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騁在夜晚的西部荒野,濕潤的風輕拂過臉頰,像是女子的手一樣溫柔。
「停。」
李桓勒住韁繩。
命令一級一級傳下去,第四連帶著滾滾煙塵停了下來,寂靜的夜空中只剩戰馬沉重地喘息。
王陽調轉馬頭清點人數,發現受傷最重的保衛隊員,也不過是被慌亂射擊的士兵打中了肩膀。
得知情況的李桓鬆了口氣,旋即又皺起了眉頭。
第一騎兵團的士兵比預想中要軟弱,一點現代軍隊訓練有素的樣子都沒有。
這在讓第四連有機會全身而退的同時,又產生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燒掉對方的輜重,看起來戰果頗豐。
但這只是手段而非目標。
他的目的是拖延騎兵營到舊金山的時間。
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騎兵營若是繼續趕往舊金山,都破壞了戰略目標。
李桓嘬了嘬牙,掏出手錶看了眼時間,命令第四連就地休息一個小時,趁著夜色還未散去,再來一次衝鋒。
這次得讓他們感覺到痛。
親手給夸特馬餵了豆餅和草料,他倚在馬鞍上眯了一會兒,感覺沒過去幾分鐘就被警衛連的保衛隊員叫醒。
瞟了眼走過一格的懷表,李桓將馬鞍系回馬背,帶領整裝待發的第四連再次踏上征程。
由於需要節省戰馬的體力,折返回來的速度要慢上不少,看見營地的輪廓時,東邊的山脈已經泛起了些許微光。
狼藉的營地里恢復了寂靜,除了偶爾傳出來的呻吟,便只有此起彼伏的鼾聲。
「他們還能睡得著?」
王陽不禁佩服起騎兵營的士兵。
要是他的話,就算不追擊襲擊者,此時也會在周圍插滿明崗暗哨。
可騎兵營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散出去的哨騎連一個崗哨都沒有發現。
李桓笑了笑,揮手示意第四連放緩速度積蓄力量。
看西方戰爭史,有的時候會覺得有些幼稚,三歲孩子都不會上的當,也能拿出來當作戰術。
可就算一千多年前就知道兵貴神速,沒有現代工業孵化出來的鋼鐵洪流,也不可能完成閃電戰的驚人壯舉。
接近營地兩百碼的時候,他抽出擦拭乾淨的鋼刀。
第四連緩慢加快腳步,逐漸提到了全速,像是一隻拳頭打向騎兵營毫無防備胸口。
撲哧。
馬蹄踏在還沒來得及起身的士兵身上,凹陷進去的胸膛像是被擠壓的氣球,一口鮮血噴得比馬背上的保衛隊員還高。
全速衝鋒的戰馬抬起了蹄子。
但還沒等士兵喘口氣,緊跟著的戰馬又踩了上去。
等滾滾煙塵散去,地面上就只剩一攤分不清是肉還是血的爛泥。
有軍官拿著卡賓槍衝出帳篷,還未舉起槍口就看到一個鐵罐子迎面砸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側身想要躲過,就看見罐子上磨出來的網格中,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轟鳴在營地中迴響,一波蓋過一波。
鮮有人能在全速衝鋒的戰馬上瞄準射擊,但手榴彈就沒有這個問題,只需要拔出保險銷之後扔出去就可以。
只可惜復華捍衛1852型手榴彈產量不高,攜帶也不是很方便,否則有可能出現騎兵連殲滅騎兵營的輝煌戰果。
「射擊!」
埃德溫的怒吼短暫蓋過了轟鳴。
騰起的硝煙中,一顆顆鉛彈尖嘯著掠過營地。
全速衝鋒的第四連完全無法閃避,只能儘可能貼近馬背減少著彈面積。
可再槍林彈雨中,總會有一兩顆彈丸,瞎貓撞上死耗子。
被打中的戰馬前腿一軟跪了下去,將背上的保衛隊員掀飛出去。
保衛隊員滾了幾圈,撞到障礙物上才停了下來,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抬眼就看見白人士兵獰笑著圍了過來。
兩次襲營讓他們暴露了心中的膽怯。
他們要用最殘忍的手段,來發泄心中的憤懣。
然而令他們失望的是,保衛隊員沒有和預想的一樣痛哭流涕,也沒有像他們一樣驚慌失措。
只是在眷戀的眼神中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抽出壓在身下的手臂,沾滿鮮血和泥土的手裡,攥著一根彎曲的保險銷。
轟。
苦味酸爆裂燃燒,迸濺出耀眼的星火。
火光照亮了李桓憤怒的表情,倒映在深邃的眸子裡,隔著剛剛搭起來的七八層圍欄,燙得埃德溫不由自主地縮了下手。
「射擊!」
他惱羞成怒地咆哮。
「走。」
李桓撥轉馬頭。
第四連使用復華保衛1882型步槍占有射速優勢,但一旦降低速度還擊,四處奔跑的士兵就會圍過來將他們淹沒。
人數終究是復華公司無法彌補的弱點。
全速衝鋒的第四連在營地中畫出一個優美的弧線,繞過被扔在帳篷中間當作障礙物的燃燒木頭,沖向輪廓越發清晰的代阿布洛峰。
騎兵營的士兵越過圍欄,舉著手中的武器歡呼雀躍。
就好像是打了勝仗。
「幫我牽馬。」
李桓也不管警衛連有沒有聽見,拿起掛在馬鞍上的步槍,回身倒騎在馬背上。
呼。
他放緩呼吸頻率,視線透過照門上的缺口,將槍口的準星與享受士兵們憧憬的埃德溫重合。
埃德溫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美洲豹盯住,渾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視線穿過清晨的薄霧,他看見了馬背上的李桓。
兩百碼。
兩百五十碼。
三百碼。
李桓感覺時間漸漸變得緩慢,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虛浮,只剩埃德溫沾滿泥土的鬍子越發鮮艷、清晰。
手指一點點扣了下去。
擊錘被釋放出來,砸在黃銅彈殼凹陷的底火,雷酸汞猛烈燃燒,火焰通過引火孔鑽進彈殼引燃顆粒狀的黑火藥。
迅速膨脹的火藥蒸汽推著彈頭脫離彈殼,沿著槍管內的螺紋逐漸加速、旋轉,滾燙的溫度在薄霧中畫出一道清晰的軌跡。
沒有人能在顛簸的馬背上,命中三四百碼以外的目標。
埃德溫不相信黃皮豬能打中自己。
但脖頸傳來的寒意,讓腦袋下意識地做出了選擇。
身體不由自主的撲向了旁邊的木樁。
他不由得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因為就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仿佛死神囈語的尖嘯就在耳畔響起,站在他身後的士兵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湧出鮮血的彈孔。
「上馬,不要讓他們跑了。」
埃德溫掄起馬鞭抽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士兵。
「營長沒說要追……」
滿身泥土的上尉嘟囔著,話還沒說完就被埃德溫粗暴地打斷。
「你看看他們向哪去了?」
埃德溫揪著上尉的領口,指著漸漸消失在晨曦中的煙塵,口水都噴到了對方的臉上:「斯托克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