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早已吹散了北境最後一絲頑固的寒意,如同無形的巨手揭開了覆蓋大地的厚重白毯。
鐵冠城外連綿的灰色營盤上空,鉛灰色的雲層變得稀薄,偶爾還能吝嗇地漏下幾縷帶著暖意的金色陽光。
凜冽的、足以凍僵骨髓的風刀霜劍徹底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冰雪消融後濕潤泥土氣息的微風。
覆蓋營地、道路的厚厚積雪早已不見蹤影,露出下方被無數靴子和馬蹄反覆踐踏、泥濘不堪的黑褐色凍土。
對楓葉騎士團而言,這無疑是天大的福音。
那些修煉火屬性呼吸法的騎士們終於擺脫了酷寒的枷鎖。
赤紅的臉膛恢復了健康的色澤,汗珠不再瞬間凍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久違的順暢,力量感重新充盈四肢百骸。
水屬性的騎士們雖略感遺憾少了環境的增幅,但整體實力也已恢復如常。
深紅的楓葉旗幟在微風中獵獵招展,騎士們擦拭著雪亮的武器。
檢查著戰馬的鞍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得以舒展的蓬勃戰意。
林恩也終於卸下了那件讓他臃腫的厚重披肩。
玉白色的二階魔法袍恢復了它原本流暢的線條,輕盈地貼合在身上。
他依舊習慣性地戴著兜帽,但帽檐下的感知,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敏銳清晰。
魔力潮汐帶來的饋贈是驚人的。
空氣中流淌的魔力元素,濃度比一年前初抵北境時濃郁了數倍不止!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無數微小的精靈在歡呼雀躍,爭先恐後地融入他的魔力迴路。
滋養著那顆在體內沉浮的丹藥、和即將完成最後蛻變的「身體」。
營帳內,魔法暖爐的光芒被調到了最低,只留下一片昏暗的靜謐。
林恩盤膝坐在行軍床上,雙目緊閉,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
那顆由黑暗精靈血肉精華煉製而成的丹藥,此刻已縮至米粒大小。
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墨玉色澤,表面布滿了玄奧繁複的天然魔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
散發出磅礴而精純的生命氣息與……一絲難以徹底磨滅的、屬於黑暗精靈本源的陰冷邪異。
煉化就在今晚!
林恩的意志如同最堅韌的鎖鏈,牢牢束縛著丹藥最後一絲抵抗。
磅礴的魔力如同洶湧的潮汐,一遍遍沖刷著丹藥的壁壘。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流逝。當營帳外最後一絲天光被暮色吞噬,鐵冠城方向傳來悠長而蒼涼的晚禱鐘聲時——
嗡!
丹藥內部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貫穿靈魂的碎裂聲!
轟——!
無法形容的磅礴生命力與精純的黑暗精靈氣息,如同被壓抑了萬年的火山,猛地從丹藥內部爆發出來!
這股力量是如此狂暴、如此純粹,瞬間衝垮了林恩設下的所有魔力屏障。
蠻橫無比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條經絡、每一個細胞!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滲透靈魂的極致麻痹!
仿佛億萬根冰冷的細針瞬間刺穿了他的身體,阻斷了所有神經信號的傳遞。
林恩感覺自己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冰雕,連動一動眼皮都成了奢望。
意識無比清醒,卻對身體失去了所有控制權。
黑暗精靈特有的、帶著月下森林幽寂與深淵般陰冷的氣息,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將他整個人包裹、浸透。
而那股磅礴的生命力則在體內瘋狂奔涌、衝撞,如同脫韁的野馬群,粗暴地沖刷、拓展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骨骼在微不可察地發出輕響,變得更加緻密輕盈。
肌肉纖維被撕裂又重塑,蘊含著更強的韌性與爆發力。
血液如同熔融的金液,奔騰不息,帶來前所未有的活力。
在這被麻痹與能量洪流包裹的奇異狀態中,林恩清晰地「看」到,艾麗西亞為他施加的四階神術【光明之擬態】。
那層覆蓋在耳廓上的神聖偽裝,如同陽光下的薄冰,在這股源自黑暗精靈本源的強大力量沖刷下,無聲無息地消融殆盡。
那對微微尖俏、透著精靈特有優雅弧度的耳朵,再無遮掩地暴露在昏暗的空氣中。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蠻橫的生命洪流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開始緩緩沉澱、融入他的生命本源。
麻痹感如同退潮般緩緩褪去。
就在林恩以為蛻變即將平穩結束時——
「呃啊——!」
一股撕裂靈魂般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身體深處炸開!
仿佛有無數把無形的利刃在同時切割他的神經、剮蹭他的骨髓!
這痛苦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
眼前一黑,他如同斷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
當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浮出黑暗的深淵,林恩首先感受到的是地面冰冷的觸感。
他緩緩睜開眼,淡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營帳中如同初綻的紫水晶,帶著一絲迷茫,隨即迅速恢復了清明。
他支撐著坐起身,沒有立刻去關注環境,而是第一時間沉入內視。
壽命增加!
這是他最直觀的感受。
冥冥之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悠長」感充斥心間。
仿佛一條原本狹窄湍急的溪流,驟然化作了奔涌不息、看不到盡頭的大江大河!增加壽命五六百年?
或許更長!這已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那枚黑暗精靈煉製的丹藥,其蘊含的生命本源之雄厚,簡直駭人聽聞!
值了!林恩心中湧起狂喜。
什麼天賦提升,在如此漫長的壽命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憑藉推演天賦,他完全可以在楓葉領那個「新手村」安安穩穩地苟到天荒地老,把實力堆砌到難以想像的高度!
緊接著,他感知到了自身氣息的變化。那股屬於人類的、混雜著魔法師元素波動的氣息。
此刻被一種更加純粹、更加空靈、卻又帶著一絲月下陰影般深邃的「精靈氣息」所覆蓋。
與記憶中那個死去的黑暗精靈殘留的氣息,至少有七分相似!這讓他心頭微微一凜。
他站起身,施展水鏡術。借著魔法暖爐微弱的光芒,他看清了鏡中的自己。
我勒個人間絕色啊!
以後也是能靠臉吃飯的人了,哦不對,現在還是不是人都難說。
這個詞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荒謬的衝擊。
原本就精緻的五官,仿佛被無形的刻刀進行了最後的精雕細琢,線條更加柔和流暢,比例完美得近乎虛幻。
皮膚白皙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在昏暗中仿佛自帶微光。
那雙淡紫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卻又仿佛蘊藏著流轉的星雲,深邃得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臉頰上那點可愛的嬰兒肥奇蹟般地並未消失,反而增添了幾分介於少年與少女之間的、驚心動魄的純淨感。
雙臂纖細修長,骨節勻稱。雙腿筆直,比例完美。
寬大的魔法袍罩在身上,非但不顯臃腫,反而襯得身形更加單薄纖秀,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整個人如同月光下誕生的精靈,集合了極致的純淨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禁忌誘惑力的黑暗美感。
「……」林恩對著鏡子沉默了好一會。
最終,他面無表情地扯過兜帽,深深地罩在頭上,只露出一小截線條優美的下巴。
「現在應該算精靈的嬰兒期……心裡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環顧營帳,不出所料,一片狼藉。行軍床塌了一角,地面焦黑一片,雜物散落一地。
不過,得益於他提前布置在營帳內部的靜音和能量隔絕符文,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蛻變風暴,並未泄露分毫。
帳外依舊是軍營慣常的晨起喧囂。
就在這時,營帳帘子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
一張小巧的、用翠綠藤蔓纏繞著幾朵新鮮小花的魔法信箋,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著,輕飄飄地飛了進來,精準地落在林恩腳邊。
自然教會聖女——莉莉絲的傳訊。
林恩彎腰拾起,指尖注入一絲魔力。翠綠的信箋瞬間舒展開,一行行娟秀而充滿自然氣息的文字浮現出來:
林恩小弟弟:
晨安。北風捎來消息,冰裂谷附近遊蕩著數股被打散的獸人殘兵。
以狼騎兵和地精投矛手為主,夾雜少量食人魔。
實力評估:三階為主,少量四階頭目,整體士氣低落,組織混亂。
正是收割軍功、檢驗隊伍的好目標哦!
> 不過呢,小股殘兵數量雖不多,但冰裂谷地形複雜,容易藏匿伏擊。
姐姐建議你最好聯絡附近幾個同樣在觀望的小貴族領主,把他們聚集起來一起行動。
人多力量大嘛,而且……他們可是很好用的炮灰呢,能幫你省不少力氣!
> 祝狩獵愉快!
信息簡潔明了,目標、敵情、建議一應俱全,甚至還貼心地附上了冰裂谷的精確魔法坐標。
最後那句調侃讓林恩嘴角抽了抽,但「炮灰」二字,卻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冰裂谷……炮灰……」林恩兜帽下的眼眸微微眯起。
莉莉絲的情報和建議,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他正愁如何高效、安全地收割兌換日月雙石所需的巨額軍功!
沒有絲毫猶豫,林恩立刻喚來傳令兵:「去阿爾弗雷德騎士的營地,告訴他:立刻以赫瑞斯特家族的名義,聯絡附近所有尚未行動的小貴族軍隊指揮官!
目標:冰裂谷清剿獸人殘兵!告訴他們,戰利品按戰功分配,楓葉領只要軍功點數!」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很快,營區邊緣就響起了阿爾弗雷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帶著一種「跟著大哥有肉吃」的豪邁(忽悠)一個勁,開始挨個「拜訪」那些忐忑觀望的小貴族領主們。
效果是顯著的。面對赫瑞斯特家族的聯合號召,面對唾手可得的軍功和「抱大腿」的機會。
那些實力有限、正愁找不到安全目標的小貴族們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紛紛響應。
短短一天時間,一支由七八個小貴族私兵拼湊起來、人數超過一千五百人的雜牌聯軍。
就在楓葉騎士團(兩百精銳)為核心、阿爾弗雷德的磐石騎士團(三百人)為先鋒的旗幟下,完成了初步集結。
這支隊伍裝備參差不齊,士氣有高有低,指揮體系更是混亂。
穿著破舊皮甲的步兵、騎著矮小駑馬的輕騎兵、舉著鏽跡斑斑長矛的徵召農兵……
與楓葉騎士團整齊劃一的玉白鎧甲、魔法武器和沉穩肅殺的氣質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們聚集在一起,喧囂嘈雜。
加爾文站在臨時搭建的簡易指揮台上,平靜地掃視著下方這支魚龍混雜的隊伍。
他沒有發表任何鼓舞人心的演說,只是下達了簡潔的命令:「目標冰裂谷,急行軍!」
冰裂谷,位於鐵冠城西北方向約七百餘里。即使對於精銳部隊,這也是一段不短的距離。
對於這支臨時拼湊、良莠不齊的聯軍而言,更是嚴峻的考驗。
大軍開拔。深紅的楓葉旗幟引領在前,其後是阿爾弗雷德那耀眼的金獅紋章旗。
再後面,便是那七八面顏色各異、代表著不同小貴族的、顯得有些寒酸的旗幟,匯成一股雜色的洪流,踏上了泥濘的凍土之路。
起初還算順利。融雪後的土地雖然泥濘,但還算平坦。
然而,隨著深入西北,地形開始變得崎嶇。
連綿的丘陵如同巨獸的脊背隆起,覆蓋著稀疏耐寒的針葉林和尚未完全融化的殘雪。
道路愈發狹窄難行,時常被倒伏的枯樹或融雪形成的溪流阻斷。
行軍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那些裝備簡陋、缺乏訓練的小貴族士兵開始掉隊,怨聲載道。
阿爾弗雷德不得不頻繁派出斥候探路,並親自帶著精銳騎士充當救火隊,疏通道路,鞭策掉隊者。
林恩一直沉默地騎在一匹溫順的北境馱馬上,跟在楓葉騎士團的中軍。
寬大的魔法袍和兜帽將他裹得嚴嚴實實。
只偶爾從袖中伸出幾根白皙得過分的手指,指向某個方向,通過加爾文傳達調整行軍的指令。
他的大部分心神,依舊沉浸在識海之中,反覆推演、優化和熟悉【雷雲術】。
尤其是那單體爆殺的「雷霆之矛」的凝聚速度和威力。
空氣中濃郁的魔力,成了他最好的滋養。
當疲憊不堪的聯軍終於翻過一道布滿嶙峋怪石的山樑時,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豁然呈現在眼前。
前方,大地仿佛被一柄開天巨斧狠狠劈開!一道巨大、幽深、望不到盡頭的峽谷橫亘在蒼茫的灰褐色凍土荒原之上。
峽谷兩側是陡峭如削、高達百丈的黑色玄武岩絕壁,如同沉默巨神冰冷對峙的臂膀。
谷底深邃,光線難以企及,只有呼嘯的穿堂風從谷中掠過,發出如同萬千怨魂哀嚎般的悽厲嗚咽聲,捲起谷底終年不散的冰冷白霧,翻滾涌動。
這便是——冰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