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萬神說話的功夫,塗小白的身上再度亮起一道白光,又一次悍然沖入了懸浮在半空中的[星界盤]虛影之中。
巨大的羅盤虛影再次震動,日、月、星三種指針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瘋狂走過一圈。指針划過之處,空間本身仿佛都在發出細微的哀鳴,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從羅盤中心向外擴散,將更高處的黑幕攪得翻湧不休。
萬神和塞拉斯同時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住那根即將停下的日針。按照此前兩次的規律,每一次指針走完一圈,就會從某片未知的海域中強行拖拽出一個新的「偷渡玩家」,將他連同所在的海域一起生拉硬拽到這個越來越擁擠的舞台上。這一次會是誰?
然而,當日針終於定格的那一刻。
阿爾薩斯的身上再次浮現出一道光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不受控制地發出光芒的胸口。
那道光芒從他的體內脫離而出,升入夜空,但這一次,光影升到半空中之後,竟然沒有任何影像映照出來。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盆白漆,將那一小片天空塗抹得乾乾淨淨。
萬神:「……」
塞拉斯的眼角狠狠一抽,:「你就說吧!你身上還有幾張奇觀牌?能不能一次性全交代了?」
阿爾薩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張被耐奧祖意志浸染的臉上尋不見半絲波瀾。
他伸手探入懷中,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從衣襟內側夾出一張奇觀牌,舉到兩人面前,讓萬神和塞拉斯都能看清牌面上的編號——116。
「沒有了。」他的聲音平淡如死水:「這就是最後一張。而且你們也看到了,它是沒有任何效果的空白奇觀牌。」
他收起那張空白的牌,目光越過塞拉斯,最終穩穩地停留在萬神的身上,他的語氣清醒而冷靜:「這次[星界盤]的召喚回合,依舊還是落在我的身上。一張空白奇觀牌擋了一次點名,算是替你們多爭取了一輪時間。但等到下一次它的指針再轉完一圈——那就是真正的敵人了,不會再有任何緩衝。」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得拿出一個應對的方案。拖得越久,被卷進來的人就越多,局面就越不可控。」
短暫的沉默之後,阿爾薩斯再度開口:「我在進入[漩渦]副本之前,和米諾赫斯見過面。」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表達方式:「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此刻正在尋找我。既然[星界盤]的感應範圍還在不斷擴散,他遲早也會被拖進這個局裡。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萬神聽聞此話,面色陡然變得複雜起來。
米諾赫斯。
這個名字像是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底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每一道漣漪里都裹挾著回憶的碎片——那些久遠得幾乎褪色的畫面,那些他以為早已塵封的過往,在這一瞬間全部翻湧了上來。
米諾赫斯和他的關係,當然不是三言兩語便能夠說得清楚的。
從黑暗時代一路走來的情誼,最艱難的時刻他們都已經一起度過了。萬神曾經以為,這樣的情誼是不需要任何言語來維繫的,是任何時間和距離都無法磨損的。
可他錯了。
和平年代遠比黑暗時代更加考驗人心。
在動盪殺戮的時代,人們很難去想複雜的東西,一切的目的為活下去而努力。可當安穩的生活降臨,理念的分歧,道義的分岔,對未來的不同構想——這些東西在戰時可以被共同的敵人所掩蓋,可在漫長的和平歲月里,它們就像牆壁上的細小裂縫,日復一日地擴大,直到有一天,兩個人站在裂縫的兩側,才發現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遠得看不清對方的臉。
這也是為何一年之前,在米諾赫斯和[暗言聖典 戴澤瑞爾]相遇之前,他先和戴澤瑞爾見過一面。
當時的他,明明知道米諾赫斯就在附近,可萬神最終還是選擇了避而不見。
只是......
萬神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苦澀。
沒想到,他和米諾赫斯再次相見,竟然會是在這種情形之下。
在一場被人精心設計的棋局裡,被人當做棋子一般擺到同一個棋盤上,針鋒相對。
萬神強壓下心中的震動,將思緒從那些舊事中硬生生地拉扯回來。他皺了皺眉,看向阿爾薩斯:「你不在[地窟]里尋找你[九重鏡]的最後一張碎片,又怎麼會尋到此處來?」
阿爾薩斯目光閃爍了一下,最後還是將米契爾的那套說辭,以及[多頭主宰]一事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從[地窟]洞穴中的那場驚天大戰,到米契爾提出的「污染勝利」假說,再到[先知主宰]隱藏在幕後的那步後手——阿爾薩斯講得很仔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關鍵細節。萬神和塞拉斯安靜地聽著,沒有人插話。
在聽到[地窟]副本那一戰中,竟然聚集了足足六位「偷渡玩家」,而最終以「一死一困」作為結局之後,
萬神和塞拉斯都沉默了。
兩個偷渡玩家在卡牌戰場裡偶然相遇,已經是概率極低的事件了。而在[地窟]副本的那一個洞穴中,竟然同時出現了六個!
這場戰鬥的規模,恐怕是整個卡牌戰場設立以來,偷渡玩家參與人數最多的一次戰鬥。
但——
這和眼下即將發生的事情相比,不過只是一盤開胃菜罷了。
萬神默然良久,關於這整件事情,他心中首次對那個名叫「米契爾」的建築師產生了真正的疑慮。
從表面上看,米契爾給出的情報全都是準確的,沒有任何虛假和錯漏。
米契爾也「完美」地分析出了[先知主宰]預留的後手——[多頭主宰]所走的「污染勝利」路線。
這個戰法設計得極其精妙,就連萬神在驟然聽到的時候,也不由得脊背發涼,驚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米契爾提前識破了這個計劃,若非他借阿爾薩斯之手攪動了[地窟]的局面,恐怕[先知主宰]的計策便真的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達成了。
但——
問題就在這裡。
就是這麼精妙絕倫的布局,整個聖所里那麼多老奸巨猾的偷渡玩家,那麼多經驗豐富的天災議員,】有一個人發現端倪。
偏偏是一個「足不出戶」的傳奇階建築師發現了?
萬神的疑惑便由此而來,而且越來越深。
米契爾的表現,實在是太驚艷了,驚艷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他簡直像是未卜先知一樣,在所有人都還蒙在鼓裡的時候,就已經精準地鎖定了[先知主宰]預備後手最致命的七寸,然後一擊命中,不僅乾脆利落地粉碎了對方的全盤計劃,還順手牽羊地將[多頭主宰]這個極其麻煩的對手一併剷除了。
一場足以改變卡牌戰場格局的陰謀,被一個建築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而且,從最終的結果上看,阿爾薩斯真的占到便宜了嗎?
萬神的目光在阿爾薩斯身上掃過。
阿爾薩斯得到了什麼?
他得到了奇觀[污穢聖杯],但他壓根用不了它。
這張牌的屬性和阿爾薩斯本身的體系完全不合,簡直就像是為[多頭主宰]、[厄祖瑪特]這類天生與腐蝕、污染、畸變為伍的玩家量身定做的專屬裝備。
那麼代價呢?代價是什麼?
阿爾薩斯在那一戰中被三位同階強者同時圍攻,受了一身的傷,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治癒。
不僅如此,他還把奇觀牌055[平凡之路]給弄丟了。
更關鍵的是,阿爾薩斯壓箱底的法則——[破滅死光],在此戰中消耗了七七八八。雖說還有餘量,但絕對不如米諾赫斯這類老狐狸那麼充沛。
萬神太了解米諾赫斯了。
以他對米諾赫斯那老傢伙性子的了解,那老東西多半將大半的法則之力全都寄存到了時間線的「未來」,分散在不同的時間節點上,等到需要的時候再隨取隨用。
要是實在不行了,嘴上假惺惺地說著「一滴都榨不出來了」,米諾赫斯卻依舊能在關鍵時刻厚著臉皮向「過去的自己」借力,從已經流逝的時間中回收自己曾經釋放過的力量,進行那關鍵性的最後一舞。
並且,就阿爾薩斯所描述的那場地窟大戰,萬神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米諾赫斯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過全力,那老東西一直在背後划水。
萬神敢打賭,整場戰鬥中,米諾赫斯根本沒有釋放過任何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殺招。
他只是站在局勢的邊緣,不斷運用[往日迴響]的能力,讓一切進行回溯——自己受傷了?回溯。
阿爾薩斯要衝破防線了?回溯。
隊友被困了?回溯。
這一招看上去每次覆蓋範圍極大,仿佛消耗極其驚人,但實際上萬神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不過是[往日迴響]最簡單、最基礎的用法。
對於米諾赫斯來說,用[往日迴響]進行的這種程度的操作,就好像抬手敲了一下鍾,響是響了,能有多少含金量?能消耗他幾分力量?
這種粗淺的時間回溯,也就能騙騙阿爾薩斯、愛欲魔女這樣對米諾赫斯完全不了解的玩家。
米諾赫斯看上去是那場戰鬥的「贏家」,但萬神確信——他絕非此局的布局者。
他和自己一樣,只不過是一枚被牽引著走、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
而這枚棋子,在他追著阿爾薩斯進入[漩渦]副本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他的命運——他等會兒會再次出現在這個舞台之上。
哪怕萬神在阿爾薩斯剛才的描述中已經得知,米諾赫斯的手中已經遺失了奇觀牌[千星之城],但這並不影響最終的結果。
沒有了[千星之城],也會有像阿爾薩斯手中那張奇觀116一樣的東西——一張空白的奇觀牌,或者其他什麼可以被[星界盤]感應的媒介——將他牽引至此。
這麼復盤來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米諾赫斯和阿爾薩斯,全都是在米契爾的引導之下,一步一步地踏入[漩渦]副本之中的。
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在追逐自己的目標,卻不知道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別人早就畫好的線上。
雖然這裡面還有很多複雜的事情沒法說清——譬如,米契爾是如何知道會有一個獵人玩家的天賦能夠剛好打開通往[漩渦]的空間通道?米契爾對[漩渦]副本內部的空間特性究竟了解多少?
但,萬神的直覺在告訴他,米契爾存在問題。
因為......
萬神和塗小白進入[漩渦]副本的事情,米契爾同樣一清二楚。尤其是關於塗小白天賦的具體效果,以及奇觀牌[星界盤]的能力參數,在整個卡牌戰場之中,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塗小白和自己,作為此局的觸發者,是重中之重,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如果有人想要布下這樣一個精密到極點的局,那麼布局者必須清楚這些信息才行,否則就算是寫劇本,也不可能憑空編造出完全不合情理、不合邏輯的橋段。
米契爾,是完美符合這些條件的玩家。
萬神搖了搖頭,將這些疑心用力壓下,他本身並沒有證據,全是猜測。而且眼下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因為——
塗小白的身上,白光再次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