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衛國心念微動,身形已從空間淡出。
窗外正是午時,隱約傳來中院水池邊的說笑聲,棒槌敲打衣服的砰砰聲。
一切都與大半年離開時別無二致。
但黃衛國清晰地感覺到。
不同了。
以往每次從修真界或洪荒歸來,主世界的天地都會給他一種強烈的「排斥感」。
靈氣乾涸如沙漠,天地法則滯澀如泥沼。
他需要運轉龜息功,封閉周身毛孔竅穴,才能壓下那種因環境劇變而產生的窒息與饑渴。
但現在一絲一毫都沒有遲滯感。
黃衛國緩緩放開對《龜息功》的維持,任由周身毛孔自然舒展。
外界的空氣湧入肺腑。
依舊沒有靈氣。
但那種滯澀感奇怪的消失了。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返璞歸真……」
黃衛國喃喃自語。
他曾在小說的設定中見過這個詞。
煉神返虛,返的不只是元神更是道心。
修士修到高深處,不是愈發超凡脫俗光芒萬丈,而是愈發平凡不起眼。
如頑石,如草木,如空氣。
如一個從未修過道的尋常人。
所以天地不再排斥。
因為你與它已為一體。
「原來這就是紅塵仙……」
黃衛國站在窗前,神識中,水池邊洗菜的婦女,追逐嬉戲的孩童。
他們頭頂沒有靈光,周身沒有靈力波動。
但此刻在他眼中,這些人身上有生機,有遲暮。
那是生命的韻律。
生老病死,愛憎恨,怨別離,求而不得......
五濁惡世,紅塵滾滾。
此刻的黃衛國俯瞰紅塵,不再厭惡不再逃避。
只是看著。
一如老子端坐八景宮,俯瞰三十三天。
神識如絲如縷,溝通分身。
......
第三軋鋼廠,總工程師辦公室。
黃大海正伏案審閱一份圖紙,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
鋼筆在紙上快速勾畫,時而停頓,時而圈點,密密麻麻的批註布滿頁邊。
案頭堆著小山似的技術資料,《蘇聯重型工具機精度標準》《冶金部鍋爐技術改造會議紀要》《一號高爐大修方案》……
還有幾本翻得卷邊的《機械工程手冊》,書頁間夾著各色便簽。
窗台上,一盆文竹養得鬱鬱蔥蔥。
旁邊擱著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先進生產者」五個紅字,茶垢積了厚厚一圈。
敲門聲響起。
「黃工,冶金部的批覆下來了!」
技術員小周推門進來,滿臉喜色,手裡揚著牛皮紙信封。
黃大海抬起頭接過信封拆開,目光快速掃過紅頭文件。
「關於在第三軋鋼廠,設立『高效低耗鍋爐技術』全國推廣培訓中心的批覆……」
他念到這裡,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小周興奮道:「黃工!這可是上面直接下文!以後全國的軋鋼廠、拖拉機廠、重型機械廠,都要派人來咱們這兒學鍋爐技術。」
「您這大半年沒白熬......」
黃大海擺擺手:「少拍馬屁,去把二車間的實測數據給我拿,下午要跟首鋼來的專家組開會。」
「哎!」小周應聲,轉身跑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
黃大海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空氣微微一笑。
「回來了?」
黃衛國嘴角微抽。
這分身大半年不見,倒是比他這個本尊還像本尊。
沉穩,老練,周身書卷氣。
哪還有半分當初凝聚出來時的青澀?
神魂交流之間,便將黃大海這大半年的一切經歷,盡數納入感知。
一幅幅畫面飛快播放。
1964年8月,黃大海入職第三軋鋼廠,任設備科工程師。
當時,廠里一台捷克斯洛伐克進口的鍋爐頻繁故障,蘇方專家早已撤走,原廠圖紙殘缺不全,廠里幾位老技師束手無策。
黃大海用了三天,摸透鍋爐全部管路系統,在第七天凌晨三點,親手換下那枚磨損了十一年的關鍵閥芯。
鍋爐重新點火的那一刻,廠長李懷德親自給他遞了根煙。
黃大海說不抽菸,李懷德就把煙夾到自己耳朵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黃,好樣的。」
......
1964年9月,黃大海向厂部提交《關於三台老舊鍋爐系統性技改方案》。
方案涉及三十七處結構優化、一百二十四項參數調整,預估可提升熱效率23%,降低煤耗18%。
廠里有些老師傅不信。
一個剛來兩個月的年輕人,能比他們這些在鍋爐邊待了二十年的老鉗工還懂?
黃大海沒爭辯。
他帶著兩個年輕技術員,連續四十天天吃住在車間,親手拆裝、測量、調試。
第十一天,一號鍋爐技改完成,熱效率提升21.7%。
第二十三天,二號鍋爐完成。
第三十八天,三號鍋爐完成。
實測數據與方案預測誤差,不到0.5%。
那天,幾個老工程師站在鍋爐旁,看著儀錶盤上跳動的數字,沉默了很久。
......
1964年11月,冶金部專家組進廠考察。
帶隊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建國初期留蘇的那批。
他在三號鍋爐旁站了整整兩個小時,把黃大海的技改圖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最後問:「小同志,你莫斯科大學的?哪一屆?」
黃大海說:「58屆機械工程。」
老專家點點頭:「伊萬諾夫院士的學生?」
黃大海說:「是。」
老專家不再說話。
臨走時他對廠長李懷德說:「這樣的人才,你們廠要是留不住,我首鋼就要了。」
......
1964年12月,黃大海被破格提拔為總工程師。
任命書下達那天,廠里開了表彰大會。
台下掌聲一片。
.......
1965年春節,黃大海被評為「先進個人」,登上了《四九城日報》第二版。
照片上的他穿著藍色工作服,站在鍋爐旁,手裡拿著扳手,微微側臉看不清表情。
配文標題是《歸國工程師黃大海: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
.......
1965年3月,第一拖拉機廠、首鋼、鞍鋼相繼發來邀請函,請黃大海去做技術指導。
他婉拒了首鋼的調任邀請,但答應去洛陽做一期專題培訓。
臨行前,廠長李懷德親自送他到火車站,握著他的手說:「大海啊,你是咱們廠的寶,可得早點回來。」
黃大海說:「廠長放心,培訓完就回。」
……
黃衛國收回神識,心中一陣感慨,當真融入到這個時代當中。
正的放光。
一點一點,改變了這家工廠。
也改變了許多人的看法。
從質疑,到服氣。
這個過程,沒有半點投機取巧。
而他的分身,正在替他做著這件事。
替他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生長,開花。
很微妙的感覺。
不是驕傲,不是欣慰。
更像看著鏡中的自己,走出鏡外,活成了另一種可能。
黃衛國繼續「翻閱」黃大海這大半年的生活片段。
然後嘴角又是一抽,他幹了自己在主世界沒幹的事。
1964年8月周六。
黃大海從廠里回來,在院門口被秦淮茹攔住了。
「黃工,您等等。」
秦淮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行動已有些不便,但臉上的笑容格外熱絡。
「這是我堂妹,秦金茹,從昌平來城裡幫我照顧孩子,您見過的。」
秦金茹從姐姐身後探出頭,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臉頰紅撲撲的。
「黃、黃工好。」
聲音細得像蚊子。
黃大海禮貌地點頭:「秦同志好。」
秦淮茹笑道:「金茹這丫頭打小就手巧,做飯洗衣樣樣行,在鄉下掙工分是一把好手。」
「黃工您一個人住後院,衣裳破了沒人補,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
「要不讓金茹隔三差五去給您幫幫忙?」
黃大海看著秦淮茹,又看看秦金茹。
秦金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耳朵根紅透了。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
1964年9月,秦金茹開始每周三次去後院,幫黃大海收拾屋子、縫補衣物。
起初只是默默做事,放下洗淨疊好的衣裳就走。
後來漸漸多說幾句話。
「黃工,您這件襯衫領子磨破了,我找塊同色的布給您換一換。」
「黃工,您飯盒裡怎麼又只有饅頭鹹菜?這樣身子骨哪扛得住?」
「黃工,您熬夜畫圖時,我給您留碗熱粥在灶上溫著,您記得喝。」
黃大海從不說謝。
但每次秦金茹來時,桌上總有一小包稻香村的點心,或一塊做衣裳的的確良布料。
秦金茹不肯收。
黃大海說:「這是你應得的。」
秦金茹就紅著臉收下,把那包點心仔細收進柜子里,捨不得吃。
......
1964年11月,黃大海出差洛陽。
臨行前一晚,秦金茹來替他收拾行李。
她蹲在地上,一樣一樣把換洗衣裳疊好放進軍綠色帆布包,又塞進兩雙新納的鞋墊。
黃大海坐在書桌前看圖紙,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良久,他開口:
「金茹。」
秦金茹抬起頭。
「等這次回來,我們結婚。」
秦金茹手裡那件疊了一半的工作服,滑落在地。
她愣了很久。
久到黃大海以為她沒聽清,正要再說一遍——
她忽然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
不是哭。
是在笑。
她撿起那件工作服,疊好放進包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好。」
1965年元旦,黃大海與秦金茹登記結婚。
婚禮很簡單,就在後院那間曾經屬於聾老太的小屋裡。
傻柱掌勺,做了四桌席。
易中海隨了五塊錢份子,劉海中隨了六塊,閻埠貴咬咬牙隨了兩塊。
許大茂送了張自己畫的年畫,說是吉祥如意。
秦淮茹挺著剛出月子的身子,忙前忙後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攏嘴。
當晚,黃大海從箱底取出一隻紅漆木盒。
盒子裡是一枚銀戒指,素圈,沒有花紋,內側刻著兩個細小的字:
「大海」。
黃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