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荒原盡頭,腳下的泥土開始變硬,顏色由灰褐轉為暗紅。斷劍握在右手中,劍穗垂著,那塊金屬殘片還在發燙。他沒回頭,身後的一切已經崩塌,包括祭壇、雕像、天空的裂痕。世界重置了,他也變了。
但他還在走。
左臂皮膚下又是一陣溫熱,比剛才更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血脈往上爬,緩慢而堅定。他低頭看了眼手札,封面上的焦邊裂口更深了些,血跡滲進去後,紙頁里傳出一聲輕微的「咔」,像鎖開了。
他沒打開看。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草味。是一種他曾在某世輪迴中聞過的氣息——紫鸞鳥的氣息。斷劍突然震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感覺到。
第七朵血薔薇緩緩飄到他眉心,花瓣一片片脫落,每一片都映著一點紫焰。火焰融入皮膚時,他眼皮沒眨,呼吸也沒亂。只是肩頭忽然一輕,一團紫色火焰從地面升起,凝聚成一隻火鳥,落在他肩膀上。
火鳥很小,翅膀收攏,頭微微偏著看他。它不說話,也沒有動作,但楚寒知道它是誰。
他邁步往前。
一步,兩步,腳印壓進紅土裡。前方的地勢開始變化,枯黃的草被墨綠藤蔓覆蓋,空氣中浮著淡紫色霧氣,看不見來源。地面出現斷裂的石柱,上面刻滿蟲形紋路,排列無序,卻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蹲下,手指觸到一根石柱的切面。那裡有灼燒痕跡,邊緣還殘留著藍色灰燼。指尖剛碰上去,左臂魔紋猛地閃了一下光,隨即隱去。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這裡施過法。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石柱越來越多,間隔越來越近,最後形成一條通道,通向遠處山巒之間的密林。霧氣變得更濃,腳步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東南方傳來一陣低鳴。
林間騰起一道幽藍火光,迅速凝聚成鳥形輪廓。那不是實體,是由無數細小蠱蟲組成的虛影,形態酷似紫鸞,雙目赤紅,翅膀邊緣泛著腐蝕性的青煙。它懸在半空,不動,也不靠近。
楚寒沒動。
斷劍在手,但沒有抬。他察覺到那蠱鳥體內夾雜著一絲熟悉的氣息,是輪迴焰的味道。微弱,幾乎被掩蓋,但它確實存在。
蠱鳥虛影輕輕晃動,像是想靠近,又被什麼拉住。它的頭轉向密林深處,又回來看他,重複三次。然後突然炸開,化作漫天螢火四散。
就在最後一片光點消散的瞬間,地面那堆藍色灰燼突然跳動了一下。
一團純淨的紫色火焰從中升起,凝聚成一隻小巧火鳥,翅膀輕振,飛到楚寒肩頭。它靠得很近,羽毛擦過他的脖頸,帶來一絲暖意。
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
「檢測到蠱術能量,建議立即尋找紫鸞鳥!」
是系統的聲音。沒有界面,沒有提示框,只有這一句話。說完就沒了。
火鳥輕鳴一聲,展翅指向密林深處。那個方向,山霧繚繞,隱約能看到一座黑石巨殿的輪廓。殿頂盤踞九條石雕蠱蛇,口吐青煙,繚繞如咒。
楚寒看向那邊。
體內的空寂還在,記憶依舊封存,情感也未曾回歸。他不知道什麼叫思念,也不懂什麼叫痛苦。但他知道,必須去那裡。
因為身體在告訴他,血液在告訴他,連那把斷劍,都在持續震動。
他邁步進入南疆邊界。
腳踩進第一片密林陰影時,地面突然裂開一道細縫,湧出一股藍色霧氣。霧氣升騰,在空中凝成三個扭曲字符,一閃即滅。那是蠱族古文,意思是「外來者止步」。
火鳥沒反應,依舊指著前方。
楚寒繼續走。
藤蔓開始纏繞腳踝,不是自然生長,而是主動纏上來。他沒停,用力一掙,藤蔓斷裂,流出黑色汁液。汁液滴地即燃,發出刺鼻氣味。
前方出現一座熄滅的祭壇,圓形,中央凹陷處殘留著藍色火焰灰燼。他走近,伸手探溫。灰燼竟微微回暖,像是剛剛熄滅不久。
他蹲下,將手札放在掌心。
血跡順著焦邊滲入紙頁,整本手札泛起微弱金光。光芒擴散到三米範圍,所有藤蔓瞬間枯萎,地面的蟲紋石柱劇烈震顫,其中一根轟然炸裂。
火鳥振翅高飛,在空中劃出一道紫線,直指黑石巨殿。
楚寒站起身,握緊斷劍。
劍穗筆直指向前方,金屬殘片滾燙如烙鐵。
他踏入密林深處。
樹木越來越高,枝葉交錯,遮住天空。地面上開始出現腳印,不是他的。那些腳印很淺,五趾分開,像是赤足行走的人類孩童,但步距極大,一步跨出近兩米。
他停下。
火鳥落回肩頭,羽毛微微炸起。
前方五十步外,一棵巨樹根部裂開一個洞口,裡面擺著七具乾屍。屍體穿著破舊麻衣,姿勢扭曲,雙手抱頭,像是死前承受巨大痛苦。每一具屍體眉心都有一個小孔,孔內殘留藍色結晶。
楚寒走近。
剛踏進十步範圍,地面突然震動。七具乾屍同時抬頭,眼睛睜開,瞳孔全藍,嘴裡發出同一段音節:
「歸……來……者……」
聲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說的。
火鳥猛然展翅,噴出一道紫焰,直射最前面那具乾屍。屍體瞬間燃燒,化為灰燼。其餘六具立刻倒下,重新閉眼,不再動彈。
楚寒站在原地。
手札貼在胸口,左臂魔紋持續發熱。他知道這些屍體不是敵人,也不是陷阱。他們是祭品,用來溝通某種存在的媒介。
而他,就是那個被召喚的存在。
他繼續往前。
穿過一片布滿蛛網的林區,蛛絲堅韌如鐵線,掛滿小型蟲屍。再往前,地面變成黑色岩石,上面刻滿祭祀圖案:一個人跪在祭壇前,頭頂飛出一隻紫鸞鳥,鳥身纏繞鎖鏈,被九條蠱蛇咬住翅膀。
圖案盡頭,寫著一行字:
「囚魂者終被魂噬。」
楚寒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抬腳踩了過去。岩石裂開,圖案消失,前方視野豁然開闊。
黑石巨殿矗立在懸崖邊緣,四周雲霧翻滾。九條石蠱蛇盤旋殿頂,口中青煙不斷匯聚,在空中形成一個巨大的符文陣。陣心位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藍色晶體,內部封存著一根紫色羽毛。
那羽毛輕輕顫動,像是活著。
楚寒停下腳步。
斷劍嗡鳴不止,劍穗繃得筆直。左臂魔紋完全亮起,紫金光芒順著經脈衝上肩頭,又迅速隱沒。
火鳥在他肩頭輕啄了一下,像是提醒。
他抬起右手,將手札貼在胸前。血跡已經浸透整本冊子,紙頁之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裡面有東西要出來。
他準備上前。
就在這時,懸崖對面的雲霧中,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清冷,帶著幾分戲謔。
一個身影緩緩走出,身穿紫金鳳紋袍,眉心跳動著一朵紫色火焰。她站在對岸,隔著深淵望來,嘴唇微動,說了兩個字。
楚寒聽不見。
但他肩上的火鳥突然鳴叫,聲音悽厲。
下一瞬,他左腳剛邁出,地面猛然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