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翁袞
幾分鐘後,林盼盼站在那片焦黑死地與正常草原的交界線上,閉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側耳傾聽著風中可能存在的細微聲響。
可以看得出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困惑和些許不適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眼,看向鍾鎮野,語氣帶著不確定:「鍾哥————我能聽到一些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的,但沒什麼具體的信息。好像————全都是臨死前那種極度痛苦的呻吟、哀嚎和求救聲————非常混亂,非常————空洞。」
她頓了頓,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感覺————感覺這裡殘留的東西,連完整的情緒」都被那場大火燒乾淨了,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和絕望,留不下什麼有價值的記憶碎片。」
鍾鎮野聞言,目光掃過眼前一望無際的焦土,沉聲道:「聽不到具體信息也正常,繼續往裡走走看,越靠近中心,殘留的執念可能會越強,試試看能不能捕捉到更多東西。」
汪好看了看這片廣闊得驚人的死地,提議道:「這片區域太大了,步行探索效率太低,而且不確定有沒有其他危險,要不要開車進去?」
鍾鎮野略一思索,點頭同意:「可以,開車,保持警惕,我們往中心區域靠近。」
幾人重新回到越野車上,營地里的戚笑沖他們無聊地揮手作暫時道別。
汪好駕駛,車子緩緩駛入這片令人壓抑的死寂之地,車輪碾過焦黑板結的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林盼盼繼續嘗試聆聽,但得到的反饋依舊如前一一隻有無邊無際的痛苦哀鳴,仿佛有無數靈魂在這片土地下經受著永恆的焚燒,卻無法傳遞出任何有效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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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後排閉目捻動佛珠的慧明,忽然睜開了眼睛,目光銳利地望向車窗外某個方向,沉聲道:「阿彌陀佛————小僧感覺到了一股————極不尋常的邪異氣息正在增強。」
開車的汪好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大師,能確定方位嗎?」
慧明手指緩緩抬起,指向正前方:「就在這個方向,隨著我們前行,這股氣息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吳笑笑接口道:「那就是越靠近中心,氣息越強了。看來核心區域確實有東西。」
副駕的鐘鎮野回頭看了一眼吳笑笑,問道:「笑笑,你身上有沒有什麼適合探查這種殘留詭異氣息的道具?」
「還真有。」
吳笑笑想了想,應了一聲,隨即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看起來十分古舊的木盒。
木盒表面沒有任何花紋,顏色暗沉,像是被油煙燻過很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陳舊氣味。
「這個小玩意兒,叫【污泥盒】。」
吳笑笑解釋道:「把它放在一個被詭異力量污染的地方,停留片刻,它就能自動吸收周圍環境的污染特性,並在盒內凝聚成形,顯示出這種詭異力量的部分本質或象徵物,方便我們判斷到底是什麼東西作祟。不過————」
她補充道:「如果這裡的詭異殘留已經很微弱,或者層次太高、太特殊,它可能就複製不出來,或者顯示的東西無法理解。」
鍾鎮野點頭:「好,一會兒到了感覺最強烈的地方,就用上它。」
車子繼續向死地中心深入。
漸漸地,甚至不需要慧明提醒,車內的幾人都開始感覺到明顯的不適。
鍾鎮野手腕上那的山鬼花錢開始越來越燙,這是感知到強烈陰邪之氣的徵兆,隨後,他開始悄然運轉靈覺,靈視、靈聞、靈嗅同時開啟一頓時,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皮肉燒焦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的惡臭,透過車窗縫隙鑽入他的鼻腔;
不僅如此,他的耳朵里也開始鑽入無數細碎的、東西在烈火中爆裂的」
啪」聲,其間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扭曲的悲鳴;
更詭異的是,靈視之下,前方焦土上,隱約可見許多焦黑扭曲、形態難辨的「影子」在蠕動,像是人或動物臨死前的慘狀,但每當車子靠近,這些幻影又瞬間消散無蹤,仿佛只是光線和塵埃開的惡劣玩笑。
「阿彌陀佛————」
慧明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雙手合十,佛珠捻動的速度加快了幾分:「此地的邪術氣息濃郁至極,且充滿了暴戾、怨毒與一種————褻瀆生命的瘋狂意味,這股氣息之強,已令小僧周身佛力感到滯澀,心生警兆。」
開車的汪好也眉道:「車子的情況也不對勁,儀錶盤上的指針開始不規則地跳動,GPS導航完全失靈,屏幕閃爍,這裡的磁場干擾非常嚴重,電子設備恐怕都靠不住了。」
吳笑笑看著窗外死寂的景象,咂舌道:「這反應也太強烈了吧?我以前經歷的副本,就算裡面的BOSS再厲害,其力量殘留在現實世界,通常也會被大大削弱,很少有這麼誇張的現場干擾。」
林盼盼小聲道:「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副本和那位嗔燼」的人間行走直接相關?所以殘留的力量格外強大?」
鍾鎮野搖了搖頭,目光深邃:「沒那麼簡單。我們經歷過的《夢》副本,也同樣與痴骸」的人間行走密切相關,但最終殘留在現實的,也主要是雲錦心夢境投射的一些扭曲景象,影響力有限,而這裡————」
他指了指窗外仿佛被永恆固化的焦土:「這片土地的狀態保持了數十年不變,這種規模的污染,絕不僅僅是人間行走殘留的氣息能做到的,這裡一定發生過某種————更可怕的事情。」
汪好盯著前方,語氣沉穩:「馬上就到感覺上的中心區域了,具體是什麼,親眼看了才知道。」
又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在一片地勢相對平坦、但焦黑程度似乎更甚的區域,汪好緩緩將車停下。
「導航完全失效了,所有電子設備癱瘓,我只能憑感覺和之前的方向判斷,這裡應該差不多是中心了。」汪好檢查了一下徹底黑屏的車載系統,說道。
「下車,仔細探查。」鍾鎮野下令。
幾人陸續下車,踩在堅硬冰冷的焦土上,那股無形的壓抑感和邪異氣息更加清晰了。
吳笑笑立刻將她那個【污泥盒】取出,打開盒蓋,放在了地面上。
盒子內部是暗黃色的、看起來濕潤粘稠、仿佛永遠洗不乾淨的淤泥,盒子放穩後不到三秒,那些淤泥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慢地、自主地向盒子中央蠕動、
匯聚。
「需要一點時間讓它採樣。」
吳笑笑盯著盒子:「大概幾分鐘就能成型。」
趁著這個空隙,鍾鎮野看向汪好,問道:「汪姐,你對連家比較了解,幾十年前,連家是否在這一帶活動過?或者,你是否聽說過連家當年在這裡發生過什麼重大變故?」
汪好凝神思索,緩緩搖頭:「我沒有印象————關於副本的具體內容,我也不好找我爸直接打聽,只能憑印象。幾十年前的話,應該是我爺爺那個時代了,但我不確定那時我爺爺是還在為連家效力,還是已經————脫離了連家。」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我只知道,早年我爺爺一直是連家的核心骨幹,主要負責————為他們勘探、盜掘一些特殊的古墓。他去過的地方太多了,遍布大江南北、荒漠草原,具體到烏蘭草原這一處,我沒有確切的線索。」
她看向那個正在變化的污泥盒,語氣帶著一絲期望:「不過,如果這個盒子能揭示出這裡詭異力量的本質,或許我能推測出個大概。」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木盒上。
只見盒子中央的淤泥越聚越多,逐漸隆起,顏色也開始加深,從暗黃向黑褐色轉變,並且慢慢凝固、塑形。
幾分鐘後,一個約莫核桃大小的、形態猙獰的泥塑雕像出現在盒子中央。
那雕像造型十分古怪,似獸非獸,有著扭曲的四肢、尖銳的爪牙和一個充滿憤怒和痛苦表情的、模糊不清的頭顱,通體散發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邪異氣息。
鍾鎮野和吳笑笑仔細端詳,都皺緊了眉頭。
「這————是什麼東西?看不出來歷。」吳笑笑疑惑道。
鍾鎮野也搖頭:「形態很抽象,充滿惡意,但無法對應上已知的任何一種邪祟或圖騰。」
這時,慧明雙手合十,面色極其凝重地看著那泥塑,沉聲道:「此物雖小,但其上凝聚的邪異、暴戾之氣,卻濃烈得如有實質!這股氣息讓小僧想到了————
草原上古老的薩滿傳承,而且,絕非正統的薩滿之道,是那種充滿了血腥與褻瀆的————黑薩滿之術!」
「黑薩滿?」
林盼盼聞言,似乎想到了什麼,驚訝地看向汪好:「汪姐姐!你看這個東西的造型————像不像是薩滿教里說的那種————翁袞?」
「翁袞?」吳笑笑一臉茫然:「那是什麼?」
汪好蹲下身,仔細看著那泥塑,目光銳利,緩緩點頭:「盼盼的判斷很可能沒錯,這泥塑呈現的特徵,確實非常符合對翁袞的描述。」
在她和林盼盼兩人的解釋下,幾人終於明白了她們說的是什麼。
翁袞,蒙古語音譯,意為「神偶」,是蒙古族及北方諸多遊牧民族薩滿教中核心的宗教器物,被視為神靈的象徵載體和寄附體。
傳統的翁袞製作材料多樣,包括木材、毛皮、氈毯、金屬甚至玉石,形態也千變萬化,可以是人形、獸形或半人半獸形,代表著自然神靈、動物神只或祖先英靈。
薩滿通過祭祀和儀式與翁袞溝通,藉助其力量祈福、治病、占卜。
然而,傳說中,心術不正、墮入邪道的「黑薩滿」,會通過血腥的活祭、污穢的獻祭等邪惡儀式,嘗試製作或強行「綁架」一個翁袞,將其污染、扭曲,使其化為聽命於己的「惡靈」。
被邪惡控制的翁袞不再庇護族人,反而會為其主人帶去疾病、瘋癲、災禍乃至死亡。
汪好站起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瞭然與沉重交織的神情,她揉了揉太陽穴,仿佛解開了一個困擾已久的謎題。
「我大概猜到幾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什麼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冰冷:「走吧,我們先上車,這裡待得我非常難受,路上我再詳細告訴你們我的推測。」
幾人聞言,神情都嚴肅起來。
吳笑笑小心地蓋上【污泥盒】的蓋子,將其收回,大家迅速回到車上,關緊車門,仿佛要隔絕車外那無所不在的邪異氣息。
汪好發動汽車,調轉方向,朝著來路駛去。
車輪碾過地面,揚起一片焦黑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