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一大早,許琛家的餐桌上,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盧秋敏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推到兒子面前,動作一如既往地精準克制。
但她一開口,話語便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不行,我不同意。」
許琛剛想張嘴,就被她一個銳利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高三,國慶就四天假,這是你追趕進度的黃金時間。」
「你現在告訴我,你要出遠門,去彩雲省?」
盧秋敏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問題的核心。
她習慣性地用醫生的思維模式分析著。
「許琛,你是不是覺得上次考了五百九十九分,就又可以鬆懈了?」
「長途旅行,舟車勞頓,水土不服,這些不可控因素都會影響你的身體和精神狀態。」
「從風險評估的角度看,這件事的弊,遠大於利。」
一旁看著報紙,始終沉默的許建國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而威嚴。
「學習小組?就在江城找個地方不行嗎?非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許琛硬著頭皮,頂著雙重壓力解釋。
「爸,我們其實就是想換個環境全身心投入。」
「媽,我們是去學習的,封閉式集訓,效率比在家裡高多了。」
盧秋敏發出一聲冷笑。
「心無旁騖?我看你是心都玩野了。」
「這個提議,一聽就很離譜,我不可能答應。」
家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許琛知道,母親這裡的坎最難過。
她對自己過去的病始終心有餘悸,任何在她看來「出格」的行為都會被立刻否決。
就在這時,許建國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皺。
「是王浩他爸。」
電話一接通,王浩父親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從聽筒里傳了出來,許建國下意識地打開了免提。
「老許啊!你家許琛是不是也跟你說要去彩雲省搞什麼學習集訓了?」
「我家那小子剛才跟我說,我差點沒把拖鞋抽他臉上!這不是胡鬧嘛!」
許建國看了兒子一眼,沉聲問道:「你家王浩也去?」
「可不是嘛!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把什麼年級前三的沈星苒給抬出來了,說人家是組長,親自帶隊輔導。」
「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沈星苒那孩子我家長會的時候聽說過,品學兼優,燕北種子!怎麼會跟這幫學渣混在一起搞這種事?我就尋思著給你打個電話問問,看看是不是這倆小子合起伙來騙我們呢。」
電話兩頭的家長,在這一刻信息互通,瞬間自己腦補出了一個更完整的版本。
許建國看向許琛的眼神變了,從單純的懷疑,多了一絲審視和探究。
盧秋敏也愣住了。
她想起了家長會上,那個氣質優雅的蘇教授,和她那個神仙般的女兒。
沈星苒……
那個分數穩上燕北的女孩,竟然願意帶著自己兒子和王浩這種「後進生」一起學習?
還主動組織集訓?
這……這是什麼神仙同學?這人品,這格局,簡直是當代聖人啊!
許建國清了清嗓子,對著電話說道:「老王,這事兒……許琛也跟我說了。聽起來,好像還真不是純粹胡鬧。有沈星苒同學帶著,學習效果應該能保證。」
「真的?」王浩父親的語氣里充滿了將信將疑。
「嗯。」許建國給了兒子一個肯定的眼神,繼續道,「孩子們有上進心是好事,我們也不能一棍子打死。這樣,我再了解一下情況,晚點給你回電話。」
掛了電話,許建國看向許琛,語氣緩和了不少。
「真的是沈星苒同學組織的?」
「是她牽頭的,她負責制定所有學習計劃。」許琛立刻答道,隨即將沈星苒的計劃書拿了出來。
他心裡暗暗給王浩點了個贊,沒王浩突然點炮來了這麼個電話,許琛很多話都不好接著說下去。
許建國接過計劃書沒細看,僅僅是掃了兩眼那娟秀工整的字跡,便信了大半,隨後衝著自己老婆使了個眼色。
盧秋敏的臉色也好看了一些。
來自另一位家長的信息,讓這件事的可信度大大增加。
她對沈星苒的印象極好,那是個像水晶一樣通透乾淨的女孩,由她來監督,許琛應該不敢亂來。
但她還是有最後的顧慮。
「就算是為了學習,也用不著跑那麼遠。在省內找個度假村,效果不是一樣的嗎?」
「非要去彩雲省,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許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現在必須祭出自己最後的殺手鐧了。
他沉默片刻,用一種帶著幾分沉重和無奈的語氣,輕聲說道。
「因為路嫻也要去。」
「路嫻?」
盧秋敏念著這個名字,那個從小看著長大的、性格潑辣卻又讓人心疼的鄰家女孩的模樣,浮現在眼前。
「嗯。」許琛點了點頭,「她一個人。國慶四天,她爸媽那邊……都沒空管她。」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盧秋敏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比許琛更先知道路嫻家的情況。
兩孩子打小一起長大的,路嫻家的八卦,小區里也不是沒人知道。
父母離異,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有的還有了新的孩子。
那個曾經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如今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家具,懂事得讓人心疼。
每逢佳節倍思親。
讓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舉國歡慶的日子裡,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裡,那該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盧秋敏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那碗已經微涼的粥,心裡五味雜陳。
她是個理性的醫生,但她首先是個母親。
她能理解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我們幾個,是她現在為數不多的朋友。」許琛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她想趁著假期出去散散心,我們不陪著,她一個人,我也不放心。」
許建國在一旁聽著,也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過了許久,盧秋敏才重新抬起頭,眼裡的冰冷已經融化,只剩下複雜的疼惜和無奈。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進臥室,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沓現金,抽出二十張,放在了許琛面前。
「這是兩千塊錢。」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出去可以,但學習一定不能落下。還有,這是你自己的花費,我們家不占別人便宜,你該A多少就A多少,聽見沒?」
「聽見了!」
許琛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謝謝媽!謝謝爸!」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王浩正經歷著一場從地獄到天堂的魔幻之旅。
在被父親用「我看你像彩雲省」懟回來,並險些挨了一頓「拖鞋炒肉」之後,一個來自許琛父親的電話,拯救了他。
當他爸掛了電話,用一種「你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的眼神看著他,並從錢包里掏出一張信用卡拍在桌上,說出「去了就給我好好學,別給我丟人現眼」的時候,王浩激動得差點當場給許琛立個長生牌位。
至此,家長說服環節,全面解決。
一個以「學習」為名,成分複雜、各懷心思的五人旅行小隊,在國慶節的第一天清晨,正式集結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