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決定
夢境之中。
雷驍、汪好和林盼盼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黑色絲線如活物般纏繞上雲錦心的指尖,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極長。
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雲錦心身上。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廠房中央,指尖纏繞著黑色絲線,臉上的表情既不像恐懼,也不像驚訝,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陽光從破碎的穹頂灑落,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然後—
陳進那具巨大的鋼鐵身軀突然震顫起來!
起初只是細微的抖動,金屬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但很快,震顫變成了劇烈的痙攣,他胸口那道被鍾鎮野撕開的裂口開始扭曲、擴張,像一張正在無聲尖叫的嘴!
「退後!」
雷驍低吼一聲,本能地張開雙臂擋在汪好和林盼盼面前。
下一秒,陳進的機械軀體如同沙堡般分崩離析!
厚重的裝甲板一片片剝落,露出內部錯綜複雜的機械結構,那些齒輪、軸承和傳動杆在空氣中迅速氧化、鏽蝕,最後化作細密的灰色粉末。
轉眼之間,便是無數金屬碎片懸浮在空中,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宛如一群突然驚醒的灰蝶。
汪好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到陳進胸口那團濃稠的黑暗正在劇烈翻湧,像一鍋煮沸的瀝青,黑霧表面不斷鼓起又塌陷,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內部橫衝直撞。
「要來了。」她輕聲說。
黑暗炸開的瞬間沒有聲音。
那就像一場默劇中的爆炸,只有視覺上的衝擊,黑霧呈放射狀噴涌而出,將周圍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剪影,雲錦心被氣浪推得跟蹌後退,周維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接住了她。
林盼盼瞳孔一縮——
她看到黑暗之中,有一道熟悉的黑影如離弦之箭般射向自己!
那是小蛇,它細長的身軀像被無形的力量擊中一般,從黑暗深處軟綿綿地倒飛回來。
「小心!」
林盼盼張開雙手接住小蛇。
小傢伙在她掌心蜷縮成一團,鱗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顯得黯淡無光,她心疼地用指尖輕撫它的頭頂,小蛇虛弱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與此同時,兩個身影從黑霧中飛了出來。
鍾鎮野在半空中調整姿勢,以一個熟練的受身動作落地,膝蓋微曲緩衝衝擊力,而另一個身影自然就是陳進,他像斷了線的木偶般重重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才停下。
「小鍾!」雷驍第一個衝上前,伸手去扶。
鍾鎮野擺擺手,自己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穩,但呼吸明顯比平時急促。
另一邊,陳進掙扎著撐起上半身,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他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小的黑色紋路,像是被墨水浸染的血管。
兩人隔空對視了一眼。
沒有語言,只是一個簡單的點頭,卻包含了太多信息。
雷驍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滿肚子疑問正要脫口而出,林盼盼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你們看————天上!」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那些噴涌而出的黑霧並沒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盤旋、凝聚,逐漸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先是細長的尾巴,然後是臃腫的身軀,最後是尖利的爪子和猙獰的頭顱一一隻由純粹黑暗構成的巨鼠正在成形!它的體型足有卡車大小,雙眼是兩個燃燒的血色光點,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鼻孔噴出絲絲黑霧。
汪好仰著頭,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我們還要和這玩意兒打?」
鍾鎮野慢慢直起身子。
他扶正眼鏡,鏡片後露出那雙銳利的眼睛,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放心。」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個畜生罷了——
——我們一起弄死它。」
他擰動眼鏡右腿的機關,一股肉眼可見的殺意從他身上升騰而起,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血色薄霧!
汪好深吸一口氣,將「三昧無執」在手中一轉,金屬手套立刻延展變形,化作一把修長的狙擊槍。
林盼盼咬了咬下唇,將小蛇捧到面前,額頭輕輕貼上它冰涼的鱗片,小蛇在她掌心緩緩舒展身體,眼中的光芒重新變得明亮。
雷驍看著同伴們一個個進入戰鬥狀態,突然咧嘴笑了,那是個帶著野性的笑容,充滿了危險的興奮感。
「他娘的,打就打!」他低聲咒罵著,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指尖重重按向眉心:「給我爭取時間,我來開八門!」
就在他們完成準備的瞬間,天空中的鼠形夢魔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俯衝而下!
「走!快走!」
另一邊,陳進已經跟蹌著爬起來,一手抓住周維的肩膀,一手拽住雲錦心的手腕。
周維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彎腰將還在恍惚狀態的雲錦心打橫抱起,三人跌跌撞撞地向遠處的掩體跑去,身後傳來戰鬥爆發的轟鳴。
三人跟蹌著躲到一處斷裂的混凝土牆後,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此起彼伏。
陳進背靠著牆壁,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突然從戰場方向傳來,衝擊波掀起的氣浪卷著碎石和塵土呼嘯而至。
周維下意識將雲錦心護在身下,幾塊飛濺的碎石擦著他的後背划過,在工裝服上留下幾道口子。
等氣浪過去,周維第一個抬起頭,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卻掩不住眼中的震驚:「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人是誰?那個怪物又是什麼?」
陳進沉默地低著頭,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但眼神依然飄忽不定,似乎在掙扎著要不要開口。
雲錦心卻沒有立即回答。
她緩緩坐直身子,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周維臉上,仿佛要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進記憶,陽光從殘垣斷壁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陰影。
「原來是這樣————」她忽然輕聲說道,嘴角浮現出一抹苦澀又釋然的微笑。
「過去每一次,在夢裡見到你————」雲錦心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都是以當時的身份經歷這一切。」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周維的袖口,像是在確認什麼:「我們無數次初遇、重逢、相戀————但每一次,對你我而言都是第一次。」
周維困惑地皺起眉頭:「雲專家,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他伸手想探她的額頭:「你是不是受傷了?」
雲錦心輕輕擋開他的手,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別說話,聽我說完,好嗎?」
她的目光越過周維的肩膀,望向遠處激烈的戰場。
鍾鎮野的身影在黑霧中時隱時現,雷驍的怒吼聲隱約傳來,但云錦心的眼神卻像是穿透了這一切,看向更遠的地方。
「第一次的快樂很美好。」
她繼續道,每個字都說得極慢:「但卻不像現在這般——————刻骨銘心。帶著幾十年的記憶,帶著你離開後的記憶,這樣看著你、回憶你————原來這樣的感覺,也很美好。」
周維終於忍不住了,他抓住雲錦心的肩膀:「雲專家!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撞到頭了?怎麼盡說這些胡話?」
雲錦心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問道:「周工程師,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啊?」周維一愣,隨即撓了撓頭:「什麼問題?不會是科學上的吧?那你可問錯人了,你比我懂得多多了。」
雲錦心沒理他的問題,緩緩開了口。
「如果你丟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永遠都不可能再找回來了,但你還有它們的照片。」她停頓了一下:「你會選擇繼續自己的生活,還是整天看著照片,懷念擁有它們的時候?」
周維皺起眉頭思考了一會兒:「照片又不是真東西,抱著照片有啥用?東西又不會回來。」
「如果那不是東西。」雲錦心追問道:「是人呢?」
這個問題讓周維明顯怔住了。
他撓頭的時間更長了些:「這個————我室友阿狗他爺爺前陣子去世了,他就天天抱著照片哭,我們也不好勸他什麼————」
「你覺得他這樣做對嗎?」雲錦心的目光緊緊鎖住周維的臉。
周維認真地思考著:「說不上對不對吧————人都會懷念失去的。會想念一起有過的美好日子,也會後悔當時沒有更珍惜。但這種情緒要是持續太久也不好吧,人總不能一直活在回憶里啊。」
雲錦心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如果阿狗後來因為工作太忙,漸漸想不起他爺爺了呢?」
「這————」周維的表情變得複雜:「應該不會吧?哪有人這樣的。」
「如果就是這樣呢?」雲錦心堅持問道,聲音裡帶著某種迫切。
「其實————」
周維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是這樣想的,人死如燈滅,剩下的只是我們心裡的執念和記憶,活著的人總要過自己的日子,要是一直沉溺在過去里,那不成行屍走肉了?我們應該記得他們,但不應該被困在記憶里吧?」
「現實生活里、當下的人和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他說這話時,陳進一直在注視著雲錦心。
他看見母親眼中的陰霾一點點散去,像是烏雲後透出的陽光。
陳進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雲錦心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上周維的臉頰。
「你總是這樣————」
她的手指有些發抖,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看著憨憨傻傻的,說話直來直去,卻總能一語道破關鍵。」
她的拇指輕輕擦過周維眼角的一道灰塵:「其實你才是那個大智若愚的人。」
周維被她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有些手足無措,耳根微微發紅:「我們才認識多久啊————」
「老周————」雲錦心忽然喚道,這個稱呼讓周維渾身一震。
她的眼眶發紅,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撼動了整個夢境空間,衝擊波將周圍的廢墟都掀飛起來!
鼠形夢魔龐大的身軀被鍾鎮野一拳狠狠擊中,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玩偶般重重摔在地上,它尖銳的爪子在地面上型出三道深達數米的溝壑,碎石飛濺。
鍾鎮野的身影從煙塵中緩緩顯現。
他周身環繞著如有實質的血色霧氣,那些霧氣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造型猙獰的利刃,殺意化作實質、在空氣中震盪。
「結束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夢魔掙扎著想要爬起,但汪好已經站在了它正上方的一處斷壁上。
她手中的狙擊槍不知何時已經變形重組,化作一門造型猙獰的粒子炮,炮口匯聚的能量將她的短髮吹得狂亂舞動。
「丑東西。」她輕聲罵道,扣下扳機。
刺目的藍色光束如天罰般傾瀉而下,精準地貫穿了夢魔的頭顱!
怪物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瘋狂扭動著身軀。
就在這一刻,雷驍的身影突然從陰影中閃現,他的上衣已經完全碎裂,露出布滿金色符文的胸膛,那些符文正散發著耀眼的金光,在他皮膚下如活物般流動。
「我打!」
他的右拳帶著摧枯拉朽之勢轟在夢魔的胸口!
拳頭接觸的瞬間,指節上的雷罡虎眼戒指上,無數電光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而出,貫走整個夢魔全身,那些電光刺破黑暗,令它黑霧構成的身軀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林盼盼站在戰場邊緣,雙手捧著小蛇。
「去。」林盼盼輕聲說道,鬆開雙手。
小蛇化作一道流光,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剎那後,它精準地咬住夢魔的咽喉,貪婪又瘋狂地噬咬起來!
沒有任何的懸念,夢魔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
鍾鎮野緩步走到正在消散的怪物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它,血色霧氣在他手中凝聚成尖銳的矛。
「滾回你的深淵去。」
他冷冷地說道,手臂一揮,血矛刺入夢魔心臟!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緊接著,一道耀眼的白光從傷口處爆發開來,將整個夢境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夢魔發出最後一聲悽厲的嚎叫,黑霧構成的身軀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分崩離析!
當光芒散去時,四人依然站在原地。
鍾鎮野的血霧已經消散,重新扶穩了眼鏡。
汪好手中的武器變回了普通的手套形態;雷驍胸前的符文漸漸隱去,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跡,整個人不停喘息;林盼盼接住從空中落下的小蛇,它又變回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陽光穿透漸漸散去的煙塵,灑在這片廢墟之上。
四人雖然個個帶傷,但站姿依然挺拔。
隨後,鍾鎮野的目光越過煙塵,望向雲錦心幾人的方向。
「雲專家。」
他朗聲笑道:「你們做好決定了嗎?」
陳進迎著她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她轉向周維,指尖微微發顫。
陽光透過殘破的屋頂,在周維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看著這一幕,一滴淚水順著雲錦心的臉頰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隨後,她俯下身,嘴唇輕輕貼上他的額頭,像一片羽毛般輕柔。
「再見。」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接著,她再沒管周維的表情,就這樣起了身,走向鍾鎮野。
「謝謝你。」
雲錦心開口時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我現在感覺不到那股力量的影響了,而且,我也想明白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鍾鎮野的肩膀,看向遠處正在消散的戰場。
「我要醒來。」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哪怕會忘記所有一切,我也要和真實的他們在一起。」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
陳進還站在原地沒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小進。」她突然笑起來,眼角浮現出細小的紋路。
陳進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謝謝你。」
她的聲音輕柔:「媽媽還要拜託你最後一件事一—
"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突然哽住,眼眶又紅了起來。但她很快調整好呼吸,嘴角重新揚起:「帶我回滬州吧。趁我還記得————叫上全家人,多吃吃飯、多踏踏青。」
陳進的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上揚,笑得像個終於抓到螢火蟲的孩子。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夢境開始破碎。
最先消散的是天空。
湛藍的天幕像是被水浸濕的宣紙,從邊陣開始,一寸寸暈開透明的波紋,陽光穿過逐漸稀薄的雲欠,在地面投下流動的光斑,像一池被攪動的金豆湖水。
周維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他困地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手指穿過指縫時帶起細碎的光點,他抬頭望向雲任心,嘴唇開合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
但下一秒,他的身影就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隨著一席不知來處的風打著旋兒升向高空,像一群逆飛的螢火蟲。
廠房廢墟也在慢慢褪豆。
混凝土牆面先是變成淡灰的線泰,鋼筋化作纖細的銀絲,接著連亢痕跡也開始消融在空氣里,一塊碎石從高處落下,卻在半空中就散成了細碎的光塵。
地面泛起金豆的漣漪,陳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被波紋沒過,再抬頭時,發現母親的身影正在發光一不是刺目的強光,而是像晨曦中的露珠那樣,柔和而溫暖地亮起來。
「媽。」他喊了一聲。
雲任心轉過身。
光暈中她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笑容卻清晰可見。
她張開嘴說了句什麼,聲音卻被突然響起的風聲蓋過,沒人能夠芳清。
下一秒,整個夢境轟然碎裂。
無數光點從地面升騰而起,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它們划過之處,黑暗被撕開細小的裂縫,現實世界的微光從縫隙中滲進來,為業場離別鍍上溫柔的金邊。
鍾鎮野、雷驍、汪好、林盼盼四人的身影,布樣在場消散中化作光點。
只不過在他們離開業個夢境之前,眼前已然浮現出了系統提示。
【避世醉華筵,夢好堪眠,浮生暫借彩雲邊。誰道溫柔真幻境?不過貪歡。
】
【瀝血認江山,痛也貞堅,他人心上刻容顏。縱使相逢渾忘卻,風骨長傳。】
【副本《夢》通關,開始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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