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懇求
黑山第三機械廠的蒸汽在陽光下呈現出渾濁的灰白色,像一條條垂死的蛇,扭曲著升向天空。
鍾鎮野站在廠房門口,眼鏡片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抬手擦了擦鏡片,目光穿過蒸騰的熱浪,鎖定在那個由記憶碎片拼湊而成的怪物身上。
這個怪物,正緩緩直起身子。
它的輪廓在蒸汽中若隱若現,像一座由記憶堆砌而成的廢墟。
老式收音機的天線從它肩胛骨刺出,頂端繫著一條褪色的紅領巾,在熱風中輕輕飄蕩。
鏽跡斑斑的縫紉機嵌在胸口,針杆上下跳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仿佛一顆機械心臟。
它的手臂由無數輛二八自行車鉸鏈扭曲而成,車輪轉動時,輻條間漏下細碎的玻璃彈珠,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它的腹部鼓脹如氣球,貼滿泛黃的獎狀和日曆紙,墨跡被歲月暈染成模糊的色塊。
而他的頭顱,竟是一大堆堆疊在一起的老式顯像管電視機,每一個屏幕里都是同一張臉—陳進的臉,蒼白、扭曲、絕望。
(實在有點抽象,用AI配了個圖,湊合看一下,大概理解一下外形吧,但比例實在不對,跑不出來了)
「那是————陳進?!」林盼盼捂住嘴,聲音微微發顫。
鍾鎮野深深皺眉:「是他————他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怪物緩緩轉過頭來,電視機屏幕里的面孔同時閃爍,雪花噪點扭曲了畫面,最終定格在陳進那張痛苦的臉上。
他的聲音從腹部的揚聲器里傳出,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失真和迴響:「我不管你們是從哪裡來的————誰都不能阻止我!」
周圍的工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但他們的逃跑方式仍然荒誕—一有人騎在掃帚上,像騎馬一樣蹦跳著離開;有人脫下工裝褲當降落傘,從二樓窗口一躍而下;還有人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鍾哥,怎麼辦?」
林盼盼的手指緊緊攥住衣領。
她的小蛇已經從領口探出頭來,黑曜石般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薄如蟬翼的翅膀微微震顫,暗紅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前方的怪物。
鍾鎮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淡淡的血霧從指尖滲出,像活物般纏繞在他的指間。
他的聲音低沉而冷靜:「你先放出小蛇去試探,儘可能用屏障擋住他,別讓他靠近廠房。」
他頓了頓,目光鎖定在陳進身上:「我去和他近身,儘可能攔住他。」
林盼盼咬了咬下唇,點頭:「小心。」
話音未落,鍾鎮野已經沖了出去!
他的動作極快,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流暢感,仿佛每一步都精準計算過。那褲管在疾風中獵獵作響,殺意血霧在他身後拖出一道淡淡的紅痕。
「為什麼要攔我?!」
陳進的聲音驟然拔高,電視機屏幕里的面孔扭曲成一團模糊的像素,他搶起由自行車鏈條組成的巨臂,鏈條嘩啦作響,像一條鋼鐵巨蟒般朝鐘鎮野砸下!
鍾鎮野側身翻滾,鏈條擦著他的後背重重砸進地面,水泥塊四濺。
他順勢躍上那條手臂,沿著扭曲的金屬結構向上衝刺,然而,就在他即將接近怪物肩膀時,那些鏈條突然像活物般絞纏住他的腳踝,鏽蝕的金屬齒咬進作他雙腿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與此同時,陳進的另一隻巨掌已經挾著風聲拍來一砰!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
林盼盼的小蛇展開薄翼,黑曜石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以極快的速度撞了過來!
它明明只有巴掌大小,卻在撞擊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那隻巨掌撞偏了軌跡!
緊接著,它那暗紅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凶光,小蛇在空中盤旋一圈,再次俯衝而下,直取陳進的關節處。
鍾鎮野趁機催動血霧,被紅霧沾染的鏈條瞬間鏽蝕崩斷,化作一堆廢鐵散落在地。
他一個子翻身落在怪物肩頭,掌心血霧凝成利刃,直刺電視機屏幕間的縫隙。
「滾開!」
陳進咆哮道:「你們遇到危險的時候,難道不是我在幫你們嗎?!」
他瘋狂搖晃身體,收音機天線像鞭子般抽來。
鍾鎮野矮身避過,天線擦著他的臉頰划過,帶起一道細小的血線。
與此同時,小蛇在空中劃出銳利的折線,不斷啄咬怪物關節處的脆弱連接件,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陳進的體型足夠大、力量足夠驚人,但是同樣,他不夠靈活。
鍾鎮野與小蛇攀上他身體後,他幾乎沒有任何辦法,只能任由他們在自己身上瘋狂地拆卸著那些零件。
於是————
陳進停下了攻擊。
他的動作凝固了一瞬,電視機屏幕里的面孔扭曲著,像是在掙扎著什麼,然後,他猛地轉身,朝著廠房的方向衝去!
腹部的獎狀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鍾鎮野失去平衡、險些被甩下,只能咬著牙、死死拽著那條紅領巾、以免自己被拋飛。
「只要毀了這裡—
」
陳進的聲音從揚聲器里炸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緊接著,便見他雙臂高高舉起,向著廠房方向砸去!
林盼盼的瞳孔驟然收縮。
「休想!」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黃銅扳指在陽光下迸發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剎那間,無形的屏障在廠房前層層展開,像是一堵透明的牆,空氣因為能量的波動而微微扭曲。
怪物撞了上去。
轟—!
巨大的衝擊力讓屏障表面泛起水波紋般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林盼盼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重擊、如斷線風箏一般向後拋飛了五六米,重重摔在了地上。
陳進則是被震得跟蹌著後退了幾步,電視機屏幕里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像素點瘋狂跳動。
「讓開!」
他的聲音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嘶啞,像是信號不良的老式收音機:「你們根本不懂!」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的眼神一凜,抓住陳進被震退的空隙,雙腿猛然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躍起,血霧在拳鋒凝結,化作一柄尖銳的錐,狠狠砸向怪物的後背!
嗤—
血霧所及之處,鏽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金屬表面迅速泛黃、剝落小蛇抓住時機,如一道黑色閃電般鑽入金屬表面的縫隙之中。
它的鱗片刮擦著金屬,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鋒利的牙齒咬住關鍵連接件,猛地一絞——
咔!
陳進身體內部傳來某些東西應聲而斷的脆響。
「啊啊啊!」
陳進發出痛苦的嚎叫,身體劇烈抽搐!
他身上的顯像管接連爆裂,電火花「噼啪」炸響,藍色的電弧在他的體表跳躍,他試圖用巨掌拍打後背,但鍾鎮野早已靈巧地繞至他的頸後。
血霧如活物般滲入電視機外殼,屏幕里的面孔開始模糊,像素點扭曲成一團混沌的色塊,最終「滋啦」一聲。
畫面徹底熄滅。
怪物轟然倒地。
那些自行車鏈條散落一地,像是一條被斬斷的巨蛇,仍在微微抽搐,收音機天線折斷成三截,紅領巾無力地垂落,沾滿了灰塵。
那堆電視機,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塊屏幕還在閃爍。
但陳進沒有停下。
他抬起早已經散落的手臂,強行拖著自己巨大的身軀,艱難地爬向廠房,機械臂在地面上拖出深深的刮痕。
「我不能再讓她睡下去了————」
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夾雜著電子雜音:「求求你們————」
「陳進!」鍾鎮野站在他背上,咬牙道:「你冷靜一點!我們也是在幫你!
你這樣破壞夢境,說不定一切又會回到原點!」
「不可能!我會成功的!」陳進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看,這個夢境給了我這麼大的力量!她希望我救她出去的!」
鍾鎮野幾個箭步、躍過這巨大的身軀,跳到了陳進前方,直視著那唯一還在閃爍的電視屏幕。
那屏幕上,陳進早已經哭得淚流滿面。
「你知道嗎?」
陳進緩緩抬起「頭」,電視裡的他嘴巴一張一合,從體內發出愈發嘈雜的聲音:「我是被她從小養大的————她是我的媽媽,媽媽啊!」
突然—
散落的零件開始震顫。
搪瓷杯、鐵皮飯盒、工人們遺落的扳手————全都懸浮起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陳進飛去。
但,還遠遠不止如此!
不遠處,那些已經破損的廠房裡,無數巨大的工業設備,也在被他吸引而來!
整條流水線上的衝壓工具機發出金屬撕裂的哀鳴,螺栓一顆接一顆崩飛,厚重的鋼板外殼像紙片般被撕開,懸吊在半空的行車突然劇烈搖晃,鋼索「啪」地斷裂,三噸重的吊鉤呼嘯著飛向陳進。
轟!
第一台銑床撞上陳進的身體時,爆出一團耀眼的火花,金屬零件像活物般蠕動著,在他體表重新排列組合。
第二台鑽床接踵而至,齒輪組自動解體,化作他新生的關節,行車吊臂彎曲變形,成為他延伸的脊椎。
鍾鎮野猛地低頭,一台飛旋的齒輪擦著他的發梢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
他一個翻滾躲過橫飛的鋼樑,眼角餘光瞥見先前被震飛的林盼盼,正艱難地想要爬起。
「危險!」
他大喊一聲,箭步衝上前去。
就在一台脫落的衝壓機底座砸落的瞬間,他一把將林盼盼攔腰抱起,幾個箭步竄到牆角的混凝土立柱後方。
與此同時,小蛇從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中靈巧穿梭,最終嗖地鑽回林盼盼的衣領,鱗片上還帶著幾處新鮮的刮痕。
整個廠房都在顫抖。
水泥地面龜裂,電線桿攔腰折斷,裸露的電纜像垂死的蛇一樣抽搐。
陳進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每一秒都在吞噬更多機械,當最後一台液壓機融入他的軀幹時,他的身形已經變得巨大無比。
變色的天空中,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這個新生的鋼鐵巨獸。
他的軀幹由十幾台工具機拼合而成,液壓管道在體表蜿蜒如血管,雙臂是兩截完整的流水線,手指則是數十個機械臂組合而成。
最駭人的是頭部一那台老式電視機被放大數倍,屏幕里陳進的面容扭曲變形,像素點不斷跳動。
咯吱————咯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這個足有五層樓高的機械怪物緩緩直起身子。
他的動作帶著新生機械特有的滯澀感,每一次關節轉動都會迸濺出細碎的火星,當他完全站立時,陰影籠罩了大半個廠區,連陽光都被他龐大的身軀割裂。
電視機屏幕閃爍了幾下,最終定格在陳進那張扭曲的臉上。
他的聲音從十幾個生鏽的喇叭里同時傳出,帶著機械特有的轟鳴:「這是————」
「最後的機會了————」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