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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痴

2026-03-09 13:05:51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254章 痴

  黑暗如潮水般包裹著鍾鎮野,緩緩將他拖入更深處。

  那些黑色絲線纏繞著他的四肢,像某種活物般蠕動,帶著冰冷的觸感,一點點滲入他的皮膚,他試著掙扎,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連手指都難以動彈。

  「鍾哥————」

  林盼盼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模糊的回音:「我感覺————聯繫在減弱————」

  鍾鎮野在心中回應:「應該是夢魔在剝離我和小蛇。」

  他感覺到小蛇的力量正在被抽離,黑鱗從他的皮膚上一點點褪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剝落,林盼盼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信號不良的通訊:「雲錦心————她也在靠近————」

  隨後,聲音徹底消失了。

  鍾鎮野不再嘗試呼喚,而是任由自己繼續下沉。

  黑暗越來越濃,仿佛連意識都要被吞噬。

  他感覺到殺意的力量也在消散,原本沸騰的血霧像是被凍結了一般,逐漸沉寂。

  終於,黑暗的盡頭出現了一絲光亮。

  鍾鎮野的視野逐漸清晰,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抬手遮擋。

  冰冷的空氣灌入鼻腔,帶著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

  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柏油馬路上的積雪被踩成灰黑色的冰碴,行道樹上掛著褪色的節日彩燈。

  右側的櫥窗里,塑料模特穿著厚重的冬裝,玻璃上貼著「歲末大促」的紅色貼紙,有軌電車叮叮噹噹駛過,車身上「滬州公交」四個藍字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仰起頭,看到遠處一棟灰白色建築頂端的鐘樓一一那是外灘海關大樓的尖頂,更遠處,黃浦江上的渡輪拉響汽笛,驚起一群在江堤覓食的麻雀。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確定:這裡是滬州,冬天的滬州。

  不是什麼遙遠的過去,而是現代————自己生活的那個年代。

  「媽,咱們就別回去了,滬州挺好的。

  這時,一個沙啞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鍾鎮野轉過身,看見一個約莫五六十歲的老大爺,穿著藏藍色的棉襖,正推著一架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銀髮老太太,駝色的羊絨圍巾襯得她的膚色格外白皙,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頁。

  老大爺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繼續說道:「滬州有最好的醫療條件,您的老同事也常來看您,姐姐雖然忙,但也在這裡,時不時還能來看您,何必非要回北侯鎮呢?」

  老太太皺了皺眉,突然拍了拍輪椅扶手,語氣固執卻依然溫雅:「你年紀比我大這麼多,怎麼能叫我媽?我哪有你這麼老的兒子?」

  

  「你又把自己當小姑娘了————」老大爺卻是無奈苦笑道:「媽,你比我大二十多呢。」

  鍾鎮野眼神投了過去,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老大爺的臉—眼袋浮腫,皺紋深刻,卻莫名讓他覺得熟悉。

  老太太喃喃道:「我要回北侯鎮,周維還在等我改公式呢————」

  老大爺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行行行,咱們去找周爸聊聊天。」

  鍾鎮野一怔,終於反應過來——這是陳進。

  蒼老的陳進。

  而輪椅上的老太太,自然就是雲錦心。

  他沒有出聲,只是默默跟了上去,不過心中還有一絲淡淡的疑惑。

  自己剛剛對陳進生出的熟悉感,並非是因為自己在夢境中見過他,而是————

  好像自己,對這個蒼老的陳進,也有點眼熟?

  自己,在哪裡見過他?

  這一邊,陳進推著輪椅,沿著南京西路緩緩走著。

  雲錦心時而低頭翻看膝上的筆記本,嘴裡念叨著「淬火速率不對」,時而突然抬頭,眼神清明地問:「小進,我實驗室的鑰匙呢?」

  陳進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攏了攏圍巾,低聲說:「媽,外面冷,別著涼。」

  他們就這樣一直走,沒有打車,也沒有坐公交或地鐵,仿佛這段路必須用腳步丈量。


  鍾鎮野跟在後面,看著陳進的背影一他的棉襖有些舊了,肩膀微微佝僂,推輪椅的動作卻很穩。

  拐過靜安寺後,他們走進了一座陵園。

  陵園門口的石碑上刻著「滬州英烈陵園」幾個大字,松柏蒼翠,積雪覆蓋在園內無數墓碑上,顯得肅穆而寂靜。

  陳進推著輪椅,穿過一排排墓碑,最終停在一塊黑色大理石碑前。

  碑上刻著周維的名字,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戴著老式眼鏡,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比夢境中成熟許多,皺紋深刻,卻依然能看出溫和的笑意。

  周維(1932—1974)

  冶金機械專家黑山第三機械廠總工程師陳進從塑膠袋裡掏出幾個蘋果,輕輕擺在墓碑前,聲音低沉:「周爸,我帶媽來看您了。」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只是苦笑了一下:「她今天又把我認成廠里新來的技術員————」

  雲錦心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墓碑上的照片,眼神突然變得溫柔而明亮:「老周,我昨天又夢見咱們在北侯鎮的日子了。記得那年冬天,你非說要在院子裡堆個雪人,結果凍得直打噴嚏————」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仿佛能觸碰到那個早已逝去的溫度。

  一陣寒風吹過,掀起了她筆記本的紙頁。

  雲錦心突然笑了起來,眼角泛起細碎的皺紋:「那件藍色毛衣————我織給你的那件,你還留著嗎?」

  陳進蹲下身,替老太太繫緊鬆開的鞋帶,雪粒落在他的白髮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鍾鎮野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微微蹙眉。

  他並不介意繼續當一個看客、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可是————

  這裡,絕對不會這麼簡單。

  這是夢魔的最深處,是讓陳進變得瘋狂、失控的源頭,絕對不可能,只是這般歲月靜好。

  就在這時,陵園深處忽然傳來高跟鞋叩擊青石板的聲響,清脆而孤獨,在寂靜的墓園裡格外刺耳。

  鍾鎮野循聲望去,看見墓道盡頭緩緩走來一個女人。

  她約莫三十歲出頭,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鐵絲倉鼠籠,身上穿著過時的玫紅色呢子大衣,衣擺處已經有些起球,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枯黃的髮絲垂在臉頰旁,像是秋後田野里零落的稻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痴態一不是瘋癲,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沉淪。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卻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仿佛浸泡在陳年的苦酒里,既沉醉又清醒,走路時,她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像是踩著某個只有她能聽見的節拍。

  女人先看了鍾鎮野一眼。

  那目光掃過的瞬間,他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這————

  鍾鎮野心頭一震!

  他試圖活動手指,卻發現連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然而,隨即湧上心頭的不是驚慌,而是一股沒來由的悲涼,像是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從指縫間悄然流逝。

  這感覺來得突然又莫名,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不是被束縛的僵硬,而是連掙扎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這個女人絕非等閒之輩,而自己此刻的狀態也絕非尋常。

  既然————動彈不得,不如靜觀其變。

  此刻鐘鎮野心中,只剩下這樣一個念頭。

  而他甚至無法確定,這個念頭是自然產生的,還是被影響所成。

  陵園裡的老松在風中沙沙作響,積雪從枝頭簌簌墜落,細碎的雪粒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帶她回北侯鎮吧。」

  這時,女人已經走到陳進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雪花落地的聲響,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陳進竟然對這個陌生人的貼近毫無反應,只是怔怔地回答:「那裡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而且生活條件不好。」

  「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新樓房。」

  女人說道:「你們在鍋爐房吃烤紅薯那年,連自來水都沒有——但她當時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甜,不是嗎?」


  她繼續輕聲說道:「你看她,她現在並不快樂————只有回到那裡、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她才能夠得到真正的快樂。」

  女人的指尖輕輕划過雲錦心的發頂,老太太依然痴痴地望著墓碑,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她已經在忘記越來越多的事,對每個人來說,記憶都是最寶貴、最珍重的東西。讓她回去吧,讓她永遠在那段美好的記憶里沉睡,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說著,她將倉鼠籠子遞給了陳進。

  陳進佝僂的背忽然塌得更厲害了,像是被無形的重量壓垮。

  他顫抖著接過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雲錦心的膝頭。

  輪椅上立即傳來歡快的笑聲:「小進偷偷買倉鼠啦?」

  老太太雲錦心枯瘦的手指穿過鐵絲籠,倉鼠卻出奇地溫順,主動蹭了蹭她的指尖。

  鍾鎮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忽然想起,自己進入副本前,曾經去過三線記憶館,當時————那個逗弄倉鼠的看門大爺,不正是陳進麼?!

  寒意順著脊樑爬上來,鍾鎮野盯著那隻倉鼠,瞬間明白了!

  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分明就是夢魔的本體!

  「媽,我們回北侯鎮。」

  陳進輕聲說著,雙手推起輪椅,雲錦心似乎沒有聽到,只是繼續逗弄著小倉鼠,但臉上卻浮現出了如少女一般的笑容。

  等輪椅的聲音漸漸遠去,女人才緩緩轉向鍾鎮野。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鍾鎮野猛地喘過氣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你是誰?」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長時間的靜止而有些嘶啞。

  「你很特別,你進來這裡之前,我感受到了懼魆的力量。」

  女人沒有回答,反而輕輕笑了起來,眼尾擠出細密的皺紋,像是被揉皺又展平的糖紙:「最挑剔的懼,居然選了個人間行走————真有趣。」

  聽見懼兩個字,鍾鎮野心中更是一震!

  但下一秒,他反而冷靜了下來,眯起眼:「你也是玩家?」

  「曾經是吧。」

  女人彎腰拾起一片枯葉,接著,也不見她做了什麼,那葉脈便在她掌心漸漸化作灰燼,接著,她身上的顏色竟然開始一點點淡去。

  「但現在的我,只是七命主之一痴骸的軀殼。」

  她柔聲說道:「想必你是來通關副本的,那麼,接下來我會送你離開夢境,去到正在沉睡的雲錦心身邊。」

  「放心,我不干擾你,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而你————你跟著他們去吧,能否改變他們的結局,就看你了。」

  最後一片雪落在她肩頭時,女人的身形已經淡得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同樣淡去的,還有周圍一切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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