚禮,親自前往道友府上,拜謝救命之恩。」
黃衛國神色平淡,恢復了往常那副溫潤平和的模樣。
「江城主言重了。」
「俗話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黃某在貴城開設一小店,賴以營生,所求者,不過是一個安穩的經營環境罷了。」
「輪迴殿肆虐,黃某亦難獨善其身,出手相助,亦是份內之事。」
他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那些倒下的修士遺體。
輕輕一嘆。
繼續道:「再者,邪門歪道,禍亂蒼生,人人得而誅之,黃某對此亦是同仇敵愾。」
「只是,哎,終究是未能阻止這許多殺孽,目睹如此多道友殞命於此,吾心實是不忍。」
說完一聲嘆息,還流露出悲天憫人的神情。
周圍倖存下來的修士們聞言,神色各異,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深思。
幾位家主級人物交換著眼色。
心中暗忖:這位黃道友,不僅修為深不可測,行事說話亦是滴水不漏,絕非尋常人物。
尋常人物也使不出,如此惶惶天威。
江天霸似乎因情緒激動牽動了內傷,悶哼一聲,嘴角又溢出一絲血跡。
他強忍著劇痛,再次拱手。
「道友高義,江某銘感於心,奈何傷勢沉重,需立刻閉關壓制,恐不能再陪。」
「現由我二弟天河,以及周家諸位道友,代江某略盡地主之誼,江某出關,必有厚報。」
言罷,他不再多留,身上騰起一道略顯暗淡的紅色遁光,有些踉蹌地朝著城主府方向疾馳而去。
江天霸一走,周承岳、周承山以及江天河立刻圍攏過來。
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尤其是周承岳,想起自己上月拜訪時,還曾與對方探討丹道,此刻只覺得臉上發燒,心中惴惴。
江天河率先躬身,語氣誠摯:「黃道友,多謝您仗義出手,救我大哥性命,解我鳳凰城覆滅之危。」
「此恩此德,江家永世不忘。」
「是啊,黃前輩真乃人中龍鳳,平素不顯山露水,一旦出手,便是石破天驚,雷霆一擊,令我等大開眼界。」
周承岳連忙接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奉承與討好。
周家家主周承山,這位金丹後期的老牌強者,此刻的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他能隱約感知,黃衛國的骨齡絕不超過百歲。
但其周身靈力圓融內斂,深不見底,至少也是金丹大圓滿的境界。
甚至,他懷疑對方還刻意隱藏了修為。
否則,剛才那引動天地之威的雷法,已經超出了金丹修士的極限,已可稱之為「神通」。
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堆起最和煦的笑容。
拱手道:「黃道友,老夫周承山,此前聽二弟提及,城中來了位了不得的丹道大家,老夫當時還只以為是同道交流,未曾太過在意。」
「今日得見道友施展無上雷法神通,方知是老朽坐井觀天,不識真仙當面,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頓了頓,態度愈發懇切。
「道友今日助我親家,便是我周家的恩人,若道友不棄,今夜還請賞光,移步寒舍,容周某設宴,略表感激之情。」
「我周家必當中門大開,舉族相迎。」
黃衛國心中微動。
周家是鳳凰城有名的煉丹世家,這位周家主更是成名已久的三階煉丹師,其家族積累的丹方、煉丹心得想必不少。
自己正欲衝擊三階煉丹術,若能藉此機會交流一番,倒是意外之喜。
面上依舊保持著淡然微笑。
「諸位道友抬愛了,黃某實在愧不敢當。」
「方才所言,皆是肺腑,修行之道,亦是修心,見邪魔肆虐,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豈能袖手旁觀?」
「畢竟,黃某如今也是鳳凰城的一份子。」
他目光轉向周承山,語氣溫和:「周道友盛情相邀,黃某若是推辭,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黃某久聞周家煉丹之術冠絕一方,心中仰慕已久,早有意登門求教,既然如此,黃某便厚顏叨擾了。」
答應赴宴之後,黃衛國似又想起什麼,目光再次投向那屍橫遍野的戰場,臉上掠過一絲悲憫。
他輕嘆一聲,道:「唉,說來慚愧。」
「目睹此景,心有戚戚然。」
迎著周承山等人略帶疑惑的目光。
繼續道:「恰好,黃某早年偶得一門往生咒,或可助這些枉死道友,殘魂脫離苦海,不再遭受日月侵蝕。」
「魂無所依之苦,早日往生,投胎轉世。」
往生咒?
周承山、周承岳與江天河三人聞言,皆是面面相覷。
眼中儘是茫然與不解。
這個世界,修行體系雖百花齊放,符籙、陣法、御獸、煉器皆有,卻並無系統的道教傳承。
修士死之後,魂魄大多自然消散,靈氣返還給天地間。
也可以稱之為,一鯨落萬物生。
很多大修坐化之地,不是成了小秘境,就是成為洞天福地。
當然小修士的魂魄就慘了,不是被邪修攝取煉器,或因執念化為厲鬼幽魂。
往生,超度之說,對他們而言,實在是聞所未聞。
只有奪舍重生,或轉世大能。
黃衛國見狀,也不多解釋。
況且,往生咒在他之前遊歷的位面皆有奇效,沒道理到了這玄幻世界便失了靈驗。
說不定也能獲取功德。
於是,在鳳凰城幾位核心,以及周圍正在打掃戰場,眾多修士們的目光注視下,黃衛國身形微微一震。
剎那間,他身上的流雲法袍無風自動,靈光流轉間,已換成了一套繡有雲紋八卦,色澤玄黃的莊嚴法袍。
同時,一柄樣式古樸,隱有清光的靈劍憑空出現在他右手中。
而左手是一方天師印。
他一步踏出暗含天罡,步伐玄奧,口中同時響起低沉而肅穆的誦咒之聲: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
「鎗殊刀殺,跳水懸繩……」
咒文初起時,尚覺平淡。
但隨著他每一步踏落,每一個音節吐出,天地間仿佛有一種無形的韻律被引動。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從何處湧來大片烏雲,迅速匯聚,將整個戰場上空籠罩得陰沉沉一片。
一種莊嚴肅穆,又帶著幾分幽寂森然的氣息瀰漫開來。
所有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一種莫名的敬畏感,壓過了他們心中的好奇與疑惑。
當最後一段咒文,自黃衛國口中緩緩吐出,異變陡生。
戰場中央的虛空,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大手,緩緩撕開一道裂縫。
一扇巨大,古樸、布滿神秘花紋的青銅大門,由虛化實,巍然聳立。
門縫之中,透出深邃幽暗。
仿佛連接著另一片天地的氣息。
緊接著,兩道人形虛影自門內飄然而出。
一者身著黑袍,面容模糊,手持鎖鏈,一者身著白袍,面色慘白,手持招魂幡。
二者身形凝實,散發著冰冷徹骨,直透靈魂深處的陰森氣息,浩瀚而古老的神道威壓散發開來。
「嘶——!」
所有人,包括金丹期的周承山等人在內。
看到這一黑一白兩道虛影的瞬間,無不汗毛倒豎,脊背發涼。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壓制,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一些修為較低的鍊氣、築基修士,更是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伏下去。
這二位,雖非本體,其威勢亦非尋常修士所能承受。
只見那黑白虛影現身後,竟同時轉向黃衛國,微微躬身似是行禮。
隨後,戰場之上,異象再現。
無數或明或暗,或完整或殘缺的魂魄,仿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紛紛從虛空中浮現。
化作道道流光,爭先恐後地投向那扇青銅大門。
有幾道格外凝實,顯然是完整的修士殘魂。
在即將沒入大門的前一刻,竟猛地停頓,轉過身來,面向黃衛國所在的方向,齊齊彎腰深深一拜。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臨死前的痛苦與怨恨。
唯有徹底的解脫,與發自靈魂的感激笑容。
仿佛那扇門的背後,並非恐怖的幽冥,而是他們這些孤魂野鬼,最終的歸宿與救贖。
對比落入邪修手中,被煉入萬魂幡永世不得超生的悲慘下場,這無疑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如此詭秘顛覆認知的場景,讓所有親眼目睹的修士頭皮發麻,心神俱震。
整個戰場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