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無解
鍾鎮野回到屋裡,關上門。
他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青白,他站在那片青白里,沉默了很久。
這樣下去不行,還是————得試試陰七星。
於是他打開背包,取出了【陰七星】。
那面具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墨玉,卻又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呈現出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七個孔洞在面具上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在黑暗中緩緩旋轉,像口深不見底的井。
每一次看到它,鍾鎮野都有種感覺,仿佛自己的靈魂要被吸進去一樣他沒有叫任何人,他很清楚,那些人幫不上忙。
鍾懷山幫不上,鍾永強幫不上,鍾柏幫不上,杜若也幫不上。
這是他的事。
但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就算戴著這張面具去,也沒有用。
那感覺說不清從何而來,只是淡淡地浮在那裡,像水面下的一塊石頭。
可無論如何————還要試.。
他垂眼看著手中的面具,然後他推開門,再次走向後山。
鍾鎮野來到後山,重新回到了槐樹附近近,但他沒有走入它的攻擊範圍。
他停在空地邊緣,距離那棵大槐樹大約二十丈遠。
隔著這個距離,他依然能感覺到血荄的意識。
它在動,在翻湧。
在蠢蠢欲動。
像一頭困獸,在黑暗中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你回來了。」
那聲音從樹心深處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鍾鎮野沒有回應。
——
他抬起手,將【陰七星】緩緩戴在臉上。
面具觸感冰涼,瞬間貼合皮膚,像本來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然後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戴上的時候,那七股負面情緒像七條毒龍,瘋狂衝擊他的意識。
喜到癲狂,怒到焚身,憂到沉淵,思到妄心,悲到斷腸,恐到附影,驚到畸胎。
它們撕扯他,蹂躪他,幾乎將他吞沒,然後它們消失了,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融入了他的靈魂深處。
隨之而來的是力量,撼動因果的力量。
但這一次,不是這樣。
這一次的感覺,是向內的。
沒有新的力量湧來,沒有新的情緒衝撞,他只是站在那裡,閉上眼睛,然後他感覺到了————
體內,懼魅的殺意。
它一直都在翻湧,只是他以前從不知道那下面有多深。
此刻他看見了。
那是一片海。
無窮無盡,不見邊際,深不見底的血海。
那海水是純粹的殺意,冰冷,濃稠,沉重,像從亘古以來就存在那裡,從來不曾減少半分,將來也不會幹涸。
他之前能調用的殺意,與之相比算什麼?
不過是一汪池水罷了。
哪怕是戴著七煞儺面的時候,他調動的殺意,最多也就是一條長江,一條黃河。
而此刻他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動,那整片大海都是他的。
不止是殺意。
他看見了更深的地方。
血海之下,還沉睡著別的東西。
貪。
那是一種永遠不會滿足的饑渴,像深淵張開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要填滿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嗔。
那是積鬱了千萬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漿,隨時準備噴涌而出,焚盡眼前的一切。
痴。
那是一種沉溺,深到無法自拔,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明明知道那是徒勞,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
哀。
那是無盡的悲傷,像永不停歇的雨,像永遠等不到黎明的長夜。
欲。
那是燃燒的火焰,是糾纏的藤蔓,是把一切都拖進深淵的原始衝動。
妄。
那是扭曲的認知,是顛倒的真相,是把黑說成白、把無說成有的瘋狂。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不弱於那片血海。
它們沉睡在那裡,在他的靈魂深處,在他的血脈深處,在他的存在最根本的地方,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喚醒它們,調動它們,讓它們為他所用。
鍾鎮野站在那裡,閉著眼。
許久,他睜開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
鬆開。
握拳。
「真是可怕的力量————」鍾鎮野低聲道。
隨後,他沒有再等,邁開腳步,朝那棵大槐樹走去。
很快,那股聲音再次響起,開始與他的意識共鳴。
「你果然又回來了!」
血荄的聲音從樹心深處炸開,帶著狂喜,帶著得意:「你是來救我出去的嗎?
鍾鎮野沒有停步。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很平靜:「我還是來殺你的。」
「沒關係。」
血荄笑了。
那笑聲從樹心深處湧出,低沉,沙啞,像兩塊巨大的磨盤在緩慢轉動。
「沒關係,你只是還沒明,只要你明白了,你就會知道————」
「我是對的!
話音未落,地面炸開!」
無數根粗大的樹根從泥土中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顏色是浸透了血的暗紅,在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
它們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無數條巨蟒,要把那個渺小的人類絞成碎片。
不對————它並不是想要絞殺眼前的人。
是奪取。
它要奪取鍾鎮野體內那同源的力量!
要把他撕開,吞下去,消化掉,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鍾鎮野繼續向前走著,他沒有躲、沒有抬手格擋,就只是這麼走著。
那些樹根涌到他身前三尺之處,然後————
轟!
碎了。
那些粗大的樹根,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從尖端開始,一路向根部爆裂、粉碎、化為齏粉。
碎屑漫天飛舞,像一場黑色的雪。
鍾鎮野從那些碎屑中走過。
他的步伐沒有停頓,他的目光沒有轉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陰七星】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七個孔洞裡是旋轉的黑暗,像七口深不見底的井。
更多的樹根湧來。
從前方,從兩側,從頭頂,從腳下。
它們瘋狂地撲向他,想要衝破那道無形的屏障,想要碰到他的身體,想要撕開他的皮肉,奪取他的力量。
然後它們在距離他三尺的地方,炸開!
轟!
轟!
轟!!!
一連串的爆裂聲。
那些樹根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一堵由最純粹殺意凝成的牆,它們撞上去,碎裂,粉碎,化為齏粉,然後被那殺意吞噬、絞殺、徹底抹去。
碎屑在他身後落了一地。
鍾鎮野繼續向前走,走過的地方,那些碎屑被夜風吹散,什麼也沒有留下。
很快,他走到了槐樹前,停下。
接著,鍾鎮野伸出手,像之前一樣,把手按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然後他將那片無窮無盡的血海,毫無保留地灌了進去。
轟!!!
那棵大槐樹劇烈震顫起來。
僅僅是一個剎那,整棵樹就被這股灌入的力量撐到極限的,它發出近乎崩潰的震顫,那粗壯的樹幹從根部到樹冠都在抖動,每一片葉子都在顫抖,每一條枝椏都在發出瀕死的呻吟。
然後,血荄慘叫起來。
「啊!!!」
那聲音不再是語言。
是被千刀萬剮一般的慘叫。
它的本源在那片殺意汪洋中,被沖刷、被侵蝕、被絞殺。
那殺意太濃了,太稠了,太冷了,像要把它的存在本身從世界上徹底抹去。
它的力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那團血色的本源在樹心深處劇烈抽搐,像被扔進滾油里的活物,像被烈火焚燒的紙人,邊緣開始模糊,開始潰散,開始變成虛無。
鍾鎮野看著它。
看著它一點一點被磨滅。
看著它的慘叫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然後,它消失了。
空了。
那棵樹空了。
鍾鎮野收回手。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槐樹,微微蹙眉。
哪裡不太對————
樹上那些暗紅的血氣已經消散,那些詭異的脈動已經停止,那些壓在樹冠上的陰翳已經不見,它只是一棵樹,一棵很老很老、快要死掉的樹。
夜風吹過,枝葉沙沙作響。
很安靜。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
「嘿嘿」」
很輕。
像耳語。
「嘿嘿嘿。」
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
「嘿嘿嘿嘿嘿。」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深淵裡爬出來。
那團血色的本源再次出現。
從虛無中,從黑暗中。
從被殺意徹底抹去的那個「無」里。
它重新凝聚,重新成形,重新涌動,而且比剛才更大,更濃,更亮,更————活躍。它在殺意中翻湧,像泡在溫泉里一樣舒服,像餓了三天的野獸終於吃到肉。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大笑起來!
那笑聲震得整棵樹都在顫抖。
「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你以為殺意能殺死我們?!」
「我們就是誕生於殺戮之中的存在!!
」
它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
「你想消滅我?用殺意來消滅我?」
「光是「想殺我」這個念頭本身,就是我的養料!」
「你一個人的殺意,比得上整片沙場!比得上屍山血海!」
「給我!再給我多一點!!」
鍾鎮野瞳孔微縮,隨後,沉默了。
他暫時沒有再灌入殺意。
這樣不行————
那團在樹心深處翻湧的血色本源,比剛才更強了。
於是,他沉了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調用那片血海。
他伸手,探入那更深的、沉睡著其他力量的地方。
貪。嗔。痴。哀。欲。妄。懼。
七股力量同時湧出!
它們從他的掌心湧入樹幹,湧入那團血色的本源!
貪要把它吞下去,嗔要把它撕成碎片,痴要把它永遠囚禁,哀要讓它在無盡的悲傷中腐爛,欲要把它糾纏到死,妄要讓它徹底迷失在自己的瘋狂里!
七股力量同時絞殺。
那團血色本源劇烈抽搐。
它被撕扯,被扭曲,被碾壓,被攪成一團混亂的漩渦,它的邊緣模糊,碎裂,消散。
它的聲音變成無數種嘶吼的混響————貪婪的,憤怒的,瘋狂的,悲傷的,欲望的,扭曲的。
然後,消失了。
又一次。
然後,它再次出現。
比剛才更強!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的笑聲震耳欲聾。
「沒用!沒用!沒用的!!」
「你對我心存殺意,你就絕不可能殺了我!」
「只要你還有想殺死我這個念頭,我就永遠存在!!」
「殺意殺不死我!憤怒殺不死我!貪婪殺不死我!」
「它們只會讓我更強!更強!!更強!!!」
鍾鎮野收回手。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棵槐樹,看著樹心裡那團瘋狂翻湧的血色本源。
它還在狂笑。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這東西————也有點太B.G了————只要想殺它,就殺不死它?
難怪,難怪千百年來,都沒有人能夠殺死它,只能將它封印。
看來,得另想辦法了。
於是,鍾鎮野轉身,開始往回走。
「你要走了?」
那聲音追上來。
「你這就走了?」
「你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你和我是一樣的,你不會放棄的。」
「我等你。我永遠等你。」
鍾鎮野沒有回頭。
他一步一步,走回空地邊緣。
那些狂笑聲漸漸遠了。
他站在空地邊緣,正準備摘下【陰七星】。
然後他停住了。
心念一動。
這種狀態下,他的感知敏銳到了極點,方圓數里之內,每一絲風吹草動,每一縷氣息變化,都清晰地浮現在他意識里。
就在此刻,他感覺到了。
山下,一輛車,正沿著那條崎嶇的山路,向鍾家老宅駛來。
發動機的聲音很遠,很輕,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閉上眼,將那感知延伸過去。
穿過夜色,穿過樹林,穿過那條蜿蜒的山路。
他看見了那輛車。
一輛老式的麵包車,車燈在夜色里晃動著,一路顛簸著向上。
車裡坐著兩個人。
年輕的男人,年輕的女人。
男人二十二三歲,眉目溫和,神情有些疲憊,但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他一邊開車,一邊低聲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女人和他年紀相仿,面容清秀,扎著簡單的馬尾,她微微側著頭,聽男人說話,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
鍾永群。
吳雅。
鍾鎮野的父母。
他們正往鍾家老宅趕來。
鍾鎮野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母親,身體,似乎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