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不一樣的
杜若恢復之後,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已經不再扭曲的皮膚,看著那些屬於她自己的皺紋和老人斑。
她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真的是自己的。
「我————」
她抬起頭,看著鍾鎮野,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我這是————怎麼回事?」
鍾鎮野看著她,微微一笑。
「是你們之前那些所謂的驅邪行為,以及族裡其他人的抗拒,給幼年的我帶來了心理壓力,加上一遍遍離開木屋,使他體內尚未沉睡的血荄,再度爆發。」
這一次,他不需要再聽杜若的解釋,而是直接將結論說了出來:「除此之外,你還記得嗎,五十年前,那個黑色怪物?」
杜若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它還沒死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懼:「當年你不是已經把它————」
鍾鎮野搖了搖頭。
「時間線不對。五十年前的它,是與後來的我共生過的它,而現在的它,要更早。」
杜若怔了一下,然後慢慢明白了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長長地嘆了口氣。
「說到底,還是我們心太軟,也太大意了————」她喃喃道。
鍾鎮野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溫和:「不怪你們,你們心疼小時候的我,而其他的族人會因為那時的我而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杜若搖了搖頭:「再怎麼說,也是我們沒做好。」
鍾鎮野笑了笑。
「這不重要了,如何解決接下來的麻煩,才是關鍵。」
杜若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漸漸有了光:「需要我做什麼?」
鍾鎮野轉過身,看向木屋的方向。
「我的父母現在也變成了邪祟,我確實可以像剛剛救你一樣,把他們也變正常。但是————」
他沉吟片刻,想了想,才繼續說道:「幼年的我在他們身邊,這裡或許存在變數。所以,我需要你幫忙,將幼年的我先帶走,然後我再救他們。」
杜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著那個隱約可見的木屋輪廓。
「我能做到嗎?」她問,聲音里滿是不確定。
鍾鎮野轉過頭,看著她,語氣很認真:「你可以的,相信我。」
杜若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溫暖,堅定,讓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氣後,堅定道:「好,帶我去吧。」
鍾鎮野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身體還是很虛弱,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兩人慢慢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會兒,杜若忽然開口。
「他們現在————未必認得我吧?」
這個問題,她之前也問過,不過這一次,鍾鎮野的回答,不一樣了。
「不,他們認得你,不僅如此,他們仍然尊重你、愛戴你。」
杜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無奈的笑:「別安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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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鎮野搖了搖頭。
「我沒有安慰你。」他說,語氣很認真:「我說的是真的,相信我,我知道。」
杜若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你————」
她頓了頓,又問。
「那麼,你知道————這件事最後,會是怎樣的結局嗎?」
這又是一個她之前問過的問題。
鍾鎮野看著前方,腳步沒有停。
「所有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不會有人死。或許,也不會有人記得這一切。」
他說出了和之前一樣的回答,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回答得極其認真。
杜若聞言一怔。
「我們會忘記這一切嗎?」她問。
鍾鎮野點了點頭:「當然,忘記了也是件好事,這樣的記憶,留著只會帶來不幸與痛苦。」
杜若沉默著走了一段。
然後她開口,再次提出了那個要求:「如果可以,能別讓我忘記這一切嗎?」
鍾鎮野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堅定,是責任,是一個老人看著後輩拼命時,想要替他分擔些什麼的渴望。
鍾鎮野笑了笑,上一次,他沒能看懂這雙眼睛裡的東西,或者他看懂了,但根本無法與其共情,不過這一次,他明白了。
於是他反問:「我知道,總要有人記得一切,以防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再次發生,對嗎?」
杜若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他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然後,她輕輕笑了:「是啊————而且,你做了這麼多,也總要有人記得,不是嗎?」
鍾鎮野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如果我有那個能力,會讓你記住的。」
杜若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很柔:「你一直,都是我認識的那個鐘鎮野。」
鍾鎮野沒有回答,他只是扶著她,繼續往前走。
木屋越來越近了。
那個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樣,那些木板還是那個顏色,那扇門還是那個方向,那個窗戶還是那個大小。
但這一次,鍾鎮野看著它,心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上一次來這裡,他戴著面具,冷眼看著一切。
這一次,他沒有。
他看著那座木屋,看著那個曾經關押了幼年自己好幾年的地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情緒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
木屋前,鍾永群坐在草地上。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那個位置沒有一顆像腫瘤一樣的心臟,它從胸腔里擠出來,撐破了皮膚,露在外面,咚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木屋門口,吳雅坐在那把椅子上,肚子很大,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
她懷裡抱著小鍾鎮野,那個五六歲的孩子仍是那樣,抱著那本破破爛爛的畫冊,正低頭翻看。
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鍾鎮野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發酸。
那是他的父親,母親,和他自己。
杜若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一幕,眼眶也紅了,接著,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
鍾鎮野沒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永群聽見腳步聲,抬起了頭。
那顆巨大的心臟還在跳動,他的眼睛睜開,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杜若,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詭異,嘴角咧開,露出裡面黑黃的牙齒。
「奶奶。」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是你啊,來————來吃飯————」
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鍾鎮野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杜若看著鍾永群,眼眶紅著,卻笑了。
「永群啊。」她說,聲音溫柔得像水:「奶奶不吃。」
鍾永群急了。
「我兒子生日,要吃要吃!奶奶你也吃!」
他伸出手,從地上抓起一把土,一把混著草根、石子、腐爛蟲子的土。他把那捧土捧到嘴邊,張開嘴,開始往嘴裡塞。
嚼,嚼,咽下去。
下一秒,杜若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彎下腰,開始嘔吐。
那些東西從她嘴裡湧出來,黑漆漆的,腥臭無比,混著血,混著膽汁,混著胃液,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得渾身都在發抖,那些污穢濺在地上,濺在她的衣服上,濺在她的鞋上。
鍾鎮野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心裡湧上一股非常不好受的感覺。
那是心疼。
是眼睜睜看著一個老人為自己受苦時,那種鑽心的疼。
他想衝上去,想替她承受那些,想告訴她夠了,剩下的讓他來,但他沒有動,他知道這是必須的,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讓鍾永群放下戒備,知道杜若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個蒼老的身影彎著腰,吐得渾身發抖。
看著那些污穢濺在她身上,濺在她臉上。
看著她吐完之後直起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搖搖欲墜。
然後,看著她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阿群,沒事,奶奶就是不太舒服,所以不吃了。」
但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些什麼。
那是知道有人在看著自己,有人在心疼自己之後,還要堅持下去的那種倔強。
鍾永群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緊張。
「奶奶!奶奶你怎麼了!」他站起來,手足無措地圍著她轉,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杜若看著他,笑得更溫柔了。
「沒事,真的沒事。」
鍾永群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好,我們不吃了,不吃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杜若:「奶奶,我們去看小野。」
杜若點了點頭。
兩人慢慢朝木屋走去,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隨後,在杜若準備伸手抱小鍾鎮野時,吳雅聽見動靜,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杜若,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就平靜下來。
「是奶奶啊。」她說,聲音很輕,很疲憊。
杜若看著她,臉上帶著笑:「是啊,你累了,我來幫你抱抱小野。」
吳雅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又抬起頭看著杜若。她只猶豫了不到兩秒。
「那辛苦奶奶了。」她說:「我確實很困。」
和上一次一模一樣,杜若伸出手,準備去抱小鍾鎮野。
但這一次,鍾鎮野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那種冰冷的算計,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曾祖母,三個最愛他的人,此刻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完成著這場無聲的交接。
於是,他走了出去。
「你是誰?!」
在杜若馬上要抱到小鍾鎮野的時候,鍾永群突然猛地轉過頭,赫然開口!
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頓住了,杜若偏過了頭,吳雅也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鍾鎮野站在不遠處,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溫和,很自然,像是老朋友見面時的那種笑。
「你們忘了嗎?」他說:「我是木匠許燃啊。」
鍾永群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那顆巨大的心臟還在跳動,但跳動的節奏似乎亂了一拍。
吳雅也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小鍾鎮野從吳雅懷裡探出腦袋,看著那個人,那雙黑亮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是看著。
鍾鎮野看著他們,笑容不變。
然後他看向杜若。
「大奶奶,你身體不好,抱孩子的事,就還是讓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