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不著急
李維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幾乎停止。
不是因為他差點被砍中他早已做好了躲避的準備。
而是因為身後那個半獸人倒下得太過————詭異。
沒有預想中的金鐵交鳴,沒有血肉撕裂的聲音,甚至沒有慘叫。
只有重物落地的悶響,和金屬撞擊岩石的清脆聲響。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仰面倒地的半獸人身上。
距離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對方臉上殘留的猙獰與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扭曲的興奮,混雜成了死亡的定格畫面。
瞳孔擴散,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著洞穴頂部搖曳的火光與巨龍投下的巨大陰影。胸口沒有起伏,鼻翼不再翕動。
死了。
只是被看了一眼。
李維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比冰湖的風更加刺骨。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
沒有焦痕,沒有冰凍的跡象,沒有魔法殘留的波動至少以他目前的感知能力察覺不到。
這不是任何一種他已知的法術效果。
巨龍甚至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做出施法手勢,如果巨龍需要那種東西的話。
他回想起之前關於巨龍的零星知識。
它們是天生的施法者,龍語魔法據說是許多現代法術體系的源頭,強大而神秘。
但眼前這一幕————不像施法。
他的目光落在半獸人青紫色的嘴唇和微微外凸的眼球上,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極致的恐懼————強烈的精神衝擊壓迫神經與心臟————難道是被————活活嚇死的?
這個推測讓他心頭微震。
以前只在傳聞和醫書描述中聽說過「嚇死人」這種事,親眼目睹還是第一次。
而且是被「看」死的。
巨龍的威壓,或者說它那蘊含著古老意志的「注視」,對於特定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目標而言,竟然能成為直接的致命武器。
這比任何華麗的魔法或強橫的物理攻擊,更令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一種對生命本質的、居高臨下的漠視與掌控。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拽了一下。
李維條件反射地以為是安娜,回頭看去,卻對上了塞丁遜蒼白而緊繃的臉。
遊俠的半邊身體還緊貼著岩石,顯然剛才巨龍那隨意的一瞥帶來的無形壓力,讓剛剛能稍微動彈的他又被壓制了回去。
安娜和卡羅爾緊緊抱在一起,縮在更靠里的位置,小姑娘把臉埋在卡羅爾懷裡,不敢再看。
塞丁遜見李維看過來,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快速地在李維和上方巨龍的方向之間瞟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眼神傳遞著清晰無誤的訊息:小心!它在看著你!別做任何可能激怒它的事!
李維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微微歪了歪頭,用口型無聲地問:「你想說什麼?哦————我知道了。」
他當然知道塞丁遜在擔心什麼。
巨龍的態度暖昧不明,沒有立刻殺死他們,似乎對他有些興趣,但這興趣能維持多久?
一個不慎,剛才那個半獸人的下場就是他們的榜樣。
作為隊長,此刻能相對自由活動的只有他,儘管這份「自由」也脆弱得可笑,溝通的責任自然落在他肩上。
塞丁遜的提醒沒有問題,甚至是此刻最理智的做法。
李維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里混雜著硫磺、血腥和塵土的味道。
他重新轉過頭,昂起頭,這個動作讓他頸部的肌肉有些酸痛。再次迎向那雙熔岩般的豎瞳。
他沒有像塞丁遜期望的那樣,用最謙卑、最惶恐的語氣祈求寬恕或表達敬意。
相反,他用一種近平平和的、甚至帶著一絲商量口吻的語氣,開口說道:「巨龍閣下,您————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
離開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塞丁遜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真的暈過去。
他死死摳著岩石縫隙,指甲幾乎要折斷。
李維!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當這是在市場裡跟攤主討價還價嗎?!「沒有話我們就走了」?你怎麼敢?!你怎麼能?!巨龍的威嚴何在?!它會覺得這是最拙劣的挑釁!它會預想中的龍怒並未降臨。
巨龍依舊只是微微歪著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維。
那姿態,更像是一個好奇的孩童在觀察玻璃瓶里一隻行為奇特的甲蟲。
它似乎並不在意李維話語中那缺乏敬意的語氣,反而對他這種「異常」的反應更加感興趣了。
甚至沒有因為「離開」這個詞而產生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它只是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嗡鳴,帶動著周圍空氣微微震顫。
李維的心臟也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巨龍的沉默和沒有立即發作,讓他印證了某個猜測。
這頭龍,或許是因為沉睡太久,或許是因為本身性格如果巨龍有「性格」這種東西的話,又或者僅僅是因為覺得他們「有趣」,暫時沒有殺意。
而且,它剛才主動解決了攻擊自己的半獸人,這更像是一種————「保護」所有物的舉動?
雖然這麼形容自己有點奇怪。
賭一把。
李維稍微調整了一下語氣,繼續說道,目光坦然地看著巨龍:「既然您沒有阻止我們離開的意思————那或許,您是允許我們離開的?」
他邊說,邊仔細捕捉巨龍最細微的反應。
巨龍的頭部幾不可察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仿佛是在點頭,又像是在調整觀察角度。
李維心念電轉。
允許離開?
現在這情況,塞丁遜他們幾乎動彈不得,卡羅爾狀態明顯不對,安娜也被嚇得不輕。
自己就算能走,又能走到哪裡?
外面是冰天雪地和可能殘留的半獸人。
獨自離開毫無意義。
他的目光掃過同伴,掃過這血腥而混亂的洞穴,最後落回巨龍身上。
一個更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上他的思緒。
「————不過,」李維話鋒一轉,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現在倒也不是很著急離開了。」
他說著,在塞丁遜幾平要瞪出來的目光注視下,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0
他鬆開了手中一直緊握的權杖,任由它靠在岩石上。
然後,他就在巨龍那巨大的頭顱下方,在滿地碎石和污穢之間,找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直接坐了下來。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了那本邊角已經有些磨損、卻被他視為珍寶的冒險者畫冊,以及一根炭筆。
他就這麼坐在那裡,攤開本子,抬起頭,再次看了看巨龍那龐大、臃腫、覆蓋著厚重鱗片和骨板的身軀,尤其是那雙充滿了古老智慧與純粹力量的黃金豎瞳。
然後,他低下頭,炭筆開始在粗糙的紙面上划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居然開始畫畫了。
在這頭剛剛掙脫束縛、屠戮了無數半獸人、一個眼神就能致人死地的遠古巨龍面前,在這生死一線的絕境中,他坐了下來,開始畫畫。
塞丁遜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感到一陣眩暈。
瘋子。李維一定是個瘋子。
或者他被巨龍的威壓影響了神智?現在是畫畫的時候嗎?!
我們所有人的命都懸於一線,如同風中殘燭,你卻在————寫生?!你畫給誰看?巨龍嗎?它會在乎這個?它只會覺得被冒犯,被輕視——————
然而,令塞丁遜再次感到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是,巨龍依然沒有發怒。
它不僅沒有發怒,那顆巨大的頭顱反而又稍稍降低了一些,湊得更近,那雙熔岩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維手中的畫冊和移動的炭筆,仿佛那是什麼極其新奇的事物。
喉嚨里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氣流的咕嚕聲,這一次,它似平蘊藏著更濃厚的興趣o
就在這時,另一個細微的聲響傳來。
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塞丁遜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聲音來源。
是安娜。
小姑娘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從卡羅爾懷裡抬起了頭。
她的小臉依舊蒼白,眼圈還有些紅,但當她看到李維坐在那裡,專注地畫著畫,仿佛周圍那令人窒息的危險和血腥都不存在時,她眼睛裡那種極致的恐懼,竟然一點點地消散了。
看了看李維,她又看了看懷裡自己那個用來塗鴉的小本子。
然後,在卡羅爾有些錯愕的目光中,安娜也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太大聲音地,挪動身體,靠著一塊小石頭坐好,掏出了她的小本子和一支短短的炭筆。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李維的樣子,抬起頭,看向巨龍,雖然只敢看它的爪子部分,然後低下頭,開始笨拙卻認真地畫起來。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樣在巨龍陰影籠罩的死亡洞穴中,沉浸在各自的繪畫世界裡。
這一幕,顯然超出了巨龍的某種預期。
它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帶著明顯訝異的鼻息。
「哼這聲音不大,但伴隨著它情緒的些微波瀾,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凝聚的無形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浪般,以它的頭顱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剛剛因為李維的「異常」舉動而稍微鬆懈了一點的塞丁遜,首當其衝。
他只感覺一股無可抗拒的、仿佛要將靈魂都擠壓出來的力量轟然撞在身上,眼前一黑,所有的思緒和感知瞬間被切斷,身體徹底失去了控制,軟軟地向前癱倒,臉朝下趴在了冰冷的岩石上。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帶著無盡的荒謬與茫然: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