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汪家往事
汪好的爺爺,名叫汪澤凱。
彼時,連家早已不是百餘年前割據一方的軍閥,解放後,他們雖退居幕後,深居簡出,但憑藉早年盜墓、掠奪積累的巨額財富,依舊過著優渥的生活。
汪家,則仍是依附於連家麾下、最為得力的一支「隊伍」,八十年代初,年約三十多歲的汪澤凱,明面上是連家旗下「貿易公司」的總經理,常年奔波於大江南北,實則乾的仍是祖傳的老本行——探墓、盜寶。
那時,汪好的父親汪紹衡,年方十歲左右。
他鮮少能見到父親,只知父親是「做大事」的人,汪澤凱每次出門,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三五個月,歸來時,總是風塵僕僕,但總會給兒子帶回許多在當時看來新奇無比的玩意兒一或許是造型奇特的電子表、能放歌曲的錄音機,或是色彩鮮艷的塑料玩具、印著外國卡通人物的文具。
年幼的汪紹衡懵懂地知道,自家條件優渥,吃穿用度遠比周遭的玩伴們要好,甚至連一些一同生活的連家同齡孩子,也時常向他投來羨慕的目光。
然而,這份看似安穩富足的生活,在汪紹衡十二歲那年,被徹底擊碎。
那是一個深夜,熟睡中的汪紹衡被母親匆忙搖醒。
母親面色慘白,一言不發,拉起他就開始逃亡,年幼的他懵懂地跟著母親,連夜登上一列擁擠嘈雜的綠皮火車,身邊還有幾位父親的老朋友同行,他們神色緊張,如臨大敵。
隨後,便是連家的人追殺而至,火車上,父親的老朋友們與追兵爆發了慘烈的搏殺,混亂中,母親不得不帶著他,在火車疾馳時冒險跳車,繼續亡命天涯。
四天三夜的顛沛流離。
年幼的汪紹衡早已疲憊不堪,發起了高燒,母親也受了不輕的傷,而一路護送的幾位叔叔伯伯,也接連不見蹤影。在極度恐懼和虛弱中,汪紹衡曾哭著問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母親只是緊緊抱著他,用顫抖卻堅定的聲音說:「不要問,不要猜,記住,從今往後,我們不再是連家的人。」
就在那個夜晚,連家的追兵再次找到了他們藏身之處。
保護他們的最後幾位叔叔伯伯奮力抵抗,最終倒在血泊中,當凶神惡煞的追兵逼近這對孤立無援的母子,舉起屠刀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幾個連家人,竟毫無徵兆地憑空自燃,瞬間化作幾團劇烈燃燒的火球,在悽厲的慘嚎中化為灰燼!
緊接著,渾身是傷、血跡斑斑的汪澤凱,帶著幾個同樣傷痕累累的漢子,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
汪紹衡只記得父親一把抱起幾乎昏迷的自己,對母親沙啞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讓你們受了這麼多苦————」隨後,他便因高燒和極度驚嚇,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汪紹衡再次醒來時,已躺在一家醫院的病床上,母親守在床邊,對他露出劫後餘生的微笑。
他們得到了妥善的照顧,不再需要東躲西藏,只是,父親汪澤凱依然常年在外,聚少離多,但汪家的日子,卻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好,甚至遠超在連家之時。
不久,他們搬進了寬的洋樓,開上了當時罕見的進口轎車,家中保鏢、傭人日漸增多,名下的產業也如滾雪球般擴張————
年少的汪紹衡始終不明白這場劇變的根源,直到他十八歲成年那天,父親汪澤凱才將真相和盤托出。
原來,在長年替連家盜墓的過程中,汪澤凱意外發現,連家世代傳承的瞳術,竟能辨識出古墓中一種特殊的「煞物」。
這些煞物蘊含著奇異的力量,能輕微地影響、甚至扭轉人的氣運,而連家那些養尊處優的老爺夫人們,從不親身下墓,自然無從知曉煞物的存在與價值。
他們只知坐享其成,且隨著當時全國物資相對匱乏,他們對汪澤凱的索取變本加厲一不僅逼迫他頻繁涉足極度危險的大墓,卻只支付微薄的酬勞;更要求他將盜出的珍貴文物高價走私至海外,以換取巨額財富。
汪澤凱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無論是將國寶盜賣出境,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卻只得微薄收入,都讓他無法再繼續,恰在一次「出差」途中,他在一個偏遠地區,發現了一個中原人極少知曉的小宗教,該教的傳承者,掌握著一種玄妙法門,能對「氣運」進行某種程度的引導和控制。
最令他震驚的是,這種方法,似乎能作用於那些神秘的「煞物」之上。
於是,汪澤凱暗中習得此法,並開始周密準備。
最終,他選擇了反抗,毅然脫離連家,他利用所悟的氣運法門,結合煞物之力,使得連家派來的追殺者屢屢遭遇詭異反噬,死傷慘重————經此一役,連家損失折將,被迫遠遁海外,蟄伏不出,而汪家,則藉此契機,擺脫附庸,一步步崛起,終成一方豪強。
越野車在死寂的焦土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地面,發出單調的聲響。
車內,汪好將她從父親那裡聽來的、關於爺爺汪澤凱的往事講述完畢,車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就是我父親告訴我的,關於我爺爺的故事了。」
汪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現在回想起來,當年那些連家追兵憑空自燃的詭異死法————或許,就和《野火》副本里的力量有關。」
鍾鎮野沉吟片刻,問道:「所以,你認為你爺爺當年,就是在這烏蘭草原上,找到了那種控制煞物、影響氣運的方法?而且這種方法,與目前我們看見的、能致人焚燒的力量有關?」
「有這種可能。」
汪好目視前方,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因為————那個翁袞的形態,我小時候見過。」
這話讓車內的其他幾人都是一驚,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汪好苦笑一聲,解釋道:「我小時候,家裡就有一個類似的東西,擺在我父親的書房裡。我還曾經不懂事,拿它當過玩具玩,只不過,剛才【污泥盒】凝聚出的那個泥塑,沒有顏色,形態也比較抽象、不完整,我第一眼沒敢確定。但越看越覺得————那就是我記憶里的那個翁袞的樣子。」
這時,一直沉默傾聽的慧明雙手合十,語氣凝重地開口:「阿彌陀佛————如此說來,汪施主,您的祖父當年與連家之人,就是在此地爆發了劇烈的衝突,而這場衝突————最終引發了一場波及範圍極廣的、異常的大火?」
汪好透過後視鏡看了慧明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直面問題的銳利:「大師,您不用繞彎子,我知道你們心裡在猜什麼,你們是不是在想,當年我爺爺為了反抗連家,可能動用了黑薩滿的邪惡力量,而這場大火————或許吞噬了許多無辜者的性命?」
她的話如此直白,讓后座的林盼盼、吳笑笑和慧明一時都噤了聲,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有林盼盼小聲嘟囔著試圖安慰:「汪姐姐————你爺爺當年也是不想讓連家再把國寶賣到國外,他是被逼的才————」
鍾鎮野輕輕打斷道:」汪姐,別自己鑽牛角尖。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樣。」
汪好卻搖了搖頭,嘴角的苦笑更深:「我怎麼可能不亂想?如果當年的事,我爺爺真的占盡了道理和正義,為什麼我父親一直對細節諱莫如深,從不向我說明白?這個故事裡,我爺爺具體經歷了什麼,具體做了什麼,他幾乎隻字未提,他只說,這些真相,只有繼任汪家家主的人才有資格知道,這是為什麼?」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激動:「不就是因為,只有利益與家族完全綁定的家主,才能承受得起那種可能黑暗、可能血腥的過去嗎?」
她這番話說完,后座的林盼盼、吳笑笑和慧明更是大氣不敢出,一個個坐得筆直,眼神齊刷刷地投向副駕駛的鐘鎮野。
這種時候,能安撫汪好情緒、引導話題的,只有他了。
鍾鎮野心裡自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放緩了語氣,聲音沉穩而有力:「汪姐,退一萬步講,就算————就算是最糟糕的情況,你爺爺當年真的做過什麼迫不得已或者————過激的事情,那也與你無關,你是你,他是他。」
「怎麼會無關?」
汪好猛地轉過頭看了鍾鎮野一眼,又迅速轉回去盯著前路,用力咬住了唇角:「我享受著汪家這幾十年來積累的所有財富、勢力和資源!如果這些財富的源頭,是建立在無辜者的鮮血之上,我————我怎麼可能撇得清關係?我用的每一分錢,可能都————」
鍾鎮野沉默了片刻,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
然後,他再次開口,語氣卻帶上了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進去,改變它。」
汪好一怔,再次扭頭看他,眼中帶著錯愕。
鍾鎮野迎著她的目光,冷靜地分析道:「既然柯長生、戚笑他們能掌握《野火》副本的不少情報,甚至能以此制定捕捉人間行走的計劃,就說明這個副本可能已經有不少玩家通關過,甚至有可能,我們現在所知的歷史,本身就是被某些玩家在副本中改變後的結果。」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假設,《野火》副本,就是重現你爺爺和連家當年在這片草原上發生的事,那麼,目前已知的、或許也是被大多數玩家選擇的通關結局,就是你爺爺活了下來,連家的人被擊退或殺死,但可能也伴隨著————其他一些人的死亡,導致了這片土地的永久創傷。」
「而現在,我們進入副本,目標不僅僅是通關,還要配合柯長生他們完成對嗔燼」命主的捕捉,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改變歷史、引誘那個人間行走前來。」
鍾鎮野的目光銳利起來:「那麼,汪姐,如果你認為汪家的崛起背負著不該有的罪孽,如果我們判斷有無辜者枉死,那我們就在副本里,嘗試扭轉這一切!
讓該死的人受到懲罰,讓不該死的人,活下來!」
這番話,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讓汪好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她看著鍾鎮野,嘴唇微動,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鍾鎮野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鼓勵的笑容:「怎麼了,汪姐?對我們陵光小隊沒信心?還是對你自己沒信心?」
汪好終於也笑了起來,眼中雖然還帶著些許水汽,但那抹陰霾和沉重卻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堅定和————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怎麼會沒信心!」
她輕笑道:「我早就想這麼幹了!要是能在副本里親手暴打連家那些老祖宗————想想就爽!」
車內的氣氛瞬間為之一松。
后座的吳笑笑立刻揮舞著拳頭附和:「就是,說不定連家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當年也在場,只是跑掉了!要是能在副本里把他一起收拾了,說不定現實里的連家直接就斷根了!」
林盼盼也用力點頭:「對對對!汪姐姐,我們幫你!把歷史改寫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慧明雙手合十,語氣平和卻堅定:「阿彌陀佛————小僧願盡綿薄之力,只望害人的邪術能被清除,無辜的生靈能得安寧。」
鍾鎮野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隊友們,正想再說些什麼,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幾下。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幾乎同時,車內其他人的手機也紛紛響起了提示音。
【今夜十一點整,荒蕪死地邊緣,任意位置。】
【請玩家及時到達目的地,做好準備。】
【提前祝您遊戲愉快。】
鍾鎮野看完簡訊,將手機屏幕朝向眾人晃了晃,沉聲道:「通知來了,今天的探查就到這裡,回去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也順便看看柯長生他們回來沒有,溝通一下情況,今晚十一點,進副本。」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