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特定的聲音
「來了來了。」
塞拉斯將雙手墊在下巴下，身體保持著緊繃的潛伏姿態，語氣卻莫名帶上了一絲看戲般的微妙期待，「看樣子我們的胖鄰居」要開始清場了。
把這些試圖把它當寵物養的半獸人收拾一頓，我們就能找機會溜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說實話，我真希望它一生氣，乾脆把整個極地的半獸人領地都「清洗」一遍。那樣的話，南邊和北邊的麻煩說不定就一起解決了。」
卡羅爾緊挨著李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她忍著血脈中傳來的持續不適感，輕輕搖頭，海藍色的眼眸望著遠處巨龍龐大的陰影：「我不這麼認為。就算巨龍把極地的半獸人都————清理掉，我總覺得，半獸人帶來的危機不會就此結束。」
塞拉斯剛想回頭反駁，李維的聲音已經響起，平靜而肯定：「卡羅爾說得對。」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李維的目光沒有離開巨龍，但話語清晰地在同伴間傳遞：「目前半獸人入侵格蘭大陸，根本目的是尋找適宜生存的領地，或許還夾雜著擴張與掠奪的野心。極地是他們的根基，是大本營。一旦在格蘭大陸遭遇難以承受的挫折，他們至少還有退路，可以撤回凍原，舔舐傷口，圖謀再起。」
他略微停頓，讓這個觀點沉入每個人心中。
「可如果————極地的半獸人領地被徹底摧毀，家園不復存在，那就等於斬斷了他們所有的後路。屆時，入侵格蘭大陸就不再是選項之一」，而會成為整個種族背水一戰、孤注一擲」的唯一生路。他們會將全部的人口、資源、最後的瘋狂，都傾注在格蘭大陸上。到了那時，即便大陸上的各族最終能夠慘勝，付出的代價也必將難以想像，無數城鎮將化為廢墟，生靈塗炭————和平的日子，恐怕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有了。」
岩石後陷入短暫的沉默。
塞拉斯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話來，只是眉頭緊鎖，顯然在消化李維話中的含義。
安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李維的衣角。
一直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巨龍動向上的塞丁遜，此時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李維一眼，那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驚訝，審視，還有一絲瞭然的讚許。
李維的分析不僅準確，更透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對戰略與種族生存邏輯的深刻理解。
這絕非一個普通少年法師所能具備的視野，它需要底蘊，需要傳承，或者————一位擁有淵博學識與豐富閱歷的導師長期教導。
塞丁遜再次確認，自己這位年輕的隊長身上，藏著不少秘密。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將這份認知默默記下。
李維並未察覺塞丁遜細微的目光變化，他繼續低聲說著，更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眼前這些半獸人數量眾多，但巨龍即便報復心切，也不太可能將他們全部殺光。倒不是出於仁慈————」
安娜深表贊同地用力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種「我懂」的表情：「安娜也覺得是！它肚子那麼大，動一下肯定很累。我猜它餓的時候可能是吃石頭的！不然要多少東西才能餵飽它呀。」
她說著，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莫名的同情，「大塊頭也有大塊頭的煩惱，安娜就從來不用擔心會吃不飽。」
卡羅爾被安娜孩子氣的話逗得嘴角微彎，暫時沖淡了眉宇間的不適。
她伸手，寵溺地揉了揉安娜柔軟的頭髮，聲音輕柔：「是啊，所以李維就算自己挨餓，也絕不會讓我們的小安娜挨餓的。」
「安娜也不會讓李維挨餓的！」安娜立刻挺起小胸膛，認真地保證，仿佛在發表什麼重要宣言。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矗立的巨龍，忽然有了新的動作。
它微微側頭，用那隻完好的後爪，漫不經心地向後一踢，一塊足有房屋大小的、從洞口崩塌處滾落的岩石，便呼嘯著飛起，精準地砸進了它身後那個幽深的地洞入口，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將洞口嚴嚴實實地堵住了。
這個隨意的舉動，卻帶著一種「了結此地因果」的意味。
隨後，它緩緩挪動身軀，地面隨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轉向了那些依舊匍匐在地、不敢有絲毫動彈的半獸人。
巨大的陰影，如同最沉重的夜幕，將最前排的半獸人完全籠罩。
緊接著「吼！」
一聲龍吼驟然響起。
與之前掙脫束縛時那穿雲裂石、充滿狂暴怒意的咆哮不同，這一聲吼叫音量並不算震耳欲聾，甚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直接穿透耳膜、作用於靈魂層面的震顫頻率。
然而，聽在半獸人耳中，這聲音卻仿佛化作了來自血脈源頭的、最原始的恐懼喪鐘。
「啊啊
「嘎！嗚呃！」
驚恐到極致的、不成調的叫喊瞬間爆發。
原本匍匐在地的半獸人如同被無形的烙鐵燙到，猛地彈跳起來。
他們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扭曲的驚恐，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到眼白。
腿腳軟得如同麵條，卻爆發出求生本能驅使下的、混亂不堪的逃竄。
他們互相推擠，跌倒，爬起，再跌倒，像是一群被搗毀了巢穴、暴露在熾烈陽光下的蟲豸，毫無方向感地橫衝直撞。
有幾個半獸人跟蹌著，竟然朝著李維等人藏身的岩石區域衝來。
其中一兩個甚至在極近的距離內，視線與岩石縫隙後李維警惕的眼睛有過短暫的交匯o
然而，預期中的攻擊或叫喊並未發生。
那些半獸人的眼神空洞，充滿了被巨大恐懼完全占據後的茫然與瘋狂。
龍吼的餘音仿佛還在他們顱內迴蕩，驅散了所有其他念頭，只剩下「逃離」這一個本能指令。
他們甚至沒有對眼前突兀出現的「人類」產生任何反應，就像繞過路邊的石頭一樣，腳步虛浮、連滾爬帶地繼續向前方，任何遠離巨龍的方向奔逃。
雖然暫時沒有危險，但李維不敢賭后續會不會出現意外。
他當機立斷，朝同伴們打了個手勢，壓低身體，示意大家重新在岩石後蜷縮藏好，儘量減少暴露的可能。
就在他伸手幫助臉色格外蒼白的卡羅爾伏低時，指尖觸碰到了她冰涼的手背。
李維心中一緊，仔細看去，只見卡羅爾雙手緊緊捂著頭，指縫間，竟有一縷刺目的鮮紅正緩緩滲出是從她鼻中流出的血。
「卡羅爾！」李維壓低聲音，急切地詢問，「你怎麼樣？」
卡羅爾身體微微顫抖，她閉著眼睛，用力搖了搖頭，幾秒後才用氣聲艱難地回答：「沒————沒事。只是那聲音————有點————特別。」
她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
李維的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環顧四周，塞拉斯正疑惑地看過來，顯然也注意到了卡羅爾的異常。
「巨龍的吼叫明明聲音不大，」塞拉斯皺緊眉頭，目光在遠處混亂逃竄、不時有半獸人因極度恐懼而口吐白沫或突然僵直倒地的場景，與自己這邊眾人的狀態之間來回移
動，「怎麼這些半獸人像是直接被拖進了噩夢最深處？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李維、安娜、塞丁遜和自己，「我們也聽到了吼聲，怎麼一點事都沒有？哦，卡羅爾好像不太舒服————」
「卡羅爾是之前身體就不太舒服，還沒完全恢復。」李維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儘量平穩自然，為卡羅爾的異常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剛才又緊張過度，可能有點不適。」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巧妙地擋住塞拉斯部分視線，同時快速而隱蔽地用手帕替卡羅爾擦拭鼻血。
然而，這番掩飾並沒能完全瞞過經驗老到的塞丁遜。
遊俠銳利的目光在卡羅爾蒼白的臉和擦拭過的手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思索。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移開了視線，再次將注意力投向場中，仿佛什麼都沒有察覺。
李維注意到了塞丁遜那一瞥，見他並未說破，心中稍安，但疑慮的種子已然埋下。
他轉向塞丁遜，將話題引開：「塞丁遜，你對剛才那聲龍吼有什麼看法？為什麼只針對半獸人？」
塞丁遜深吸一口氣，目光凝視著遠處那頭開始緩慢踱步、如同貓戲老鼠般看著半獸人倉皇逃竄的巨龍，沉聲說道：「那不是普通的吼叫。如果我沒猜錯————那是巨龍發出的，一種特定的、帶有精神衝擊與血脈壓制效果的聲音。
它針對的，很可能就是半獸人這個種族本身—或許是基於遠古的敵意，或許是因為半獸人祭司的褻瀆行為觸怒了它，引動了這種針對性的懲戒。
聽在半獸人耳中，那聲音直接震盪他們的精神，勾起血脈深處可能遺存的、對巨龍這種頂級掠食者的原始恐懼。
而對於我們人類，或者其他並非其特定目標的種族而言，聽到的只是聲音有些奇特的吼叫，不會受到直接影響。」
他看了一眼卡羅爾，補充道：「當然，某些感知特別敏銳，或者————擁有特殊血脈的個體，可能會產生一些不適反應。」
這話說得含蓄，卻給卡羅爾的異常留下了合理的解釋空間。
李維對他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分析。
洞穴中的混亂持續了一段時間。
龍吼的餘威似平久久不散，半獸人們的逃竄逐漸變得無力，不斷有人倒下，不再動彈。
口鼻出血者比比皆是，地面上又增添了新的暗綠色污漬。
不知過了多久，喧囂終於平息下來。
視線所及，還能站立的半獸人已寥寥無幾，大部分都躺倒在地，生死不知，但即便還活著，恐怕也去了半條命，短時間內絕無威脅。
李維等人稍微鬆了口氣。
最大的威脅，那些瘋狂的半獸人大軍似乎暫時解除了。
現在，只等那頭巨龍離開————
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眾人緊繃的神經略有鬆緩的剎那。
一股溫暖而乾燥的、帶著硫磺與古老塵土氣息的氣流，毫無徵兆地從他們頭頂上方吹拂而下，掀動了髮絲和衣角。
緊接著，一個低沉、威嚴、仿佛兩塊巨大的花崗岩在深淵底部緩慢摩擦的聲音，直接在眾人所在的岩石上方響起。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偽裝、直抵心靈的沉重壓力：「人類？」
李維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