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僧人
啞口嶺村口,風雨如晦,殺聲震天。
慧明手持禪杖,獨自立於狹窄的土路中央,清瘦的身影在數十名瘋狂村民的包圍下,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殘燭。
他身上那件臨時換上的灰色休閒裝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被雨水、泥濘和自身滲出的鮮血浸染得斑駁不堪。然而,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那雙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唯有磐石般的堅定與深沉的悲憫。
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林盼盼施主就昏迷在這附近,隱身狀態下,任何一次後退,都可能讓瘋狂的村民踩踏到她脆弱的身軀,他必須將所有的攻擊,所有的瘋狂,都阻擋在這條無形的界線之外。
「殺了這外鄉人!」
「他把王爺惹怒了!拿他的頭祭王爺!」
狂亂的嘶吼混雜著雨聲,第一波村民如同決堤的洪水,揮舞著鋤頭、柴刀、
草叉,洶湧撲來。
他們身上套著的「壽衣」皮套,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蠕動,使得他們不像活人,更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穿著人皮的惡鬼。
慧明深吸一口氣,低誦佛號:「阿彌陀佛。」
禪杖動了。
沒有凌厲的破空聲,沒有致命的殺招,金色的杖影劃出一道圓融的弧線,精準無比地掃向沖在最前方幾名村民的膝彎與腳踝。
嘭!嘭!嘭!
悶響聲中,沖勢最猛的幾人應聲而倒,抱著腿痛苦呻吟,暫時阻斷了後續的衝擊,慧明手下極有分寸,只傷其行動能力,不損其筋骨性命。
然而,仁慈換來的並非醒悟,而是更深的瘋狂。
後續的村民踏著同伴的身體,更加兇悍地衝上,一把鏽跡斑斑、卻磨得鋒利的柴刀,帶著一股腥風,直劈慧明脖頸!
這一刀又快又狠,顯然是常年干農活練就的力氣,若是劈實,足以斬斷牛頸。
慧明眼神一凝,不閃不避,禪杖如同靈蛇出洞,後發先至,杖頭精準地點在柴刀側面無鋒之處。
鐺!
一聲脆響,持刀村民只覺得一股柔韌卻磅礴的力道傳來,虎口劇震,柴刀脫手飛出,慧明手腕一翻,禪杖順勢下壓,用杖身在他肩井穴輕輕一按,那村民頓時半身酸麻,踉蹌後退。
就在這村民空門大開的瞬間,慧明只需將禪杖前遞寸許,杖尾便能輕易洞穿其咽喉。
但他沒有。
他甚至借著反震之力,禪杖畫弧,格開了側面捅來的一柄尖銳糞叉,那叉尖擦著他的肋下掠過,帶走一片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嘿!這禿驢不敢殺人!」
有眼尖的村民發現了這一點,嘶聲喊道,語氣中充滿了扭曲的興奮。
「圍上去!耗死他!」
更多的村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鋤頭摟頭蓋臉地砸下,扁擔橫掃腰際,甚至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擲向他的面門。
慧明陷入了苦戰。
他將禪杖舞得密不透風,步法靈動,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
禪杖時而在手中翻飛,格、擋、撥、點,將致命的攻擊化解於無形;時而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擊打在試圖偷襲或投擲暗器者的手腕、腳踝或關節處,旋即又飛回他手中。
「唵!」
他口吐真言,聲如洪鐘,震得前方幾人動作一滯,腕上【十三增上慢】佛珠中一顆亮起,淡金色的佛光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試圖安撫那躁動的殺意。
幾個村民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攻勢稍緩。
但這片刻的清明,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間被更洶湧的瘋狂所淹沒!
村子深處那股陰寒死氣驟然加強,村民們身體齊齊一顫,眼神徹底被赤紅占據,攻擊變得更加悍不畏死,招式也更加陰毒狠辣。
噗嗤!
一名村民佯裝正面衝擊,另一人卻從慧明視覺死角猛地撲上,一口咬住了他持杖的右臂!
劇痛傳來,慧明手臂一顫,禪杖險些脫手。
他強忍痛楚,左掌運起柔勁,按在那村民頭頂「百會穴」上,微一吐勁,佛門正宗的清淨之力透入,那村民如遭雷擊,慘叫著鬆口倒地。
此刻,咬他的村民倒地抽搐,正面佯攻者因他分神而門戶大開,慧明若順勢一杖戳出,足以貫穿其胸膛;但他只是用禪杖尾端在其胸腹間輕輕一撞,一股柔力將其推得倒飛出去,撞倒了身後兩人。
他的仁慈,成了村民眼中的軟弱可欺。
攻擊愈發密集,如同狂風暴雨!
慧明的呼吸開始粗重,額頭上冷汗混著雨水涔涔而下,與血水混合。
大腿上之前被竹槍刺中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淚汩流出,每移動一步都鑽心地疼。
左肩被鋤頭擦過,一片青紫腫脹,活動受限。
他且戰且退,卻並非直線後撤,而是以林盼盼可能昏迷的區域為核心,繞著極小的圈子,步履維艱,確保戰圈絕不逾越雷池半步,這極大地限制了他的閃避空間,也讓他承受了更多本可避免的攻擊。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慧明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記沉重的鋤頭把,饒是他暗中運起佛門護體功夫,也被砸得眼前一黑,氣血逆沖,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禪杖揮舞間不復之前的靈動,格擋也變得沉重。
佛珠一顆接一顆亮起,【十三增上慢】的已被催動到了第五顆,梵唱輕響,佛光閃爍,試圖淨化邪氛,喚醒心智。然而,在「啞王爺」本尊怒意加持的邪力籠罩下,他的佛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能激起漣漪,卻難改渾濁。
就在這時,一個格外強壯、穿著明顯更「精緻」壽衣的村民,似乎是村裡的領頭人物,他瞅准慧明喘息之機,如同蠻牛般低頭猛衝過來,雙臂張開,竟是要將他攔腰抱住!
同時,左右兩側各有刀叉襲至,封死了他所有閃避角度!
絕境!
慧明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完全可以棄守為攻,禪杖全力橫掃,以他的功力,足以將正面壯漢攔腰打斷,同時重創兩側敵人,但這般狠辣招式,絕非他所願。
又或者,將【十三增上慢】催動到第六顆、第七顆佛珠?
不————那樣的後果,太可怕了。
慧明,不敢去賭。
他寧願,用自己的血肉來承擔後果。
電光火石間,他做出了選擇。
他不退反進,微微側身,將相對完好的右肩迎向那壯漢的衝撞,同時禪杖交於左手,以杖尾支地,身體借力騰空半旋,雙腿如同風車般連環踢出!
砰砰兩聲,精準踢在左右襲來的手腕上,刀叉落地。
而幾乎同時—
咚!!!
壯漢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在他的右肩上!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慧明整個人被撞得離地倒飛,但他人在空中,竟強提最後一口氣,右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壯漢背後的「壽衣」皮套,借力一扯!
撕拉——
皮套被撕裂大半,那壯漢前沖之勢受阻,與他一同重重摔在地上,隨後這失去了壽衣保護的壯漢被村裡的陰森死氣侵襲,眼睛頓時瞪得滾圓、不停地發抖打顫起來。
慧明當然也不好受。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但右肩劇痛鑽心,左手撐地,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他以禪杖拄地,單膝跪倒,身體劇烈顫抖,衣物已被鮮血徹底浸透,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周圍的村民,被他這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以及頑強的意志震懾住了。
看著那幾乎成了一個血人、卻依舊沒有倒下,甚至還在試圖起身的和尚,他們眼中那瘋狂的赤紅里,終於摻雜了無法理解的驚懼和一絲————源自本能的敬畏。
他明明有機會殺人,卻寧願自己承受重創。
他明明已經油盡燈枯,為何還不倒下?
那低垂著的、不斷滴落血水和雨水的頭顱下,是怎樣的意志在支撐?
場面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只剩下暴雨嘩啦,以及慧明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聲。
慧明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視野里一片血紅與黑暗交織。
耳邊的殺聲仿佛變得遙遠,身體的劇痛也變得麻木,他感覺自己就像狂風中的一盞殘燈,火焰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他的頭深深低下,幾乎埋入胸膛,拄著禪杖的手臂在劇烈顫抖,仿佛下一刻就會支撐不住,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已經力竭昏迷,只是靠著禪杖的支撐才沒有倒下。
一個村民試探性地,撿起一塊石頭,朝他扔去。
石頭軟綿綿地打在他前胸,沒有反應。
又一個村民,大著膽子,舉起鋤頭,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從側面給他一下。
就在鋤頭即將及體的瞬間—
那低垂的頭顱猛然抬起!雖然眼神渙散,但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驟然爆發!
嗡!
禪杖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意志,發出一聲低鳴,杖頭無風自動,劃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精準地敲在那村民的手腕上!
「啊!」那村民慘叫一聲,鋤頭落地,捂著手腕驚恐後退。
而慧明,在做出這一擊後,頭顱再次無力地垂下,喘息聲更加微弱,仿佛剛才那一下,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村民們面面相覷,不敢再輕易上前。
但村子深處,那股陰寒死氣似乎被慧明這「垂死掙扎」徹底激怒,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所有村民身體劇烈一震,眼中的驚懼瞬間被一種更深層、更絕對的瘋狂所覆蓋,仿佛靈魂被徹底接管!
「殺!殺!殺!!」
歇斯底里的吼聲再次響起,剩餘的二干多名村民,如同最後的海嘯,徹底失去了理性,紅著眼睛,揮舞著一切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不顧一切地向著那仿佛已經失去意識、卻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發起了最終的、毀滅性的衝擊!
慧明感受到了那撲面而來的、凝聚成實質的瘋狂與殺意。
他笑了。
嘴角扯動,牽動了臉上的傷口,形成一個苦澀而決絕的弧度。
他緩緩地,試圖抬起那幾乎無法動彈的右臂,與左手一起,共同握緊那根禪杖。
他將殘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對佛法的信念,所有對隊友的承諾,所有不忍殺生的慈悲,都灌注其中。
禪杖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卻依舊溫和堅定的光芒,【十三增上慢】上亮起了六枚珠子,他眉心的「己」字佛印浮現,卻黯淡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他準備迎接這最後的衝擊。
以身築牆,以命護道。
就在他凝聚最後力量,準備與這狂潮同歸於盡的剎那一轟!!!!!!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酷烈、帶著滔天殺意與睥睨狂氣的勁風,如同隕星墜地,以無可匹敵之勢從村外猛衝而來!
這風是猩紅的,是灼熱的,是毀滅的具現!
沖在最前面的村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倒身後一片!
整個洶湧的人潮,被這股蠻橫霸道的力量硬生生遏制、吹散、逼退!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股蘊含著強烈意志與殺意的勁風過處,地面上,一道模糊的、波動不休的透明身影被強行吹拂得顯出了形跡—一正是昏迷不醒的林盼盼!
她身上的【夜遊神衣】被風稍稍吹散、又像是被這股力量短暫干擾,暫時失去了隱身效果。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道血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掠入場中!
身影凝實,正是鍾鎮野!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東倒西歪的村民一眼,一步便跨到慧明身邊。
瀕臨徹底昏迷、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刻,慧明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又充滿威脅的狂暴氣息靠近,守護的本能讓他那拄著禪杖、顫抖不已的手臂,再次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力氣,向著來者掃去!
這一掃,軟弱無力,卻代表著他至死不渝的堅守。
鍾鎮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出手如電,欠准無比地抓住了慧明的手腕,那亓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化解了這最後的汞擊。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傳入慧明幾乎失,的耳中:「大師,辛苦了,是我。」
聽到這個聲音,慧明那緊繃到極致的意志,如同找到了世宿的反鳥,徹底鬆懈下來,那口滅提著的、支撐他不倒的真氣瞬間散去,身弓一軟,向前栽倒。
鍾鎮野一手穩穩扶住他幾乎散架、鮮血淋漓的身弓,毫不猶豫地將其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抄起地上剛剛顯形、依舊昏迷的林盼盼,連同那件波動不休的【夜遊神衣】也一併抓起。
動作毫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周圍那些正在掙扎爬起、試圖再次圍攏過來的瘋狂村民,心念一動—
【遁地符】光芒爆閃,三人的身影瞬間模糊、虛化,如同融入大地般,憑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滿地狼藉、股苦呻吟的村民。
鍾鎮野三人消失的下一秒,啞口嶺村深處,那亓陰立死氣仿佛被這最後的挑釁徹底點燃,發出了震徹靈魂的咆哮!
「嗚嗷!!!」
這一次,不再是作用於靈魂的立意,而是化作了實質的、悽厲尖銳的音波與狂風!
陰風怒號,捲起地上的碎石斷木,吹得那些翠檐下的「壽衣」皮套瘋狂舞動,如同萬鬼同哭!
而那些失去了目標、依舊被「啞王爺」力量控制的村民們,在這驟然加劇的邪力衝擊與汞噬下,紛紛發出了非人的股苦哀嚎,抱著頭滿地打滾,七竅之中滲出黑血,有的甚至開始瘋狂撕扯自己身上的「壽衣」乃至自己的皮肉,場面一時間變得如同修羅地獄,混亂而恐怖————
村外不遠處餐嶺的陰影中,空間一陣波動,鍾鎮野扛著昏迷的慧明,抱著林盼盼,顯出身形。
他回望了一眼陰風狂嘯、鬼哭狼嚎的啞口嶺村,眼神幽深如立潭。
煉獄難度的恐怖,他終於有了會,自從怨並副本後,他已經沒怎麼再驗過這種感覺了。
但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隊友,需要立刻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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