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欒大
鍾鎮野沉緩而肅穆的誦經聲在粘稠死寂的龜腹中迴蕩,每一個音節都仿佛撞在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肉壁上,產生沉悶而詭異的迴響。
「太上敕令,魂歸自然——————塵非塵,土非土,元炁返太虛。」
「眾生執妄,苦海自迷,今朝緣至,枷鎖皆去————」
咒文如同投入死潭的石子,盪開看不見的漣漪。
周圍岩壁上那些幽綠的磷光驟然開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將肉質壁障上那些古老邪異的符咒投影拉長、扭曲,如同無數掙扎舞動的鬼影,貪婪地舔著每一寸空間。
腳下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地面」深處,傳來一種低沉、緩慢、卻沉重無比的搏動。
咚————
咚————
咚————
如同某種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心臟在極深處被驚擾,重新開始了跳動,這搏動與誦經聲詭異地同步,每一次震動都透過腳底傳來,直抵胸腔,讓人心臟發緊,呼吸不暢。
「幽幽魄靈,莫滯形跡,三魂皈道,七魄還真————」
「青山元是道,綠水亦通玄,迷途非遠,返本即真————」
供桌上,那四支靜靜燃燒的鬼香,其筆直上升的青煙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無形的手指狠狠捻住、粗暴地扭動起來,不再是裊裊青煙,而是化作了四股瘋狂旋轉、嘶嚎的漆黑煙柱!
那香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縮短,猩紅的香頭灼亮得刺眼,大片的香灰如同燒焦的皮屑般簌簌剝落。
小小的稻草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其身上貼附的暗沉符紙瘋狂抖動,發出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嘩啦」碎響,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手正在拼命撕扯它們,符紙上的硃砂符文扭曲蠕動,仿佛活了過來,發出瀕死般的暗紅光芒。
「敕汝眾魂,速返先天,敕汝眾魂,速返先天!」
當鍾鎮野最後一句咒文誦出—
啪!啪!啪!啪!
所有的符紙在同一瞬間炸成齏粉!
四支鬼香徹底燃盡,最後一點香灰尚未落下,所有的煙霧一那漆黑旋轉的煙柱—一如同被深淵巨口吞噬般,猛地倒卷而回,瞬間沒入那個劇烈顫動的稻草人體內!
稻草人猛地僵直!
緊接著—
轟!!!
一種無法形容的、極致陰冷、怨毒、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衝擊,如同億萬年積累的絕望瞬間爆發,從那個小小的軀體裡悍然衝出!
鍾鎮野只覺得自己的頭顱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眼前的景象瞬間破碎、扭曲、旋轉,熟悉的龜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張扭曲哀嚎、充滿極致恨意的鬼面層層疊疊地撲來!
他的耳中也不再是聲音,而是億萬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攪動著腦髓,帶來撕裂一切的劇痛和永恆的尖嘯!
霎時間,他體內那凶戾的殺意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水,徹底暴走、沸騰,瘋狂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咆哮著要毀滅眼前的一切,將這片空間連同那恐怖的源頭一同撕成碎片!
鍾鎮野死死咬著牙關,牙齦迸出血腥味,以近乎自殘的意志力強行束縛著這股毀滅衝動,全身肌肉繃緊如鐵,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絲鮮血無法抑制地從他緊抿的嘴角溢出,蜿蜒而下。
他看到一旁的汪好被這股無形的衝擊逼得跟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手中的雙槍幾乎要脫手而出,手臂劇烈顫抖著,卻硬生生壓下了抬槍的衝動。
然而,就在這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者瞬間瘋狂的怨念風暴中心,一個令他們震驚無比的景象出現了——
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香火煙霧並未散去,反而在那小小的稻草人上方急速凝聚、收縮,最終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由煙霧凝聚而成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寬大的古袍,髮髻高束,雖然模糊,卻能看出是一個古代文士的輪廓。
更令人駭然的是,那煙霧凝聚的五官竟然動了動,一個溫和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聲音,清晰地在這怨念風暴中響起,與周圍恐怖的環境形成了極致荒謬的對比:「這是————有人在試圖超度我?」
汪好與鍾鎮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汪好的聲音通過默言砂傳來,帶著劇烈的波動:「怎麼回事?!盼盼不是說過,怨念都只是極端情緒的殘留,根本沒有自我意識嗎?!這————」
鍾鎮野死死盯著那煙霧身影,回應道:「盼盼見過的,恐怕只是尋常怨念————眼前這個傢伙,其強大程度,可能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認知範疇————」
這時,那煙霧身影輕輕晃了晃,語氣依舊溫潤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篤定:「不必白費力氣了,你們超度不了我。」
「哪怕再來千人、萬人————也超度不了。」
這種感覺詭異到了極點。它周身散發著足以湮滅一切的恐怖怨念,讓人仿佛直面深淵中最可怕的惡鬼,但它的話語和語氣,卻像一個飽讀詩書、心平氣和的溫雅書生,充滿了矛盾與不協調。
汪好深吸一口氣,強行定住幾乎要失控的心神,上前一步,收起雙槍,對著那煙霧身影鄭重地拱了拱手,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晚輩冒昧,請問前輩,尊姓大名?」
那由煙霧凝聚成的模糊五官似乎微微抬起,仿佛在「看」向汪好。
靜默了幾秒後,那溫和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鍾鎮野和汪好耳邊:「吾名————」
「欒大也。」
鍾鎮野與汪好兩人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欒大!
這個名字,他們早已從鄭琴共享的信息中知曉一一正是此人,一手設計並開啟了這綿延近兩千年的恐怖「怨仙計劃」!
他是這一切災厄的源頭,是極樂宮與怨仙坑最初的締造者!
結合之前死村村長欒子騫對怨仙坑那幾個「老東西」的控訴,以及李峻峰所代表的、試圖反抗並毀滅計劃的「殘骸」一脈,線索已然清晰。
顯然,這個龐大而邪惡的計劃在漫長的推行過程中早已背離初衷,內部發生了駭人的分裂與扭曲,最初的願景在近兩千年的時光里,早已被後來者篡改、異化,變得面目全非。
這並不難理解。
哪怕只是一家公司、一個企業,度過最初的創業期後,權力與理念的紛爭也幾乎不可避免,即便是只有四五人的小團隊,也難逃內部分歧的宿命,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延續了近兩千年、擁有恐怖力量、企圖染指神明領域的宏大「項目」?
只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位計劃的創始人,這位名叫欒大的方士,其怨念或者說,其殘存的魂魄一竟然會被後來者以如此惡毒的方式,囚禁在這巨龜腹中,成為鎮壓血池無數怨念、煉製那邪惡「錮怨銅照」的核心工具!
這簡直荒謬、諷刺到了極點!
好比一家公司做大做強後,幾個元老不僅聯手排擠、架空了創始人,更是將他本人綁架囚禁,撬了他的保險柜,逼他抵押了全部家產,敲骨吸髓,榨乾他最後一點價值,用來供自己揮霍享樂!
鍾鎮野與汪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凝重,以及————
絲絕處逢生的驚喜!
如果————如果真的能借這位被背叛、被囚禁的「創始人」之力,那麼眼前這看似無解的死局,或許真能出現一線轉機!
這種情況下,交涉的任務自然落在了汪好身上。
她定了定神,再次對著那由煙霧凝聚、溫潤與怨毒並存的詭異身影鄭重拱手,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沒想到,欒大先生您竟然會被後人以如此惡毒的方式詛咒,困鎖於此地。」
她略微停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繼續謹慎地問道:「不知欒大先生您可知曉,您當初設立的「怨仙計劃」,如今————已變成了何等模樣?」
沒曾想,那煙霧身影—一欒大殘魂—一竟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意味難明的笑聲,那笑聲溫和平靜,卻讓聽者無端感到一陣寒意。
「我知道的。」
他的聲音依舊那般書卷氣,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一直都知道,這個地方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甚至你們一路走來,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我也————大致知道。」
汪好心中猛地一凜,失聲道:「那麼欒大先生,您————」
欒大溫和地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你們確實走得很遠,很深。比近幾百年來任何闖入此地的人都要接近核心。你們也確實有機會撼動這個已然偏離軌道、可能會摧毀一切的計劃」。
他話鋒一轉,煙霧凝聚的面容似乎「看」向鍾鎮野和汪好,帶著一絲悲憫般的審視:「但依我看來————以你們目前的狀態和掌握的力量,依舊做不到。」
一直沉默傾聽的鐘鎮野,此刻輕聲開口,聲音因之前的衝擊還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那我們要怎樣才能做到?」
欒大的「目光」轉向鍾鎮野,那溫潤平和的聲音仿佛直接響在他的靈魂深處:「我一直在注視著你,這一路走來,你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勇氣與堅韌意志,你的靈魂————很特別。」
他微微停頓,仿佛在斟酌詞句,隨即,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語氣,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那麼————現在我告訴你,你想要成功,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獻上你的性命。」
「你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