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辰把「大晉柱國之臣」的戲演到極處,該立的威立了,該甩出去的爛帳也一股腦甩到了雲州牧梅執禮與總督府長史李文弼頭上。
法能寺廢墟之上,殘雪覆血,斷壁埋經。
梅執禮站在雪泥里,臉色比身後的殘牆還要難看幾分;李文弼倒是沉穩些,知道慶辰不會信任自己。
慶辰卻沒有再多看二人一眼。
他只是淡淡揮袖,辛百忍、徐九齡、賈道義等人立刻領命而去,將繳獲的寶物案卷、舍利屍骸、佛門法器、庫藏靈材,以及那七八艘尚算完整的法能寺寶船分門別類裝載。
待五艘駝山寶船腹艙封禁落下,那些從法能寺收來的七八艘寶船也換上了總督府臨時旗號,掛在大隊後方,默默跟隨在滄溟軍艦隊之後。
......
第十日清晨,雪勢終於停了一陣。
法能寺廢墟之外,四十萬滄溟道軍重新整隊,與十日前那股剛剛血戰後的肅殺疲憊不同。
此刻這些修士個個精神飽滿,法胄擦得鋥亮,眉眼間甚至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放鬆與得意。
神清氣爽!
慶總督這十日並未一味操練,而是下令各營各部輪換休整,准許道軍成群結隊乘寶船或戰舟前往雲州各府城消遣,只定下兩條鐵律:
給靈石,不擾民;
不惹事,惹事者斬。
於是這十日裡,雲州不少青樓酒肆可謂夜夜笙歌,花樣百出,靈酒一壇壇搬空,靈膳一桌桌擺滿,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少女菩薩那真是一刻不歇。
滄溟軍這些海疆魔修也不知是跟誰學的,就是喜歡熱熱鬧鬧的排隊。
吃過肉,喝過酒,分過賞,鬆快過。
這支軍隊的氣息反倒更穩了。
待三十六艘原有滄溟戰爭寶船率先升空,繳獲改旗後的八艘法能寺寶船尾隨其後,五艘駝山巨艦拖著沉重如山的靈光長尾緩緩拔起時,法能寺外的天空仿佛被一片黑色陰影壓住。
黑底軍旗密密如林,浩浩蕩蕩壓過雲州群山。
那一幕極壯觀,緋金巡天官旗在最前方,西域都護旗與滄溟旗一左一右,沿著蒼茫雪野向西北方向緩緩而去。
慶辰沒有急著趕往涼州雁門關。
哪怕他知道,監察御史李清源與鎮軍提督裴玄策多半已經先行抵達,五大軍頭也必然在雁門關內暗中觀望,他依舊不急。
他走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看的出來,這不是趕路而是巡行。堂而皇之地從西北道右下角,一寸一寸往左上角碾過去。
從雲州西出之後,第一座州府官城遠遠看見這支艦隊時,護城大陣幾乎在同一時間全數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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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修士最初還以為是金帳蠻騎繞道襲來,連上百座鎮靈炮都倉促調轉了方向。
可當他們看清最前方那面「代巡天總督」的緋金大旗後,城中官署反倒比見了蠻兵還緊張幾分。
因為法能寺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到了。
法能寺通敵大案。
慶辰一雷破陣。
四十萬道軍圍山滅寺,雞犬不留趕盡殺絕。
當場分寶,邊軍歡呼。
饕餮噬元宗副宗主薛無命被壓得抬不起頭,日天靈尊燭日天親臨,慶總督仍敢強硬擋住不肯輕讓,最後又因河州天門異動而迫使那位化神靈尊匆匆退走。
這些消息像旋風一樣,從雲州雪谷刮過西北十五州,又從西北十五州刮向北境、京畿、東南、嶺南,甚至連遙遠的鉤吾海,都很快得了飛符密報。
傳到後來,茶樓酒肆中的版本已經變得越發離奇!
有人說慶辰在法能寺一言壓服十幾位元嬰;
有人說他借五十萬道兵軍勢硬抗化神靈尊一擊而不退;
還有人說法能寺後山舍利塔下埋著金帳汗國萬年暗庫,慶辰此番入西北道,根本就是奉景泰帝密旨來清洗西北奸佞,誰敢攔他誰便是大晉逆臣。
真真假假,沒人敢辨。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這位新來的總督大人非常不好惹。
於是慶辰每過一州,州牧必定提前百里出迎,隨行仙官府尹、玄鏡使、邊軍校尉、地方宗門代表、商會主人,烏壓壓站成一片。
這些人笑臉堆得比春日桃花還燦爛,態度恭順得像見了多年未見的親爹。
那些平日裡在地方上說一不二、跺一跺腳便能讓一府一州修士變色的人物,此刻站在巡天寶船陰影之下,連動都不敢亂動。
慶辰的架子也確實非常大。
他從不輕易入城,往往只讓巡天寶船懸在城外上空,船身巨影壓住半座官城,隨後命各州官員攜州庫帳冊、軍餉明細、靈田稅冊、礦脈契書、邊軍名冊,以及近五百年通敵疑案卷宗前來寶船行轅拜見。
那些州牧,強者不過元嬰後期,弱些的只是元嬰中期巔峰,若放在平日自然也是一州之尊,可如今面對剛剛壓退一眾元嬰、連化神靈尊都未能從他手中討得便宜的慶辰,誰又敢真擺什麼封疆之臣的譜?
也有人最初還抱著僥倖。
幾十箱靈石,十幾匣極品靈茶,數卷丹方功法,再加數十名姿容絕麗、爐鼎資質不差的女修,暗中送上寶船,只求慶辰高抬貴手。
可他們很快發現,慶辰收是收,而且來者不拒,收得比誰都坦然;
但收完之後,徐九齡那邊必定當場落冊,所有禮物一律寫作「慰軍」。
如此一來送禮之人明明出了血,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私禮變成慶辰的公帳。
當然,給足了好處的州牧,慶辰也並非不講人情。
只要帳面過得去,他便只點到為止,最多敲打幾句。
畢竟他真正的大動作不打算在一州一府內施展。
於是沿途各州仙官紛紛學乖了,沒人真信他是什麼清廉忠臣,那是做給西北道修士看的。
給了足夠好處,能少些刁難;
若連什麼好處都不給,這位總督大人手段可是刁毒的很,弄得人真是下不來台甚至還要責問訓斥。
慶辰每停一州,必做三件事。
第一,召見州府官吏與邊軍將領,當眾問軍餉發了幾成,靈石稅缺了多少,近十年邊軍戰死撫恤有沒有足額下發,州庫里報上去的靈石與實際封存的靈石差了多少。
若有人答得含糊,他便讓李清源一派的監察修士記下名字。
第二,開臨時招兵台。
招的不是尋常散修,而是鍊氣後期以上、根基紮實、無重大罪案、願入西北都護軍者。
築基修士一旦入選,先發一年軍俸;
金丹修士入選,則視修為與功法,直接給兩年俸祿與一件三階靈材;
若擅長陣法、煉丹、煉器、醫修、馭獸、斥候之術,另有加賞,可提前列入戰功兌換名冊。
慶辰命辛百忍、徐九齡、雷豹、孫無敵等人分批演練滄溟軍陣,讓各州修士與邊軍親眼看見什麼叫令行禁止,什麼叫寶船齊發,什麼叫數萬修士氣機一線。
他們看見數十萬滄溟軍同時結陣,煞氣如潮靈光如海,寶船炮口齊齊調轉轟鳴之時,臉上最後只剩下沉默。
大部分修士都是心有戚戚然,「真是刁毒精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