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角力
鍾鎮野在奔跑。
扛著因為過度脫力、昏迷了的石景山,全力奔跑。
汪好跟在他身後不遠處,手中抓著兩本古書,跑得氣喘不止。
兩人都跑得幾乎脫力,卻還是追不上,陰龍王所化作的森森陰風!
陰龍王的身軀已不再是實體。
祂變得無比巨大,仿佛一片從天邊壓下的黑雲、又似是一陣不會停息的颱風,無數怨念尖嘯咆哮著、挾在風中,向著學校方向滾滾而去。
「怎麼————辦————」
鍾鎮野聽見身後汪好斷斷續續的喊聲。
但他根本沒功夫回應,扛著一個成年男人奔跑,對他來說也是件相當吃力的事。
他不知道石景山具體做了什麼,但他看得到結果。
在沒有獻祭的情況下,已經被島民們禱文挑起了情緒的陰龍王,燃起了熊熊殺意,祂在石景山的指引下————
要殺人。
天空中的陰雲、悶雷,已然化作暴雨開始傾瀉。
岸邊的海浪已越來越高,海島開始了微微的震顫,哪怕是正在劇烈奔跑顛簸的鐘鎮野,都能清晰感覺到!
這麼多許願人、這麼多可以死的人,讓陰龍王興奮到了極點!
海嘯要來了,就在祂殺人的時候!
不知覺間,陰龍王所化的狂風,已經逼近學校。
鍾鎮野滿頭大汗、咬緊牙關!
怎能功虧一簣!
怎能————
但就在他準備再搏一把、第三次引爆殺意時,前方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爆喝聲!
「陽五雷,起!」
鍾鎮野瞳孔一縮!
只見那兩人高的學校圍牆上,不知何時佇立起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雷驍迎著撲天的陰風與厲嘯,大笑道:「天火昭昭,地火燎燎!」
他雙手捏訣、將右手高舉過頭!
那只在第一個副本中得到、卻從未真正用過的雷罡虎眼戒指,正在跳動著金色電弧!
一時間,本就陰雲密布的天空上,雷聲大作爆鳴!
「汪姐!」
鍾鎮野心頭一動,回頭喝道:「雷哥攔不住太久,你去幫他!」
汪好雙眸一顫,但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鍾鎮野伸出一隻手,汪好將兩本古書胡亂塞進了他手中。
「活下去!」她咬牙道。
「活下去。」鍾鎮野沉聲應道。
雷馳站在學校斑駁的圍牆上,海風夾雜著腥鹹的水汽拍打在他臉上。
他的衣襟在風中獵獵作響,腳下的磚牆因為年久失修而微微晃動,前方,陰龍王龐大的身軀正裹挾著滔天黑氣向學校壓來,那由無數怨念凝聚而成的軀體中,數不清的痛苦人臉時隱時現,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東方木雷裂肝魂!」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念誦咒語。
隨著又一個音節出口,雷驍頓時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他皮膚下開始浮現出大片淤青,像是有人用鐵錘在他身上狠狠敲打過!
操場上,跪伏的島民們聽到了這聲悶哼。
幾個膽大的悄悄抬頭,正好看見陰龍王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身軀,有人當場嚇得癱軟在地,牙齒不住地打顫。
「繼續念!」
林盼盼的聲音適時響起。
她站在人群最前方,周身黑氣繚繞,髮絲無風自動,儼然一副神靈附體的模樣,口中第一次吐出了大家能聽懂的話:「你們不想活了嗎?!」
島民們聞言,立刻將頭埋得更低,誦經聲陡然提高了一個八度。
也許在他們眼中,這恐怖的天象正是神靈顯聖的證明?那些扭曲的人臉?定是前來考驗他們的使者!
海島上傳承數百年的信仰,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
「鍾哥,汪姐,雷叔————」
林盼盼緊緊抿著嘴,暗道:「我一定,會做到的!」
她再次開口,這次的語氣比方向更加威嚴堅定!
「埃斯特,維拉,阿努,瑪卡,忒弗斯;瑪卡,忒弗斯,厄努,蘇帕,希里托斯!」
「忒蘇米拉,阿努,科瓦努西斯!維提,厄倫,阿努,莫洛伊,厄薩!」
這兩句隱歧文中暗含著意圖令陰龍王「自殺」的願望,無數島民開始跟著誦念,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靠近學校的陰龍王因此發出了劇烈咆哮,那卻不是痛苦,而是憤怒!
祂察覺到了!
「南方火雷焚心妖!」
就在這時,雷驍咬緊牙關,擠出又一句咒語。這一次,他猛地按住了自己心口,開始大口喘息,嘴角更是滲出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牆磚上。
他餘光瞥見鍾鎮野扛著人的身影正沿著圍牆快速移動,卻沒空多想,他只能將注意力放在眼下。
「西方金雷斷肺邪!」
第三句咒語出口的瞬間,天空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三道水桶粗的雷霆同時劈落,將陰龍王半虛半實的「陰風」軀體撕開!
那些扭曲的人臉發出悽厲的尖叫,其中十幾張竟然脫離主體,張著血盆大口朝雷驍撲來。
啵啵啵啵!
一連串奇特的槍聲響起。
汪好不知何時已經躍上了附近的屋頂,她頸前的九星璇璣扣微微飄浮著,手中的銀色雙槍噴吐出淡藍色的氣浪,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張怨念面孔應聲破碎!
「雷哥你繼續!」
汪好的眼中流轉著星河般的光芒,整個人散發出非人的冷靜與精準,震聲道:「我掩護你!」
「北方水雷盪腎濁!」
雷驍念出第四句時,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他的指甲開始剝落,十指血肉模糊,像是被人生生拔去了指甲。
而陰龍王,也徹底被激怒了。
那些黑氣凝成實體,如同一柄巨錘,狠狠砸向汪好所在的屋頂—一畢竟,她離得最近。
「小心!」
雷馳的警告還沒說完,汪好就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
她的身體撞在一棵老槐樹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但她只是皺了皺眉,用顫抖的右手繼續扣動扳機。
她看見自己的手臂上,有魚鱗正從皮肉中鑽出。
但她目光也僅僅只是作了那么半秒的停留,便又將目光轉向怨念面孔,繼續開槍!
雷驍咬了咬牙,雙手再次掐訣。
「中央土雷碎脾妄,五炁攢聚一—」
然而,這最後一句咒語卻被湧上喉頭的鮮血打斷!
咒語剛起,便有七八張怨念面孔趁機撲到雷驍身上,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死灰色,但仍還是用右拳揮擊著一雷罡虎眼戒指上迸出雷光,轉瞬就將怨念面孔打散。
這時的雷驍,整個人面色已如死人般灰白,口鼻中淌出的鮮血染紅了前襟,並且————
他的臉上、手上,也開始長出魚鱗!
但他還是強行咽下了一口血————
「破!」
這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天地間突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萬千雷霆同時炸響!
金色與青白的電光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陰龍王的軀體籠罩其中!
那些黑氣被雷電撕扯得支離破碎,露出核心處那顆腫脹發青的巨人頭顱,陰龍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浪將操場上的沙土都掀飛起來!
雷驍再也支撐不住,仰面從圍牆上栽了下來。
他的身體重重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鮮血從口鼻中不斷湧出,他的臉、他的衣、他周圍的泥土全部染紅。
他一陣陣抽搐著,瞪大著眼,看著天空。
陰龍王受了重創。
但遠未被消滅。
雷驍看見,那些殘餘的黑氣開始瘋狂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
最近的幾張怨念面孔注意到了他,向下狠狠捲來!
雷驍絕望地閉上了眼。
關鍵時刻,一條鐵鏈不知從何處甩來,纏住了他的腳、拉著他橫移了數米遠!
雷驍艱難地轉過頭,見到的卻是一捧撲面而來的黑水!
冰冰涼涼的水灑在他臉上身上,那些魚鱗瞬間枯萎、剝落!
不僅如此,那些本該接觸到他的怨念面孔,在觸及到黑水的剎那,也發出尖利無比的嘯聲,化作飛灰。
「把這些喝了!」
小莉不知從何處沖了出來,胡亂地抓起幾瓶紅藥、藍藥,看也不看就塞進了雷驍嘴裡,接著便揮起電光疾閃的鐵鏈,撲向了陰龍王。
校園圍牆外。
汪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左腿已經不聽使喚,她咬著牙,用右手支撐著身體,繼續朝那些重新聚攏的怨念面孔射擊。
然而,這一切也仍只是徒勞。
無數青灰色的魚鱗正從她的皮膚下鑽出來,一片接一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她胸前突然傳來「咔嗒」一聲輕響——九星璇璣扣竟然自行閉合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肉眼可見地瞬間席捲了汪好的全身。
她的冷靜與理智瞬間被撕碎,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她分明想要站起來繼續戰鬥,最終卻是癱軟在地,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放聲大哭起來。
「嗚————嗚嗚————為什麼!為什麼要遇到這些事啊!為什麼這麼難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這突如其來的哭聲仿佛是最好的誘餌。那些在空中盤旋的怨念面孔立刻調轉方向,扭曲的人臉上浮現出貪婪的神色!
它們發出「咯咯」的怪笑,緩緩向汪好圍攏過來。
然而此時,她只會哭,也只有了哭的力氣。
「滾開!都給我滾開!」
一個沙啞的男聲突然炸響。
陳陽暉不知從哪裡沖了出來,他左手提著一個生鏽的鐵桶,右手握著一柄木瓢,那瓢里盛滿了漆黑如墨的水,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嘩—
陳陽暉猛地一揮手臂,黑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那些水珠精準地落在怨念面孔上,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扭曲的人臉發出悽厲的尖叫,在接觸到黑水的瞬間就化作了縷縷黑煙!
「還有你!」陳陽暉看都沒看汪好一眼,又舀了一瓢水,直接朝她身上潑去。
「啊!」
冰涼的黑色液體澆在汪好身上,她痛苦地蜷縮起來,眼睜睜看著手臂上的魚鱗開始枯萎、剝落,像秋天的落葉般簌簌掉在地上。
陳陽暉這才瞥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紅瓶和藍瓶,隨手扔在她身邊。
「我沒空管你了。」他喘著粗氣說:「自己撐著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提著桶跑向學校、翻過圍牆,目光投向操場中央。
不知何時,那裡已經有幾個島民被怨念侵蝕,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身上同樣長出了可怖的魚鱗。
與此同時,鍾鎮野終於扛著昏迷的石景山、大口喘息著衝進了學校。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陰龍王化作的龐大黑雲籠罩在操場上空,像一隻猙獰的巨獸。
林盼盼站在人群最前方,帶領著島民們高聲誦念著隱歧文,那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力量,讓黑雲不斷扭曲、撕扯著自己,但詭異的是,無論怎麼掙扎,陰龍王始終沒有被徹底消滅。
「為什麼————」鍾鎮野皺起眉頭,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按理說這麼多人的願望應該足夠————」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操場:小莉在圍牆上奔跑,電光閃爍的鐵鏈在她手中舞動;陳陽暉提著黑水桶在人群中穿梭;不時有怨念面孔突破防線,撲向毫無防備的島民,引發陣陣悽厲的慘叫。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欠打聲調突然在他耳邊響起:「鍾隊長————你的計劃,不會有問題吧?」
鍾鎮野猛然回頭。
張二強眯著眼、雙手插兜,一步步走來,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咱們可是聽你的,去舊廟裡跑了個腿,但先前說好的,咱們只是給你兜個底、保證別死人,這樣能多賺點分————可現在看來,你好像,也有點把握不住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