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歸人
夜色很深。
山路上沒有路燈,只有那輛老式麵包車的車燈在黑暗中晃動著,照著前方坑窪不平的土路,車子一路顛簸,底盤時不時刮過凸起的石塊,發出摩擦聲。
鍾永群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心思明顯不在開車上。
「阿雅。」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說的話,你再考慮考慮。」
吳雅坐在副駕駛上,手擱在自己小腹上,沒吭聲。
「我不是不想保住這個孩子,」
鍾永群繼續說,語氣里滿是小心翼翼的:「這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我比誰都想保住他。可是醫生說得很清楚,這個情況太特殊,他們也沒辦法,硬要保的話,你的身體————」
「我知道。」吳雅打斷他。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些樹影在車窗外飛快掠過。
「我知道醫生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是永群,這是我肚子裡的一塊肉,我不能就這麼放棄了。」
鍾永群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讓你放棄。」他說:「我是說————咱們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先把身體養好,等條件合適了再要,一樣的。」
「不一樣。」
吳雅轉過頭看著他。
「醫生說的情況,你也聽見了,子宮壁太薄,胎兒著床的位置也不好,這次能懷上已經是運氣。」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要是這次保不住,以後還能不能懷上,醫生說他也說不準。」
鍾永群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拼。」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醫生說了,強行保胎對你的身體損傷很大,萬一出了什麼問題」」
「能出什麼問題?」吳雅又打斷他:「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我能扛得住。」
「阿雅————」
「永群,你就讓我試試。」
吳雅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哀求的味道:「咱們可以想辦法。醫生說醫院沒辦法,那咱們就找偏方。我聽我媽說過,她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後來是吃了老家一個老中醫開的藥才保下來的。咱們回去問問,說不定也能找到辦法。」
鍾永群沒說話。
他盯著前方的路,眉頭皺得很緊。
「那些偏方不靠譜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萬一吃壞了怎麼辦?萬一傷了你的身體怎麼辦?阿雅,你別糊塗。」
「我沒糊塗。」吳雅說:「我就是想保住這個孩子。」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聲音很輕。
「這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你想想,等他生出來,會是什麼樣子?像你多一點,還是像我多一點?是男孩還是女孩?等他長大了,會幹什麼?會像你一樣老實巴交的,還是會像我媽說的那樣,有點出息?」
她笑了笑。
「我想了好多次了。」
鍾永群沉默了。
他把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前面已經能看見鍾家老宅的輪廓了,那些黑瓦在月光下層層疊疊,像巨獸靜臥的脊背。
「等回去再說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先看看家裡有沒有人認識靠譜的老中醫。要是真有,咱們去試試。但要是有風險,阿雅,咱們就放棄,我不想為了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把你搭進去。」
吳雅點了點頭。
「好。」
車子在老宅門口的曬穀場上停了下來。
剛停穩,就有幾個年輕人從老宅里迎出來,手裡還拿著火把,鍾永群認出其中兩個是族裡的後生,平時見面都喊他三哥。
「三哥回來了?」
一個後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吳雅:「嫂子也回來了?這麼晚趕夜路,辛苦了吧。」
「還好。」鍾永群熄了火,拉開車門下來:「你們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晃?手裡拿著火把幹嘛?」
他說著,目光往老宅那邊掃了一眼。
這一眼,他愣住了。
老宅裡面,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在走動。
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個,那些人沿著巷道來來回回地走,手裡都拿著傢伙,有的提著棍棒,有的別著柴刀,步伐沉實,像在巡邏。
「這是怎麼了?」他皺起眉頭:「怎麼這麼多人巡邏?出什麼事了?」
幾個後生對視了一眼。
「三哥,今晚族裡出事了。」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具體的————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你和嫂子先去休息吧,嫂子還懷著孕呢,早點歇著。」
鍾永群沒動。
他看著那幾個後生的表情,心裡隱隱覺得不對。
「什麼事?」他問:「不能說?」
「不是不能說————」那後生撓了撓頭:「就是挺邪門的,怕嚇著嫂子。
吳雅這時候也從車上下來了,她站在鍾永群旁邊,聽見這話,也看向那幾個後生。
「沒事,你們說。」她說:「我沒那麼膽小。」
幾個後生又對視了一眼。
最後還是那個年紀稍長一點的開口了。
「今晚老宅這邊出怪事了。」
他說道:「東北角那片空地,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好多樹根,纏著一個人就往土裡拖。那樹根力氣大得很,我們好幾個人都拽不,而且那些樹根跟蛇一樣,還會動,還會往人身上纏。」
吳雅臉色變了一下,鍾永群眉頭皺得更緊了。
「人沒事吧?」
「救下來了。」後生說:「多虧來了個木匠,會點魯班術,用墨線一彈就把那些樹根砍斷了,那手藝,絕了。」
「木匠?」鍾永群愣了一下:「咱們家請了木匠?」
「好像是來做活的。
,後生撓撓頭道:「反正大爺爺讓他留下了。對了,他剛才還去後山那棵老槐樹那邊看了,懷山叔和永強哥跟著一起去的。」
「結果沒過多久,後山那邊傳來好大的響動,跟打雷似的,我們在宅子裡都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懷山叔他們回來,說讓我們別過去,就在宅子裡巡邏,看看有沒有事。」
鍾永群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他轉頭看了吳雅一眼。
吳雅的手還放在小腹上,臉色有點白,但還算鎮定。
「你先回去休息。」鍾永群說:「我跟他們去看看。
「永群————」吳雅拉住他的袖子。
「沒事。」鍾永群拍了拍她的手:「我就問問情況,問完就回去。你先回屋,別凍著。」
吳雅看著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點。」
「我知道。」
吳雅轉身,跟著另一個後生往老宅裡面走了。
鍾永群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後生。
「那個木匠呢?」他問:「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後生搖頭:「懷山叔他們回來之後就沒見著他,可能回屋了吧。大爺爺和奶奶跟他單獨說過話,讓我們聽他的。」
鍾永群沉默了一會兒。
「那現在有什麼要我幫忙的?」他問:「巡邏我幫不上,我沒怎麼練過拳。要是再出什麼事,需要搭把力氣的,喊我。」
後生點了點頭。
「行,三哥你有這份心就行,你先回去照顧嫂子吧,這邊有我們盯著。」
鍾永群往老宅里看了一眼。
那些巡邏的身影還在巷道里走來走去,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嘆了口氣。
「那我先回去了。」他說:「有什麼事喊我。」
「去吧三哥。」
鍾永群轉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並不知道,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有一個人一直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他們。
鍾鎮野。
他站在一棵老樹的陰影里,隔著幾十步遠的距離,看著他的父親和那幾個後生說話。
看著父親皺著眉頭的臉,看著父親轉頭看向老宅里那些巡邏身影的眼神。
然後他看見吳雅被人領著往老宅深處走。
那個年輕的女人,他的母親,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
那裡,有他的存在。
一個還沒有出生的,有可能保不住的,他的存在。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吳雅懷孕了,胎兒有問題,醫院說保不住。
她不願意放棄————
按時間算,這個胎兒,正是他自己。
鍾鎮野慢慢靠在身後的樹幹上。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很冷,但他感覺不到。
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
眼前的任務是,磨滅血荄的新生意識。
而母親懷著的這個胎兒,這個「有問題」的胎兒,他自己,和血荄存在某種聯繫。
要麼,是血荄通過某種方式影響了胎兒,導致它轉生成自己。
要麼,是必須通過母親腹中的這個胎兒,才能磨滅血荄。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同一件事————他的母親,才是這一切的關鍵。
鍾鎮野閉上眼。
他想起剛才和血荄的交手。
那東西殺不死,殺意殺不死,憤怒殺不死,貪婪殺不死,只要你對它心存殺意,它就永遠存在,永遠重生,甚至越殺越強。
這是BUG一樣的存在。
所以無數年來,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真正消滅它。
而他的母親,現在懷著孕,肚子裡那個「有問題」的胎兒————
會不會,需要引入血荄的力量,才能保住那個胎兒?
會不會,血荄之所以轉生成他,是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從神樹的囚籠里出來?
會不會,他鍾鎮野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血荄需要一具身體,一個轉生的容器?
他站在那裡,想著這些,心裡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難受。
非常難受。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必須眼睜睜看著那個東西,那個剛剛還在狂笑著想要殺死他的東西,看著它入侵自己母親的身體,入侵自己母親腹中的胎兒。
那是他的母親,那是還沒出生的他自己。
他要怎麼選擇?
如果阻止血荄入侵,他可能根本就不會出生。
如果不阻止,他要怎麼面對這一切?
鍾鎮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剛剛還在和血荄廝殺。
這雙手,也許最終要親手去促成那一切的開始。
他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他身邊吹過,帶起衣角的聲響,遠處的老宅里,那些巡邏的人還在走來走去,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沒有我們,你怎麼辦啊。」
忽然,他想起了這句話。
雷驍說的。
汪好說的。
林盼盼說的。
慧明說的。
他們站在那個五十年代的鐘家老宅里,圍著他,一個一個說那些話。
「你一個人,在那些副本里,怎麼辦啊。」
「我們不在邊上,你可咋辦。」
「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問題,不要太逞強。
「之後可沒有我們在關鍵時刻衝出來救你了。」
鍾鎮野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
自己習慣了有隊友的日子,習慣了雷哥的插科打渾,汪姐的分析,盼盼的感知,慧明的守護。
現在一個人站在這裡,面對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九星璇璣扣。
汪好給他的。
那枚小小的銀玉扣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不大,卻很沉,他握在手心裡,感覺那一點溫度從掌心慢慢滲進去。
汪姐,你就再多幫幫我吧。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枚玉扣重新貼身收好。
然後他站直身子,看向老宅深處那個方向————吳雅剛剛走進去的方向。
他不去想那些複雜的因果了。
不去想什麼歷史走向,什麼必然發生,什麼必須眼睜睜看著。
他做了決定。
他會想辦法磨滅血荄的意識,也會努力保住母親腹中的胎兒。
他不管二者之間有什麼關係,也不管什麼歷史必須如此————他會用自己的力量,去解決這件事。
就算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解決,也要先去做。
走一步,看一步。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鍾鎮野收回目光,轉身,朝著自己住的那間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