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以來,雁門關不是沒吃過內奸的虧。
所以慶辰雖然當眾發餉立威,說得雁門關一百八十萬邊軍熱血沸騰,他卻也沒有在這種事情上犯蠢。
他若強逼雁門關大開城門與陣法,讓四十萬滄溟軍連同新募五萬多道兵一口氣湧入城內,那才是沒腦子。
於是第二日清晨,雁門關南門瓮城之外風雪未停,三十六座臨時驗軍大營已經拔地而起。
每一座大營前方,都懸著一面青黑色的【照骨玄鏡】。
那鏡面寬達百丈,鏡身並非法寶,而是借雁門關五階下品【九玄鎮朔大陣】引動地脈寒煞之氣凝成。
鏡光一落,修士皮肉筋骨、血脈真元、靈根氣息,乃至神魂深處潛伏的異種烙印,都會被硬生生映出幾分痕跡。
鏡後還有鎮妖靈台、問魂玉碑、仙籍靈冊等一應法器。
這架勢一擺出來,很多原本還暗中等著看笑話的雁門關中高層將領反倒沉默了。
他們本以為這位擊敗太一道子、橫推法能寺、當眾發餉、開口便言反攻的魔道梟雄,多半只會以勢壓人,不會真有耐性去理會這些繁瑣的邊關規制。
誰知慶辰不但沒有嫌慢,反而做得更加細緻讓人挑不出毛病,想彈劾都沒什麼話說。
如此一查,便是兩個月。
兩個月後,四十萬滄溟道軍與五萬餘新募道兵,終於全部核驗完畢分批入關。
那高塔並非磚石所築,而是由一具具屍骸、封魂燈、斷裂法器堆疊而成。
外側以漆黑魔紋一圈圈鎖住,內里隱有陰火遊走。
遠遠看去,仿佛一座半骨半塔的鎮物,立在雁門關外,日日夜夜承受北風吹刮。
這是慶辰親自下令鑄起的【枯骨照奸塔】。
最初被掛上去的,只是驗軍時查出的三百七十九名細作與疑似細作。
其中疑似南越暗樁九十三人,金帳汗國死間八十九人,身負半妖秘印者三十四人,西域七國派來的眼線四十二人,餘下則多為西北各州豪強、商會、宗門,甚至其他道勢力安插進來的耳目。
真正修至金丹者兩人,一個出自滄溟軍舊部,一個藏在新募道兵之中。
消息傳開,雁門關上下震動。
畢竟有些人只是有點問題,可慶辰居然下令都殺了???其中還有不少是從鉤吾海跟過來的老人。
按照這位總督的意思就是寧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人。雁門關是國之重器,大晉門戶,一點風險也不能冒。
更可怕的是,枯骨照奸塔上的屍首,並沒有因為驗軍結束而減少,反而一日比一日多。
有從西北道運來的,還有從其他道運來的,甚至還有從鉤吾海運來的屍首。
僅僅月余,高塔內殘缺與完整的屍骸便已過萬。
風雪一吹,那些封魂燈幽幽搖晃,仿佛萬千惡鬼在塔上無聲哀嚎,死狀極慘。
這一日傍晚,南門外風雪漸緊。
辛百忍正背著手,指揮賈道義和照神子安排道兵收攏這幾日送來的屍骸。
上千名滄溟軍執法修士拖著染血儲物戒指,將一具具被封禁神魂的屍體拋上骨塔,魔紋一亮,那些屍骸便像被無形大手拖住,緩緩嵌入骨層之中。
徐九齡披著一件灰色大氅,慢悠悠從後方走來,接過辛百忍遞來的清單,眼皮都沒抬一下。
辛百忍還有心情打趣:「老徐,清單都在這裡。肅州東南三府、涼州西境兩府供出來的勢力,能抄的都抄乾淨了,反抗的也全殺乾淨了。夜無殤魔君大人還在後面挑真君殺得興起,估摸著明日才能回來。」
徐九齡掃過清單上那一串串名錄,語氣卻仍舊不急不緩。
「百忍兄這兩個月在外頭抄家殺人,賺得怕是不少吧?我聽說光是你經手的私庫靈石,分潤下來便足夠換十瓶四階下品嬰變丹。魔主大人還特地指點了你《玄猿斬魂經》的修煉關竅,如今看來百忍兄前途無量啊,地位直追長生魔君大人。」
辛百忍聞言,嘴角頓時壓不住地往上翹,嘿嘿笑了兩聲。
「自然得向副教主學習。再說,抄家誰不喜歡啊?」
「不過話說回來,魔主大人這手段確實高明。」
「先前魔主沿途招人,我還奇怪為何魔主只看心性資質,卻不怎麼深查來歷,搞得那些西北散修和宗門弟子一個個跟見了親爹似的。」
「搞半天原來是要把這些人全部集中到雁門關,再一個個搜魂追查,然後混著法能寺那樁通敵大案,反手去西北道各州抄家滅族,真是高啊。」
徐九齡點了點頭:「成千上萬修士屍骸鑄成的【枯骨照奸塔】確實有些壯觀,這才是魔主大人的霹靂手段,震懾一方。」
他跟隨慶辰多年,自認也算見慣了魔主的手段,可這一次仍舊有一種背後發寒的感覺。
因為從入西北道開始,慶辰幾乎沒有一步是白走的。
步步為營,簡直算盡人心鬼蜮,即用法能寺的寶物收攏人心,也建起一座震懾邊軍的魔塔。
更恐怖的是,慶辰殺起滄溟軍舊人都毫不手軟。那些曾經跟著他從鉤吾海殺出來的修士,一旦找出問題,也不過是骨塔上多添一截屍骸而已。
如此一來,外人怎能不怕?連自己人都殺的這麼順手,誰敢有異心?誰敢不聽話?
遠處雁門關城牆之上,觀音樓主一襲白衣立在風雪裡,神情端莊,靜靜望著城外那座越築越高的枯骨照奸塔,心中同樣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雖然她時不時被慶辰叫去恩寵,但也對慶辰深入骨髓的魔性十分懼怕。
入城後的第三夜,雁門關風雪極大。
內城高處,一座座陣塔如黑鐵巨柱刺入夜空,塔頂鎮靈炮依舊斜指北方。【九玄鎮朔大陣】的陣紋在城牆深處時隱時現,將整座雄關牢牢盤住。
只不過修士看著遠處那恐怖怪異的枯骨塔,總是心頭髮麻。
慶辰將心腹全部收攏入城後就直接住進總督府正殿,同時牢牢把持雁門關的陣法中樞。
他這三日除了召見裴玄策、李清源等仙官了解雁門關具體情況,便是在研究九玄鎮朔大陣的陣圖,以及五大軍頭麾下各部戰力。
這一夜,子時將近。
總督府正殿內燈火未熄,守在外面的魔蓮親衛只覺得殿中氣息依舊沉穩,可無人知曉,慶辰早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正殿。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踏著滿城風雪,穿過數百里軍府長街,來到了岳庭所駐的岳山軍營之外。
岳山軍營位於雁門關內城西側,營門兩旁山紋戰柱高聳。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營內深處傳來岳庭的傳音,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早有所料的複雜意味。
「慶總督既然來了,何不入內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