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迷失
長廊似乎到了盡頭。
前方,一扇更加古樸、厚重,表面布滿蟲蛀痕跡的木門,靜靜矗立。
門後,傳來一陣密集而詭異的沙沙聲,仿佛有無數支筆在同時疾書,夾雜著書頁被快速翻動的嘩啦聲,以及一種————低沉、壓抑、分不清是極度歡愉還是無盡悲苦的嗚咽與輕笑混合的怪聲。
鍾鎮野在門前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與身後三位隊友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無需多言,他們都明白,這扇門後,很可能就是此次副本最終的戰場,也是他們想辦法找到代表「解脫」的情緒冰晶所在之地。
他不再猶豫,伸手按在冰涼的門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
門開的瞬間一咻!
一道細如髮絲、卻凝練如實質的漆黑絲線,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從門內的黑暗中激射而出,精準地刺入了鍾鎮野的眉心!
一股冰冷、粘稠、帶著強烈強制性的意念,如同高壓電流般,順著黑線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讀書!學習!做題!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出人頭地!
無數個充滿焦慮、渴望和執念的念頭,如同海嘯般沖刷著他的意識,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霸道!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茫然,隨即又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所取代!
幾乎在同一時間————
咻!咻!咻!
又是三道黑線射出,精準地命中了緊隨其後的汪好、林盼盼和慧明!
三人同樣身體劇震,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眼神變得和鍾鎮野一模一樣一空洞,茫然,然後迅速被一種「必須學習」的狂熱所填充!
直到這時,四人才勉強看清了門後的景象。
這是一個巨大無比、仿佛沒有邊際的空間。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排排陳舊的書桌整齊排列,如同一個無限擴大的古老學堂。
每一張書桌後,都坐著一個身影—有梳著辮子、搖頭晃腦背誦經書的清朝童生;有穿著中山裝、奮筆疾書寫策論的民國學生;有衣著樸素、專注演算數學公式的現代青年————
男女老幼,不同時代,應有盡有。
他們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埋首案前,或誦讀,或書寫,或苦思,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焦慮、疲憊,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虔誠和狂熱。
整個空間裡,只迴蕩著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書頁翻動的嘩啦聲,以及那壓抑的、
混合了哭笑的詭異嗚咽。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這空間中每一個「學子」的身上,都連接著一道和鍾鎮野他們一模一樣的漆黑絲線!
無數道黑線,如同蛛網般,從每一個「學子」的後腦或背心延伸出去,向著空間的最後方匯聚!
視線順著黑線匯聚的方向望去—
在空間的最深處,一張格外巨大、仿佛由無數書本堆砌而成的「書山」之巔,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臃腫、龐大到難以形容,仿佛是由無數個苦讀的身影強行糅合、堆積而成,幾乎將身下那張巨大的書桌完全淹沒。
它穿著無數件不同時代、卻同樣破舊的學子衣衫,身體不規則地蠕動著,散發出濃郁到化不開的墨臭和絕望氣息。
它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聽到它口中發出機械、麻木、卻又帶著某種詭異韻律的吟誦聲,正是某種艱深經義的講解。磅礴的黑氣如同活物般在它周身翻湧,根深蒂固。
這便是老童生怨念聚合體的最終形態!
如果仔細看去,會發現,這空間中無數的「學子」,正是鍾鎮野在前兩輪意識空間中見過的那些代表著「貪嗔痴」等情緒的虛影!它們仿佛被永久地禁錮在了這個永恆的「課堂」之上。
然而,最詭異的景象,卻在那老童生的頭頂上方。
那裡,懸浮著一張巨大的、由柔和白光勾勒出的、栩栩如生的女性面孔,正是老童生妻子的臉!
只是這張臉上,此刻卻同時流露出極度悲傷和扭曲欣慰的複雜神情,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化作光點消散,嘴角卻偏偏向上勾起,發出那種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嗚咽聲。
她不停地喃喃低語,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迴蕩在整個空間:「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用力讀————用力讀————」
「讀出個功名來————讀出個前程來————」
「我等著你們光宗耀祖————」
無形的力量從她臉上散發出來,如同母親的懷抱和鞭策,維繫著老童生的存在,也安撫和激勵著下方無數「學子」的執念。
而與此同時,從每一個「學子」身上,也有一股微弱卻源源不絕的「認可」、「依賴」和「奉獻」的意念,順著黑線反哺回來,注入她的面孔和下方的老童生體內,形成一個詭異而穩固的共生循環。
但此刻,這足以讓任何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卻無法再引起鍾鎮野四人心中的半點波瀾0
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空間中那幾張零星散布的、空著的書桌牢牢吸引住了,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歸宿,是生命最終的意義!
鍾鎮野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焦點,只剩下對「學習」的本能渴望。
他如同夢遊般,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離他最近的一張空書桌,動作僵硬,卻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就在他屁股沾到那張冰冷板凳的瞬間——
嘩啦啦啦——!
周圍那高聳入雲、仿佛由無數典籍構成的書架上,與他從小學到大學所有學過的教材、教輔、習題集相關的書籍,仿佛受到了無形召喚,自動飛了出來,如同雨點般落下,瞬間堆滿了他的書桌,並在腳邊壘起了高高的一摞!
濃郁的墨香和紙張的霉味撲面而來。
鍾鎮野臉上露出了近乎幸福的、滿足的狂熱神情,他毫不猶豫地抓起最上面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是世間最甘美的氣息,隨即一頭扎了進去,開始瘋狂地演算、背誦!
他身上的那道黑線,亮度微微增強了一絲,抽取「學習專注力」和「求知執念」的效率似乎更高了,源源不斷地匯向後方。
緊接著,汪好、林盼盼、慧明也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分別走向了另外三張空桌坐下。
汪好的桌上堆滿了《中國古玩鑑賞與投資》、《明清瓷器鑑定》、《葬經》等磚頭般厚重的專業書籍,她迅速戴上桌邊放置的防藍光眼鏡,拿起一支筆,開始認真閱讀起來,眼神專注得可怕。
林盼盼的桌上則是《黃岡小狀元奧數教程》、《新概念英語》、《初中物理競賽培優》等。
她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些有點超出她承受能力的書籍,小臉發白,但還是咬著嘴唇,拿起一本數學題集,眉頭緊鎖地開始嘗試解題,眼中充滿了惶恐卻又不敢停下的焦慮。
慧明面前出現的,則是《金剛經疏鈔》、《俱舍論講記》、《因明入正理論》等深奧的佛經典籍。
他微微一怔,隨即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便拿起一本經書,眉頭微蹙,開始潛心研讀起來,似乎試圖從中尋找破解執念的佛法真諦。
四人頃刻間便徹底融入了這片絕望的「學海」之中,成為了那無數被禁的「學子」中的新成員。
懸浮於老童生頭頂的那張妻子面孔,目光緩緩掃過這四位新來的「學子」,在他們那迅速變得與其他「學子」無二的、充滿狂熱學習氣息的背影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那張混合著淚與笑的臉龐上,極其短暫地閃過了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一絲如釋重負?有一絲憐憫?亦或是一絲更深沉的悲哀?
但這抹情緒轉瞬即逝,快得仿佛錯覺。
她很快便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那無盡的「學子」海洋,用那溫柔而詭異的聲音,繼續著她的「鼓勵」與「安撫」:「對————就這樣————好好讀————」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沙沙的書寫聲、嘩嘩的翻書聲、機械的誦讀聲、以及那壓抑的哭笑嗚咽聲,再次成為了這片永恆課堂的唯一主旋律。
鍾鎮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感覺不到外界的任何干擾。
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公式、定理、課文和永無止境的習題。
每一次解題成功帶來的微弱成就感,每一次背誦熟練帶來的充實感,都如同毒品般,讓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身上的黑線穩定地閃爍著,與其他數千數萬根黑線一起,構成了一張龐大的能量網絡,滋養著後方那臃腫的老童生,也維繫著空中那張悲喜交加的面孔。
陵光小隊,似乎徹底迷失在了這片由無盡執念構築的學海深處。
然而,就在這看似徹底的沉淪中,在鍾鎮野意識的最深處,被瘋狂演算和記憶填滿的縫隙里,一個微弱的、幾乎被淹沒的念頭,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需要————個————人————
但這個念頭太微弱了,瞬間就被洶湧的「學習」浪潮徹底吞沒。
他手中的筆,只是在草稿紙上劃下了更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