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三重地獄
看見鍾鎮野的瞬間,小鍾鎮野————或者說,血荄,那雙眼睛裡的瘋狂凝固了一瞬。
它認出了他。
不是通過臉,是通過更深的東西。
那些曾經渡進它體內的七情力量,那些讓它在胎兒時期短暫成為「人」的東西,那些讓它體驗過幾年新生的事物————它們和眼前這個人之間,有著無法切斷的聯繫。
它看著他,那雙已經變得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然後它嘆了口氣。
「看來你失敗了。」
它的聲音從那小小的身體裡傳出來,稚嫩卻詭異,像是一個孩子說著不屬於孩子的話:「我在幼年的你身上,無法獲得新生。」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它,沒有說話。
另一邊,黑色怪物懸浮在半空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鍾鎮野,像是在審視,在打量。
它沒能認出他。
當然認不出來。
這個黑色怪物,還沒有後來與鍾鎮野共生的經歷,沒有在那個狹窄的小瓶里吃過無數年的垃圾,沒有與鍾鎮野有過後來的種種恩怨,對它來說,眼前這個人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戴著面具的怪人。
但它能感覺到什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直覺,像是這個人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它不安,又讓它興奮。
它桀桀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那團模糊的輪廓里傳出來,低沉,沙啞。
「我知道你是誰了————」它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是玩家,是來試圖把我放進容器里的人!」
它張開雙臂,那些由黑色觸手編織而成的翅膀隨之展開,遮天蔽日,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在觸手上流淌,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在遊動。
「但是你已經做不到了!現在的我,比那些封印我的存在,還要強大!」
它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
鍾鎮野的目光從它身上掃過,又落在血荄身上。
他看著那兩個超級大邪祟,看著它們身上涌動的恐怖力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放心吧。」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不是來對付你們的,也正如你們所說,現在我要做什麼,也都來不及了。」
血荄看著他,那雙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那你想做什麼?」它問。
黑色怪物則是獰笑起來,那笑聲更響了。
「噢?那需要我給你一個痛快嗎?看在你這麼識相的份上,我可以讓你死得舒服一點。」
它說著,那些觸手在它身周輕輕舞動,像是在摩拳擦掌。
鍾鎮野搖了搖頭。
「我想請求你們幫我一個忙,幫完這個忙,你們要怎樣都可以。」
黑色怪物愣了一下。
然後它笑得更狂了:「憑什麼?你憑什麼讓我們幫忙?你以為你是誰?」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面具上的七個孔洞開始流轉起來。
那七個孔洞裡,湧出七道光芒。貪,嗔,痴,哀,欲,妄,懼,七種情緒的本源,七種撼動因果的力量,此刻從他身上噴涌而出,向四面八方逸散。
那股氣息太強了,強到周圍的空氣都在震顫,強到那些還在地上燃燒的火焰都熄滅了,強到整個山林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血荄的眼睛眯了起來。
黑色怪物的笑聲戛然而止。
一瞬間,鍾鎮野仿佛成為了這裡的第三個超級大邪祟,與血荄、黑色怪物二者分庭抗禮!
那股氣息在他身周翻湧,凝聚,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
黑色怪物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竟然讓人看出了「變色」的感覺。
「你這力量————是那七個傢伙的?!」
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帶著濃濃的忌憚。
血荄沒有問那些。
它只是看著鍾鎮野,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要我們幫什麼?」它直接問。
鍾鎮野看著它,嘴角微微勾起。
「用你們最強大、最極致的力量來絞殺我。」
他微笑著說道:「不過,不要殺得很快,要慢慢殺。」
黑色怪物聞言先是一怔。
然後它狂笑起來!
那笑聲震天動地,震得那些觸手都在顫抖,震得那個光環在頭頂瘋狂旋轉。
「你瘋了嗎?」它喊道,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興奮:「還想受盡折磨才死嗎?!」
血荄沒有笑。
它只是看著鍾鎮野,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為什麼?」它問。
鍾鎮野搖了搖頭。
「不必解釋了。」他說:「我只有這一個要求。你們殺了我,隨後,你們是二虎相爭,還是各自出去作亂,都與我無關。」
黑色怪物盯著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在微微顫動。
「你身上的力量,我可以吃掉嗎?」
它的聲音裡帶著濃濃貪婪。
鍾鎮野點了點頭。
「可以,隨意。」
黑色怪物頓時發出一聲狂喜的嘶吼!
「好!那我干!」
那些觸手瘋狂舞動起來,那些翅膀猛然展開,那個光環在頭頂劇烈旋轉,整個怪物像是被點燃了一樣,散發出無比恐怖的氣息。
血荄卻沒有動。
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鍾鎮野,看了很久。
「雖然當年你與我有仇,但是————你也確實給了我一段很難忘、很不同的經歷。」
它終於開口了,那稚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有這麼幾年,我確實成為了一個人,有了新生,這在我漫長生命中,都是獨一無二的體驗。」
它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鍾鎮野。
「為了感謝你,我一定會按你說的,讓你受盡足夠的折磨再死。」
鍾鎮野看著它,看著那個曾經是他自己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好。」
隨後,他伸出手,撫過脖子上的九星璇璣扣。
咔,咔咔。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轉起來,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後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超級大邪祟。
「請開始吧。」
話音剛落,黑色怪物動了!
那些觸手像無數條巨蟒,從四面八方朝鐘鎮野湧來!
一根纏上他的腳踝,一根纏上他的小腿,一根纏上他的大腿,一根纏上他的腰,一根纏上他的胸口,一根纏上他的手臂,一根纏上他的脖子。
那些觸手越纏越多,越纏越密,把他從頭到腳裹成一個粽子,只露出一個腦袋。
然後,那股吸力開始了。
黑色怪物開始吞噬他的力量。
那感覺太可怕了,疼痛從骨頭縫裡、從每一個細胞深處,被什麼東西往外撕扯的疼,那些殺意,那些七情,那些從他體內湧出來的東西,此刻全部被那股吸力牽引著,從他身體裡瘋狂湧出,流進那些觸手裡,流進黑色怪物體內。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抽空。
像是一個人在被一點一點放血,像是一個沙袋在被一點一點掏空裡面的沙子,那些他賴以生存的東西,那些讓他成為「鍾鎮野」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但這才剛剛開始。
血荄也動了。
它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裡,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然後,鍾鎮野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那是痛苦。
最深處的、最原始的痛苦。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東西,那些他從來不敢去觸碰的東西,此刻全部被血荄的力量引了出來。
他看見了那個木屋。
那個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木屋,門是關著的,窗戶是封死的,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見了那些日子。
那些漫長而孤獨、沒有盡頭的日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牆,他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遠處傳來的笑聲,聽著那些永遠不屬於他的聲音。
他看見了自己的父母。
那些模糊而遙遠、永遠隔著門窗的臉,他們來看他的時候,總是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們看他的眼神里有關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恐懼,是害怕,是那種看著怪物時才有的眼神。
他看見那些人死了。
四叔,二伯,小嬸,大伯,叔公,還有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堂兄弟表姐妹,他們一個一個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空,看著虛無,看著永遠也看不見的東西。
他看見自己站在屍山血海中間。
渾身是血,手上是血,臉上是血,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瘋狂閃爍,一張接一張,快得根本看不清,每一張都帶著強烈的痛苦,每一張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但這還不夠。
血荄的力量繼續深入,引出更深的東西。
他看見了剛才發生的事。
他看見鍾永群被那些觸手纏住,被那些力量吸乾,最後落在地上,變成一具乾屍。
他看見吳雅擋在孩子面前,用自己的生命換來那層保護,最後變成一具乾屍,臉上還掛著那個溫柔的笑。
他看見那個才五六歲的孩子,抱著媽媽的乾屍,哭著喊媽媽。
他看見自己的弟弟站在面前,沖自己露出猙獰的笑。
那些畫面比任何幻覺都真實,比任何痛苦都強烈。因為它們剛剛發生,因為那些血還沒幹,因為那些屍體還躺在那裡。
鍾鎮野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那些痛苦像海嘯一樣衝擊著他,要把他撕碎,要把他淹沒,要把他變成一個只會尖叫的瘋子。
但就在這同時,九星璇璣扣在他眼底流轉。
那些金色的星光,讓他在最極致的痛苦中,依然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冷靜。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狀態。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分成了兩個。
一個「他」正在承受著那些痛苦,那個「他」在尖叫,在掙扎,在被黑色怪物吞噬力量,在被血荄引出所有最深的痛苦,那個「他」正在經歷地獄。
但另一個「他」卻站在高處,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他」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純粹的冷靜,那個「他」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正在分析著那些湧入腦海的信息。
是的,這就是鍾鎮野的目的————分析這一切。
那些從黑色怪物觸手裡湧來的吸力,那些撕扯著他體內力量的觸手,它們不是簡單的吞噬,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能看見那些力量的流向。
那些觸手像無數條通道,把他體內的力量引向黑色怪物的核心,那個核心在它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團純粹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所有力量湧進那個黑洞之後,都會被撕碎,被重組,被轉化成黑色怪物自己的東西。
是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把別人的存在變成自己的存在。
他能看見那個過程,那些殺意湧進黑洞,被黑暗包裹,被撕成最細微的碎片,然後那些碎片開始在黑暗中重組,變成另一種東西,變成屬於黑色怪物的力量,那些七情湧進去,同樣被撕碎,被重組,被轉化成那種純粹的虛無之力。
那是一個熔爐。
一個能把一切存在都煉化成虛無的熔爐。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的本質,那是「無」,不是死亡,死亡之後還有靈魂;不是毀滅,毀滅之後還有殘骸,那是更深的東西,是讓一切歸於「什麼都沒有」的本源。
黑色怪物的力量,就是讓所有存在的東西,變成不存在。
它不創造,不改變,只是吞噬,只是抹除,只是讓一切回歸到什麼都沒有的狀態。
而在這個過程中,鍾鎮野看見了它的弱點。
那個黑洞,那個核心,它在煉化力量的時候,本身也在運轉,那些力量湧進去,被撕碎,被重組,然後從另一邊湧出來,成為黑色怪物的一部分,這是一個循環,一個永不停歇的循環。
但如果————這個循環被打破呢?
如果有什麼東西,在它煉化的時候,反過來從內部破壞它呢?
那些被撕碎的力量,在變成虛無之前,其實還有一瞬間的「存在」,那一瞬間,它們還沒有完全被同化,還保留著一點點原來的屬性。如果在那一個瞬間,引爆它們————
鍾鎮野在心裡記下了這一點。
與此同時,血荄的力量也在他體內流動。
那些被引出來的痛苦,不是幻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血荄的力量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意識深處那些最隱秘的角落,那些他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那些他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此刻全都被翻了出來,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但那不是單純的「回憶」。
他能看見那些痛苦是如何被引出的,血荄的力量並不是創造痛苦,而是喚醒痛苦,那些痛苦本來就存在,在他意識的最深處沉睡。血荄的力量像一根針,刺進那些沉睡的地方,把它們扎醒,讓它們活過來。
而那些活過來的痛苦,會自己行動。
它們在他體內遊走,撕咬,吞噬,像無數隻野獸,它們不需要被操控,不需要被指引,它們自己就會找到最脆弱的地方,自己就會完成最徹底的破壞。
那是一種共鳴。
血荄的力量,就是讓痛苦與痛苦之間產生共鳴,讓它們互相喚醒,互相加強,最後形成一場無法控制的風暴。
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的本質,那是「殺」,是殺戮的本源,是讓一切生命最終走向自毀的東西,血荄的力量,就是讓所有的存在,最終都回歸到殺戮之中。
它不創造和平,不製造平衡,只是讓殺戮永遠繼續下去,讓痛苦永遠傳遞下去。
而在這個過程中,鍾鎮野也看見了它的弱點。
那些被喚醒的痛苦,需要有一個「錨點」。
那個錨點,就是被施術者自己的意識,痛苦必須依附於一個「我」,才能發揮作用,如果沒有那個「我」,如果沒有那個正在承受痛苦的意識,那些痛苦就會失去目標,變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如果————讓那個「我」消失呢?
如果在痛苦被喚醒的同時,讓承受痛苦的意識暫時抽離呢?
那些痛苦還會存在,但它們找不到目標,只能在原地打轉,最後慢慢消散。
鍾鎮野在心裡也記下了這一點。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交織。
一股讓他歸於虛無,一股讓他陷入殺戮。
它們在撕扯他,在爭奪他,在把他一點一點撕裂成兩半。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可怕到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那不只是疼,那是存在本身在被否定,那是靈魂在被撕成碎片。
但就在這種可怕的狀態中,那個冷靜的「他」依然在看著,在分析著。
他看見了黑色怪物的力量走向,從觸手到核心,從核心到全身,那些力量像血液一樣在它體內流淌,他看見了那些力量的變化,從別人的東西,變成它的東西,那種轉化的過程,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他看見了血荄的力量成因,那些痛苦被喚醒之後,如何在他體內蔓語,如何互相加強,如何形成一場無法控制的風暴,他看見了那些痛苦與他的意識之間的聯繫,看見了那忍「錨點」是如何井作的。
他看見了它們各自的弱點。
黑色怪物的弱點,在於它煉化力量的那丑瞬間。
那丑瞬間,它的核心處於一種「半開放」的刪態,既在吞噬,又在轉化,如果有什麼東西能在那丑瞬間從內部引爆,就能打斷整丑循環,甚至反過來重創它。
血荄的弱點,在於它必須依附於一丑「我」。
那些痛苦需要一丑意識來承載,需要一丑目標來攻擊,如果沒有那丑意識,那些痛苦就會失去方向,變成一堆無用的情緒。
兩丑弱點,兩種合法。
鍾鎮野在心蛛把它們記住,推演,完善。
那個冷靜的「他」在做這些的時候,那丑正在承受痛苦的「他」正在被一點一點殺死0
那些觸手越纏越緊,那些痛苦越來越深。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變輕,正在變空,正在變成什麼都沒有的東西。
那些殺意被抽走了。
那些七情被抽走了。
那些血荄的本源被抽走了。
那些記憶開始模糊,那些感情開始消散,那些讓他成為「鍾鎮野」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離他遠去。
終於,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不是不疼了,是感覺不到疼了。
因為已經沒有「他」去感覺了。
那丑正在承受痛苦的「他」,已經死了。
而那丑站在高處、冷冷看著一切的「他」,也正在消散。
鍾鎮野的意識開始模糊,開始渙散,開始像一縷煙一樣飄散在空氣中。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些觸手緩緩鬆開,是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是那兩丑超級大邪祟站在遠處,看著他。
然後是黑暗,無盡的黑暗。
他臉上那張陰七星面具,亮起了三枚光芒。
有三枚孔洞,正在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