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坦白
鍾鎮野走上前的時候,腳步很輕。
他眼裡只有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和她懷裡那個孩子。
他的手剛伸出去,還沒碰到小鍾鎮野的衣角,一個身影就橫在了他面前。
鍾永群。
那顆巨大的心臟還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得像敲在人心上,他就那樣擋在了鍾鎮野和妻兒之間。
他低著頭,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然後他抬起頭。
那張臉,還是鍾鎮野記憶里父親的臉,寬寬的,憨厚的,眉眼溫和,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樸實,但那層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那些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許師傅————」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許師傅————我記得你————」
鍾鎮野站在那裡,看著他。
「你————你救過阿雅————救過我————救過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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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指著鍾鎮野,手指在微微發抖:「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他說著,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太難看了。
不是平時那種憨厚的笑,不是看見親人時那種溫暖的笑,那笑容扭曲著,撕扯著,像是有兩股力量在他臉上打架,一股要讓他笑,一股要讓他哭。
「但是。你————你來得好遲啊————」
「你來得太遲了!我們好苦啊!」
話音剛落,他胸口那顆心臟猛地一跳!
咚!!!
那一聲太響了,響得像在耳邊炸開一個雷。
緊接著,鍾鎮野的心臟也跟著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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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那節奏完全不由他控制,那顆心在他胸腔里瘋狂跳動,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鑽心的疼,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身後,杜若也發出一聲悶哼。
鍾鎮野偏過頭,看見她一隻手捂著心口,臉色慘白,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但她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去。
鍾永群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是痛苦,是掙扎,是那種明明不想傷害人、卻控制不住自己的絕望。
鍾鎮野看著那雙眼睛。
哪怕那層皮膚下面有再多的詭異,哪怕那顆心臟跳得再瘋狂,那雙眼睛深處,還有一點點光,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但它還在。
鍾鎮野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
他伸出手,握住了鍾永群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心有厚厚的繭,和記憶里父親的手一模一樣,小時候,那隻手抱著他的時候,他總覺得那隻手太硬,硌得慌,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那是為了養活一家人的手。
「是啊。」鍾鎮野說,聲音很輕,很穩:「我來遲了。」
他握著那隻手,握得很緊:「對不住,讓你們受苦了。」
鍾永群愣住了。
那顆還在瘋狂跳動的心臟,忽然慢了下來。
咚————咚————咚————
那節奏慢了,慢了,最後變成一下一下的,像是終於找到了該有的節拍。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鍾鎮野握著他的那隻手,那隻手雖然握得很緊,但又給他感覺握得很輕,像是在握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杜若。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鍾永群身邊,那張蒼老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的痛苦,嘴角還掛著血,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溫柔,很慈祥,像小時候哄他時一樣。
「永群啊。」她說,聲音很輕:「把孩子交給他吧,相信他。」
鍾永群看著她,又看看鐘鎮野,又看看那隻被握著的手。
他的眉頭皺起來,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困惑,那些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掙扎,在拼命想要衝出來。
但他沒有說話,但最終他還是決定了相信自己奶奶,於是選擇側過身,讓開了路。
鍾鎮野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那把椅子面前,走到吳雅面前。
吳雅坐在那裡,肚子很大,懷裡抱著小鍾鎮野,那個五六歲的孩子縮在她懷裡,抱著那本破破爛爛的畫冊,正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鍾鎮野蹲下來。
他和吳雅之間,只有不到兩步的距離,他能看見她的臉,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臉,能看見她緊閉的眼睛,能看見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輕聲開口:「可以把孩子給我嗎?」
吳雅的眼睛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也是灰白色的,空洞,詭異,和鍾永群的一樣,但那眼睛裡,此刻正倒映著他的臉。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對,你不是許師傅。」
鍾鎮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我為什麼不是?」他問。
吳雅搖了搖頭,那動作很慢,卻很堅定:「你在騙我們,你不是許師傅,我能感覺到你在騙人。」
鍾鎮野看著她。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不是靠眼睛看,不是靠耳朵聽,她是靠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在感知,小鍾鎮野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給了她,讓她成為這片區域裡最強大的存在,在這種狀態下,她能分辨出任何謊言。
「我————」鍾鎮野開口,聲音很穩:「我沒有騙你。我就是你認識的那個許燃。」
吳雅又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認識的是誰。」她說:「但我知道你在說謊。」
她說著,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鍾鎮野知道,只要再說一句謊話,她就會徹底不信任他,而一旦她不信任他,以她現在的力量,他可能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他還在猶豫,吳雅的眉頭已經一點點蹙緊。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鍾鎮野,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透出了某種極其強大的力量。
「小野,我們不能相信不真誠的人,說謊的人,要吞————」
「等等!」
鍾鎮野連忙開口,打斷了她的下半句話,然後苦笑起來。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還是別的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她現在的力量,那句話只要說出口,就會變成現實,他會真的吞下一千根針,會真的死在這裡。
吳雅停下話頭,看著他。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只是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這時,一隻手輕輕搭在鍾鎮野肩上,是杜若。
「告訴他們吧。」
她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沒有關係的。」
鍾鎮野抬起頭,看著她,杜若沖他點了點頭,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滿是鼓勵。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吳雅————
「好。」他說,聲音有些澀:「我說。」
他頓了頓,終於開口道:「媽,我是鍾鎮野。」
吳雅的眼睛眨了眨,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那是困惑,是不解。
「你胡說。」她說,聲音還是那麼輕,卻全是固執與不信任:「我兒子在這裡。」
她把懷裡的小鍾鎮野又抱緊了一些,那個小小的孩子被她抱著,老老實實的,只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鍾鎮野。
一旁的鐘永群也開口了。
「是啊,許師傅。」
他說,語氣十人分憨厚:「你怎麼會是我們兒子呢?你明明是許師傅。」
鍾鎮野沒有移開目光,他只是一直看著吳雅,看著那雙眼睛。
「媽。」他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你不是能判斷出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嗎?你再看看。」
吳雅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那變化很慢,很細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她看看懷裡的小鍾鎮野,又看看面前這個成年人。
那張小小的臉,和這張成年的臉。
那雙黑亮的眼睛,和這雙堅定的眼睛。
「你說————」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是我兒子?」
鍾鎮野點了點頭。
「是,我是你兒子,我已經二十多歲了,我是從未來而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我知道你們在受苦,我知道你們為了保護我,付出了多少,所以,我來救你們。」
懷裡的小鍾鎮野忽然動了動。
他轉過頭,看著鍾鎮野,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好奇,他歪著頭,看了好幾秒,然後奶聲奶氣地問:「你是未來的我?」
鍾鎮野看著他,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笑了。
「沒錯。」他說:「我是未來的你。」
小鍾鎮野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他像是有點緊張似的,把腦袋縮回了母親懷裡,只露出半個小臉,繼續看著他。
鍾鎮野沒有介意,只是又看向吳雅。
吳雅的眼睛裡,那種困惑更深了,但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深處湧出來。
那是眼淚,血色的眼淚。
它們從她的眼角滲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流,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她抱著孩子的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眼淚。
但那眼淚就是流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抖得厲害:「你這次————好像沒有說謊————」
鍾鎮野看著她,看著那些血淚。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他還是笑著,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他說,聲音也有些澀:「我沒有說謊,媽。」
「你們認識的那個許燃,一直都是我。」
吳雅看著他,那些血淚還在流,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叫自己媽,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這一次,他沒有說謊。
她懷裡的那個小小的身體,和面前這個成年的身影,在她眼裡慢慢重疊在一起。
「一直都是你————」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鍾鎮野又看向鍾永群。
「爸。」他說。
鍾永群站在那裡,臉上還是那副困惑的表情,但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也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在翻湧,在拼命想要衝出來。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那雙眼睛裡,也流下了血淚。
杜若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她已經淚流滿面。
那張蒼老的臉上,眼淚混著剛才的血,流得滿臉都是,但她沒有去擦,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笑著。
「你們不知道,這些年裡,他做了多少事。」
她聲音哽咽著,卻很是驕傲:「沒有他,我們早就————」
她沒有說下去,說不下去了。
吳雅和鍾永群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表情還是那麼困惑,那麼茫然,還是那種邪祟特有的味道,但他們的眼睛,都在流著血淚。
就好像他們體內還有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什麼都懂,那個自己什麼都記得,那個自己正在拼命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替他們流著那些流不出來的眼淚。
鍾鎮野輕輕伸出手,握住了吳雅的手。
那隻手冰涼,枯瘦,和記憶里母親溫暖的手完全不一樣,但他握著,握得很緊。
「媽。」他聲音很輕很柔地問道:「我把小時候的我先抱走一會兒,可以嗎?」
吳雅看著他,那雙還在流著血淚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看不出來。
但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可以。」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夢裡說話:「當然可以————」
她鬆開手,把懷裡的小鍾鎮野遞給他。
鍾鎮野伸出手,把那個小小的身體接過來。
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痛苦猛地湧進他體內!
那些血荄的力量,那些從小鍾鎮野身上散發出來的、無時無刻不在外泄的本源,像無數根針一樣刺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血管,撕扯他的神經!
疼!
太疼了!
那種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你的存在本身,是要把你的靈魂從身體裡活生生拽出來!
如今沒有了陰七星,那種能夠自然將其化解的力量,已經不存在了。
鍾鎮野的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但他沒有鬆手,他只是咬著牙,硬生生撐住了。
殺意從他體內湧出,像無形的火焰,湧進那些正在撕扯他的力量里,那些殺意和血荄的力量撞在一起,互相絞殺,互相吞噬,在他體內掀起滔天巨浪。
幾秒鐘後,他的眼角,也流下了血淚。
那血淚很淡,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小鍾鎮野的衣服上。
小鍾鎮野在他懷裡,抬起頭,看著那張流著血淚的臉。
「你怎麼了?」他問,聲音稚嫩。
鍾鎮野低頭看著他。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小鍾鎮野眨了眨眼:「什麼地方?」
鍾鎮野抱著他,轉過身,看向遠處那片陰森的山林。
「這裡有一個壞人。」他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只有你和我一起,才能打敗他,要不要和我一起?」
小鍾鎮野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在他黑亮的眼睛裡跳動,像兩顆小星星。
「好啊好啊!」他興奮地喊道,小手揮舞著:「我要打壞人!我要和————和————」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向吳雅:「我要問媽媽————」
吳雅還坐在那裡,還保持著剛才遞出孩子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那張興奮的小臉,那雙還流著血淚的眼睛裡,什麼也看不出來。
但她點了點頭。
一旁的鐘永群也開了口。
「好————」他說,聲音沙啞,憨厚:「聽你們的————聽你們的————」
小鍾鎮野得到了允許,高興得又喊了一聲:「好耶!」
他轉過頭,看向鍾鎮野:「那我們走吧!」
鍾鎮野看著他,笑了笑。
然後他看向杜若。
「要麻煩你一件事。」他說。
杜若抹了把臉上的眼淚,看著他。
「你說。」她說,聲音還有些哽咽:「我一定全力以赴。」
鍾鎮野看向吳雅和鍾永群:「帶我爸媽離開這裡,找個地方躲起來,我不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這裡,恐怕會很危險。」
「在另一個未來里,這裡沒有他們,所以,我要把他們支開。」
他沒有解釋更多,但杜若懂了。
她點了點頭:「好。」
鍾鎮野與她對視一眼。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滿是信任,滿是堅定。
鍾鎮野點了點頭,然後他抱著小鍾鎮野,轉過身,開始往樹林深處走去。
身後,杜若走到吳雅面前,伸出手。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很柔:「讓他去。他能行的。」
吳雅慢慢站起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看著那個抱著她孩子的男人,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還流著血淚。
鍾永群走過來,扶住她。
兩人就那樣站著,看著,很久很久。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樹林深處。
而鍾鎮野抱著小鍾鎮野,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他沒有停,他只是抱著那個孩子,一步一步,往那個池潭的方向走去。
「我們真的能打敗壞人嗎?」小鍾鎮野忽然問。
鍾鎮野低下頭,看著他,笑道:「能的。」
小鍾鎮野想了想,又問:「那打完了壞人,會怎麼樣?」
鍾鎮野笑道:「打完了壞人,你就不用再住在木屋裡了,你可以和大家住在一起,一起吃飯玩遊戲,一起練武。」
小鍾鎮野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腦袋靠在他胸口,不再說話。
樹林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一下,一下。
鍾鎮野抱著他,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