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和海面,形成了倒轉。
那道碧翠的光芒扎進雲層,像是一顆種子落入了肥沃的土壤——以暗沉的雲朵為土壤,它開始瘋狂地抽枝發芽。
翠綠色的藤蔓從光柱中延伸而出,在雲層上攀爬、纏繞、交織,很快便長出一片林木的海洋。
那些樹木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高大如塔,有的低矮如灌,有的枝葉繁茂,有的光禿如骨。
繁花朵朵,芳香四溢。樹木上的那些花朵的顏色比現實中的任何花朵都要鮮艷,紅得像血,黃得像金,紫得像霞,白得像雪。
它們開放在倒懸的樹幹上,開放在垂落的藤蔓間,開放在每一片葉子的腋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倒懸著生長的叢林之海,囊括了無邊海域,並以極快的速度向四處的海域蔓延。
海面上方的天空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由樹木、花朵、藤蔓構成的顛倒森林,在那片森林的覆蓋下,原本漆黑的海域變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卻又帶著一種不屬於白晝的夢幻色彩。
碧綠叢林中,一汪藍到發綠的水池悄然浮現。
那池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仿佛直通另一個維度。水池中央,一株碩大的七彩睡蓮緩緩綻放。
睡蓮的正中心,躺著一位安睡的綠髮少女。
少女的面容恬靜,睡得無比香甜。
她的綠色長髮如瀑布般鋪散在花瓣上,每一縷髮絲都泛著柔和的生命光澤。她的睫毛長而翹,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仿佛正在做一個美好的夢。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下面淡藍色的血管。
她看起來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無害,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戰場的無辜者。
但在場的四人,卻沒有一個敢小覷這名少女。
[夢境之龍 伊瑟拉]!
而且,還是已經陷入沉睡的伊瑟拉!
這其中的含義,在場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當夢境之龍清醒時,她是一位古龍,實力強大但可以應付;但當夢境之龍陷入沉睡時,她的夢境法則將失去控制,無差別地覆蓋周圍的一切,將所有的生靈拖入她的夢境之中。
在「夢境」的世界裡,整個聖所,都沒有能夠與之抗衡的對手!
在那裡,她是絕對的王者,沒有例外。
而此時此刻,他們遇上的,便是已經睡著的伊瑟拉,她的[夢境法則]在奇觀057[翡翠夢境]的加持下,在出現的一剎那,便已經無意識地進行了全體攻擊!
阿修羅驟然看見少女的瞬間,便第一時間緊閉氣息。
他將全身的毛孔封死,將呼吸轉為內循環,將法則之力收縮到極致,試圖隔絕一切可能來自外界的干擾。
但那些來自翡翠叢林的馥郁芬芳,卻是無孔不入。
它努力想要睜大雙眼,但是倦意卻是止不住地襲來。儘管阿修羅自從突破聖域之後,便已經很久沒有大睡一場了。
但……
睡眠,本就是每一個生靈固有的生命環節。
那股難以抗拒的疲憊,讓阿修羅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無數年前的成年禮上。
在那片溢滿了同族鮮血的戰場上,它已經手刃了超過一百位同族人。那些倒在他腳下的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每一個都曾經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說過話,和他一起訓練,和他一起吃飯。
那是和它一起長大的同學、夥伴。
在這名為「成人」的典禮上,他們被迫將從小就開始學習的戰鬥技巧,施加於這些夥伴的身上。沒有仇恨,沒有背叛,只有生存——要麼你殺死他們,要麼他們殺死你。
這就是修羅族的鐵律,從古至今,從未改變。
最危險的時候,阿修羅的身體至少有28處創口。有些深可見骨,有些直逼內臟,有些甚至差點切斷了他的脊椎。
他的血液幾乎流幹了一半,視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戰到最後的那一刻,它全身癱軟在地上,手中的武器散落一地。暴雨混合著周遭濃郁的血腥氣,沖刷著他的身體,卻沖刷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他的眼皮越來越重,重得像灌了鉛。
如果。
就這樣睡過去的話……
好像也不錯。
腦海里,一個念頭陡然產生。
神經猛地繃緊,阿修羅感到了一股刺痛——那是修羅族刻在靈魂深處的警示,是無數次生死之間磨礪出的本能。
這警示告訴它,不能睡,睡了就永遠醒不來了。
阿修羅猛地抬起頭,怪物的細小眼睛裡還帶著一絲茫然。
那雙眼睛還沒有完全從「半是夢境,半是回憶」的狀態中抽離,瞳孔渙散,焦距模糊。
瞳孔之中,倒映著那一片以云為土、和現實完全顛倒的翡翠叢林。那些樹木、花朵、藤蔓正在緩慢地生長、蔓延,每一片新葉的萌發、每一朵新花的綻放,都讓夢境的力量更加強大。
它依舊在沉默地生壯大著!
阿修羅面色驟然變得難看起來,他的目光緩緩移向身側。
剛才還和他來回算計的萬神、塞拉斯和阿爾薩斯,此刻一個個全都緊閉雙眼,表情掙扎,似乎夢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這就是——
[夢境之龍 伊瑟拉]和她持有的奇觀牌057[翡翠夢境]嗎?!
阿修羅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在半分鐘之前,他和這三人還是以死相搏的仇敵,但在此時此刻,卻又成為了同一陣營。
它只覺得自己的眼皮愈發沉重起來,那「天生的危機感」只能提醒它一次,卻不能時時刻刻地讓它保持清醒!
疲憊和困意,像是海浪,層層疊疊地往上涌,光靠一人,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抵擋這種睡意的辦法。
阿修羅咬著牙,想辦法再次對三人調動奇觀053[同調射線]!
它這一次,要把「清醒狀態」,傳遞過去,讓這三人從夢中醒過來!
只是,奇觀牌發動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萬神、塞拉斯和阿爾薩斯,依舊是一副沉淪於夢中的模樣。
這......
奇觀牌怎麼可能失效?
阿修羅一愣,似乎沒有明白這眼前的一幕。
直到,一隻青紫的小手搭在它的肩膀。
阿修羅一怔,轉頭看去。
那被它隨手拋進海里的青紫嬰孩,此刻正咧著嘴,滿臉嬉笑地盯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