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弱點
走進林子後,小鍾鎮野就開始不對勁了。
一開始他只是縮在鍾鎮野懷裡,不說話,把臉埋著,鍾鎮野以為是孩子認生,沒太在意,繼續往前走。
但走著走著,懷裡那個小小的身體開始發抖。
先是輕微的,一下一下的,像冷,然後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翻湧,要把他小小的身體撐破。
鍾鎮野停下腳步,低頭看他。
小鍾鎮野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見表情,只能看見那隻小小的手,攥著他的衣襟。
「怎麼了?」鍾鎮野輕聲問。
沒有回答,只有發抖。
然後那股氣息湧出來了。
血荄的氣息,冰冷,黏膩,帶著勾人痛苦的本能,從小鍾鎮野身上瀰漫開來,像看不見的霧氣,向四周擴散,周圍的草木一碰到那氣息,瞬間枯萎,葉子發黃,枝幹乾裂,發出噼啪的脆響。
鍾鎮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知道這是什麼了。
離木屋越遠,那些能壓制血荄的東西就越弱,神樹的力量,母親的力量,都在身後越來越遠。而前面,是與血荄一樣的超級大邪祟,那個池潭裡的黑色怪物。
兩種力量在互相吸引,互相呼喚,小鍾鎮野根本控制不住。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殺意從體內湧出,覆蓋在自己身上,擋住了那些血荄氣息的侵蝕,但那殺意一出現,懷裡的小鍾鎮野抖得更厲害了。
那些殺意對血荄有壓製作用,但對承載血荄的這個小小的身體來說,也是一種刺激。
「哇————」
小鍾鎮野終於哭了出來。
那哭聲又尖又響,在這安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他的小臉從鍾鎮野懷裡抬起來,已經哭得滿臉是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不去了!我難受!我不去了!」
他掙紮起來,小小的身體在鍾鎮野懷裡扭動,手腳亂揮,想要掙脫,那股血荄的氣息隨著他的掙扎更加暴烈,瘋狂地向外涌,周圍的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葉子嘩啦啦落了一地。
鍾鎮野抱著他,沒有鬆手。
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身體有多難受,那些力量在他體內翻湧,撕扯著他,衝擊著他,而他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什麼也不懂,只知道疼。
但鍾鎮野沒有停下來哄他,他只是抬起頭,看向林子深處。
那個方向,池潭已經不遠了。
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氣息正在甦醒,黑色怪物的力量開始活躍,開始沸騰,開始瘋狂地涌動,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那個中年人怪物,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它很快就會出來。
鍾鎮野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還在大哭的孩子。
他輕聲道:「既然你難受,我們就不往前了。」
小鍾鎮野的哭聲頓了一下。
「真的嗎?」他抽抽噎噎地問。
鍾鎮野點了點頭:「真的,我們不往前了。」
小鍾鎮野眨眨眼,剛想說什麼,鍾鎮野又開口了。
「但是,為了打敗壞人,你要幫我一個忙。」
小鍾鎮野愣住了。
他看著鍾鎮野,那張小小的臉上,淚水還掛在腮幫子上,亮晶晶的,他的嘴癟了癟,又想哭。
「我不要!我難受!我要媽媽!」
他又掙紮起來,那股血荄的氣息更猛烈了,周圍的草木瞬間枯死一大片,連地面都開始龜裂。
鍾鎮野抱著他,任由他掙扎。
他輕聲道:「別怕,我會讓你睡一會兒,你放心,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小鍾鎮野不聽。
他只是一個勁地哭,一個勁地掙扎,嘴裡喊著「媽媽」「我要媽媽」「壞人你自己去打」,那股血荄的氣息越來越強,越來越暴烈,在他小小的身體裡瘋狂衝撞,讓他的小臉都扭曲了。
鍾鎮野看著他,看著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那個拼命掙扎的小小身體。
他知道自己應該心疼,這是他自己,是五六歲的他自己,是還沒有經歷過任何噩夢的他自己。
但他也沒有太多的心疼。
不是不心疼,是他對自己一向比較狠。
在他有過的記憶里,自己練拳,都是摔倒了爬起來,疼了忍著,他也從不心疼自己,再後來進了詭怨迴廊,那些副本里,他無數次差點死掉,也從來沒覺得自己可憐。
更何況未來的自己,根本不會記得五六歲這段事。
所以,偶爾該狠一下,就狠一下吧。
鍾鎮野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撫上小鍾鎮野的額頭。
那隻手很溫暖,很大,覆蓋在那小小的額頭上。
「睡吧。」他說。
接著,殺意從他掌心湧出。
這一次,不是那種暴烈的、毀滅性的殺意,而是另一種,更精細更柔和的東西,那些殺意像無數條細小的絲線,順著小鍾鎮野的額頭滲進去,在他體內蔓延。
他不敢用太強,這孩子太小了,太脆弱了,稍微重一點都可能傷到他。
那些殺意在他體內流淌,尋找著血荄的蹤跡,那些血荄的力量很好找,它們無處不在,在那小小的身體裡翻湧,沸騰,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但鍾鎮野要找的,不是它們,他找的是血荄的弱點。
之前在池潭邊,他用九星璇璣扣分析過,血荄的力量必須依附於一個「我」才能發揮作用,那些痛苦,那些瘋狂,那些殺戮的欲望,都需要一個意識來承載,需要一個目標來攻擊。
如果沒有那個「我」,那些痛苦就會失去方向,變成一堆無用的情緒。
那麼,只要讓小鍾鎮野自己的意識暫時沉睡,那些血荄的力量就會失去錨點。
它們還會存在,還會翻湧,還會暴烈,但它們找不到目標了,它們會變成無主之物。
而那些無主之物,正是鍾鎮野需要的誘餌。
殺意繼續深入。
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意識,它蜷縮在角落深處,被那些血荄的力量衝擊著,撕扯著,拼命抵抗著,那意識太小了,太弱了,根本不是血荄的對手,但它還在,還在那裡。
鍾鎮野的殺意涌過去,沒有攻擊它,只是輕輕包裹住它,像一層柔軟的繭,這些殺意不是什麼無所不能的東西,但至少,它們能夠幫助小鍾鎮野的意識,暫時擋住血荄力量。
然後,他把那層繭往更深處推了推,推到那些血荄力量夠不到的地方。
小鍾鎮野的哭聲漸漸小了,他的掙扎慢慢停了。
那雙黑亮的眼睛,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最後慢慢閉上。
鍾鎮野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些還掛在腮幫子上的淚珠。
「睡吧。」他輕聲說:「等你醒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話音剛落,小鍾鎮野體內那股血荄氣息,猛地炸開了!
轟!
那氣息像海嘯一樣從小鍾鎮野身上湧出來,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它不再需要顧及那個小小的意識,不再需要壓制自己的本性,它徹底釋放了,徹底暴烈了,徹底瘋狂了!
周圍的樹木瞬間枯死,成片成片地倒下,地面的泥土開始龜裂,裂痕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空氣都在顫抖,都在扭曲,那股血荄的氣息太強了,強到連光線都開始模糊,連風都開始倒流!
鍾鎮野抱著小鍾鎮野,眼睛眯了眯,下意識偏了偏頭,那股氣息太猛了,連他都要避其鋒芒。
隨後,他退到一棵粗壯的老樹後面,把小鍾鎮野輕輕放在樹根處。
那孩子睡得很安穩。
那張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那些血荄的氣息從他身上瘋狂湧出,但他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在乎。
鍾鎮野低頭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站起來,轉身,消失在另一邊的灌木叢里。
他沒有走遠,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一個能看清這片空地、卻不會被輕易發現的位置。
他蹲下來,把自己藏在陰影里,抬起頭,看向池潭的方向。
那股血荄的氣息太強了,強到根本藏不住,強到那個池潭裡的東西,一定已經感覺到了。
果然,池潭的方向,傳來了動靜。
轟————
那是水花炸開的聲音,沉悶,巨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沖了上來。
然後是腳步聲,很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都在顫動。
鍾鎮野沒有動,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
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那個東西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它還是那個樣子。
左邊中年人的臉,右邊老太婆的臉,拼在一起,共用一雙眼睛,共用一張嘴,那些黑色的觸手在它身周舞動,像無數條飢餓的蛇,那些黑色的霧氣在它周圍翻湧,把半個林子都染成了墨色。
但它和之前不一樣了,它的眼睛裡,滿是貪婪。
那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棵老樹下面,落在那小小的身體上,落在那瘋狂涌動的血荄氣息上。
它笑了。
那張詭異的臉上,左邊中年人的嘴和右邊老太婆的嘴同時咧開,露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這是————這是送給我的嗎?」
它的聲音飄渺,詭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接著,它往前飄了一步,又飄了一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些觸手在它身周瘋狂舞動,像是在跳舞,像是在慶祝,那些黑色的霧氣翻湧著,沸騰著,像無數條飢餓的蛇,朝那個小小的身影涌去。
它低下頭,看著那個沉睡的孩子。
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些涌動的血荄氣息,那些觸手伸出來,輕輕觸碰著那層血荄的氣息,像是在撫摸,像是在試探。
「好————好————這麼多的力量!」
它的聲音都在發顫,然後它張開嘴,那些觸手開始纏繞,開始收緊,開始刺進那層血荄氣息里。
它要開始吞噬了!
而鍾鎮野蹲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睛很平靜,他的手,已經握緊了腰間的百八煩惱棍。
他沒有動,他在等。
等那個最關鍵的時刻。
等那些血荄的力量湧進它體內,等那些黑色的力量開始吞噬,等那些被撕碎的力量在變成虛無之前,還有一瞬間「存在」的那個剎那。
小鍾鎮野躺在樹根處,睡得很沉。
那些血荄的氣息從他小小的身體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像一團看不見的火焰,在他周圍燃燒,周圍的草木早已枯死,地面龜裂,連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而怪物的吞噬,已經開始。
一根觸手伸出去,輕輕觸碰那層血荄的氣息。
那一瞬間,那觸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但很快,它又伸出去,這一次,它沒有縮。
它刺了進去,那些血荄的氣息順著那根觸手,瘋狂地湧進怪物體內!
那怪物的身體猛地一震。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對————對————就是這樣!」
更多的觸手伸出去。
一根,兩根,三根————十幾根觸手同時刺進那層血荄氣息里,那些血色的力量順著觸手瘋狂湧來,像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湧進那怪物的身體。
它的身體開始發光。
那些黑色的霧氣在它周圍翻湧,越來越濃,越來越密;那些觸手在它身周舞動,越來越粗,越來越長;它胸口的那個核心,那個藏著黑色怪物的地方,開始瘋狂跳動,像一顆飢餓的心臟。
左邊那張臉在笑,右邊那張臉也在笑。
兩張臉笑得扭曲,笑得瘋狂,笑得像是已經成仙了。
「好————好————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那些血荄的力量湧進去,在它體內橫衝直撞,那些黑色的力量立刻湧上去,包裹住它們,撕碎它們,吞噬它們,把它們轉化成自己的東西。
這個過程很快,快到那怪物的身體開始膨脹。
那些觸手越來越粗,那些霧氣越來越濃,那張臉越來越亮,它正在變得更強,正在變得更大,正在變得————
就在這時候,陰影里,鍾鎮野動了!
他一直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頭,但此刻,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九星璇璣扣在他頸間瘋狂流轉,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跳動,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細微的信息。
他看見了。
那些黑色的觸手,那些血荄的力量,它們在怪物體內交匯,碰撞,融合,那些黑色的力量包裹著那些血色的力量,正在把它們撕碎,正在把它們轉化。
那個過程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清,但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些被撕碎的血荄力量,在變成虛無之前,還有一瞬間的「存在」,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它存在,那一瞬間,它們還沒有完全被同化,還保留著一點點原來的屬性。
就是那一瞬間,就是現在!
鍾鎮野握緊了手中的百八煩惱棍。
那些殺意從他體內瘋狂湧出,像汪洋大海,像無邊無際的潮水,全部湧進棍子裡!
「長!」
隨著鍾鎮野一聲爆喝,百八煩惱棍瞬間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