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記錄
汪好拾級而下。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側牆壁上刻著的東西。
然後她停住了。
石階兩旁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個小小的壁龕,裡面擺著東西。
有的是巴掌大的雕像,有的是巴掌大的畫像,材質各不相同,石頭的、木頭的、銅的、陶的,甚至還有一幅畫在絲帛上的,顏色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
但那些雕像和畫像上的人,汪好太熟悉了。
不是因為臉。
那些雕像和畫像上的人,五官各不相同,有的濃眉大眼,有的面容清瘦,有的留著長須,有的年輕得像個少年。
他們的服飾也不一樣,有穿長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披甲的,有裹著獸皮的,時代更是千差萬別,從先秦的深衣到明清的馬褂,一眼就能看出橫跨了上千年。
但那些人,全是同一個氣質。
那種氣質太獨特了,獨特到汪好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們全都拿著棍子,或長或短,或粗或細,但無一例外都是棍子。
他們的站姿、他們的眼神、他們握著棍子的方式,全都透著一種同樣的東西:淡漠,肅殺,但在那淡漠肅殺的最深處,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那種溫柔不是對著鏡頭做出來的,是刻在骨子裡的、在無數個生死關頭淬鍊出來的東西。
汪好站在那裡,看著壁龕里那些小小的雕像和畫像,看了很久。
她想起副本里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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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副本的時候,在普通人眼裡,玩家們是另一個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世,但在他們自己眼裡,在隊友眼裡,他們還是原來的樣子,那是玩家獨有的視角,是只有他們才能看見的真實。
這些東西,這些雕像和畫像,是普通人做的。
雕它們的人、畫它們的人,看見的是那張副本里的臉,是那個時代、那個身份下的模樣,但他們捕捉到的氣質,是藏在那張臉下面的東西,是那個拿著棍子、在無數個副本里出生入死的人。
「這是————」汪好開口。
汪紹衡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個壁龕。
「這是你曾爺爺在一個又一個的古墓、遺蹟中發現的。」
他說,聲音放得很低:「還有一些,則是根據某些地方當地人描述,找人雕畫出來的,不少都是當地古老的傳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旁邊的一個壁龕里拿起一本用絲線裝訂的古書。
書頁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還看得清。
他把書遞給汪好:「你看看這個。」
汪好接過來,翻開。
書很薄,只有幾頁,內容也很簡單,像是一個地方的筆記或雜記。
她掃了一眼,大概是說在明朝的時候,某個村莊遭遇了詭異的邪祟,村里人死的死、
瘋的瘋,眼看就要滅村,後來來了一個外鄉人,幫著他們驅逐了邪祟,救了全村,村里人感激不盡,想要重謝,那外鄉人卻什麼都不要,只是討了一碗水喝,然後就走了。
故事很普通,這樣的傳說在民間多如牛毛。
但汪好看見了對那個外鄉人的描述————他使一根能夠自由變化長短粗細的神棍,身周能夠釋放出如血的霧氣,霧氣能夠凝聚成如同神明的虛影,一切邪祟詭異在他面前都是土
雞瓦狗。
汪好合上書,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睜開眼睛,把書放回壁龕里。
「你看出了什麼?」汪紹衡問。
汪好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些,都是鍾鎮野。」
秦婉良站在女兒身後,聞言微微怔了一下。
「你確定嗎?」她問。
「確定。」汪好沒有猶豫。
汪紹衡和秦婉良對視了一眼。
「這些東西————」汪紹衡開口。
「別問了。」汪好打斷他,聲音很平靜:「這部分我不能說。」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不能說,汪紹衡也沒有追問。
汪好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雕像和畫像,腦海里卻在飛速轉動著。
她想起了《註定》副本的最後,鍾鎮野跟著那個遊戲引導員離開了,說要去另一條時間線,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但現在,看著這些東西,她忽然明白了。
他還在遊戲裡,只是獨自一人。
在那些副本里,他去到了更古老、更久遠的時代,他在那裡解決著一個個事件,幫著一批又一批的人,然後被人記下來,刻在石頭上,畫在絲帛上,寫進泛黃的古書里。
而那些記錄,被她的曾爺爺汪岩,在一個又一個的古墓和遺蹟中發現了。
汪岩是在《註定》副本里跟著他們一行人經歷了尋找蟲繭任務的,那段經歷對他的影響太深了。
所以————或許是在多年後,他無意地看見了某個記錄,記錄里有一個拿著棍子、周身環繞血霧的人時,他立刻就認出了那種氣質。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搜集這些東西,一件又一件,一年又一年,直到他去世。
汪好轉過頭,看著父親:「這些事,為什麼之前從來沒和我說過?」
汪紹衡的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秦婉良替他說了:「你爸找人算過你的命————他認為你不適合接任汪家,所以,這些事,自然也不能被你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明顯的心疼。
汪好冷笑了一聲:「為什麼現在我又可以知道了?」
「你應該知道原因的。」
汪紹衡聲音很低,很沉,也很坦然。
汪好的神色不太好,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書放回壁龕里,轉身繼續往下走。
石階還在延伸。
兩側的壁龕越來越多,裡面的東西也越來越雜。
有些雕像已經殘缺不全了,缺了胳膊少了腿;有些畫像模糊得只剩下一團顏色;有些刻在石板上的圖案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見了。
但每一件東西里,她都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通道終於走到了盡頭。
那是一個不大的藏室,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從岩石里硬鑿出來的,四面的牆壁上嵌著木架,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陶罐、銅器、玉片、骨板、竹簡、絲帛。
汪好走過去,湊近看了看。
而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它們都在講述同一個人。
那些紋飾里,那個拿棍子的人一次次出現。
他面對各種各樣的怪物,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風,有的像影子,他和它們戰鬥,或者對峙,或者只是站在那裡。
汪好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忽然開口問道:「曾爺爺收集的這些東西————爺爺,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汪紹衡怔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女兒會問這個問題。
「你怎麼會問這個?」他說。
汪好沒有回頭。
她盯著木架上的一塊骨板,那上面刻著一個人站在山巔的背影,長袍被風吹起,手裡握著一根棍子。
「我猜————」
她說:爺爺是反出連家之後,才知道的吧?」
秦婉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看來你果然知道得不少。」
她輕聲問:「你還知道什麼?」
汪好笑了笑。
「我猜,爺爺或許之前就知道曾爺爺收集類似的東西,但他並不清楚這些代表什麼。」
她轉過身,看著父母:「直到他和南姑婆他們去過一趟草原、與連家撕破了臉,才真正意識到了這些東西的意義,對嗎?」
汪紹衡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他的聲音很低:「也是在那個時候,你爺爺,我的父親,他才知道,當年汪家明明對連家忠心耿耿,為何連家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他頓了頓,轉過身,往藏室更深處走去。
「來,往這裡走。」
汪好跟在他身後,秦婉良走在最後。
藏室比看起來更深。
他們穿過那些擺滿文物的木架,繞過一根粗大的石柱,來到一扇小門前。
門是石頭的,很厚重,沒有把手,也沒有鎖孔,汪紹衡伸手在門邊的牆壁上按了幾下,那些位置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區別,但他每按一下,就有一塊磚微微凹進去。
最後一磚凹進去的時候,門無聲地滑開了。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通道,只有幾步長,通道盡頭,是一個單獨的地下室。
汪好走進去,然後倒吸了一口冷氣。
地下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四面牆壁都是光滑的石板,正中央立著一個東西,一個豎著的、透明的東西,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
冰棺。
棺壁很厚,棺蓋卻是透明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裡面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
汪好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人全身的皮膚都被剝掉了。
沒有皮膚的臉,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一條一條的,紋理清晰得觸目驚心。
眼眶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但眼球還在,那兩顆眼球在空洞的眼眶裡微微轉動,像是還能看見東西,嘴唇也沒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和牙床,牙齦是暗紅色的,有些地方已經萎縮了,露出牙根。
更可怕的是,那些肌肉還在動。
這人胸口的肌肉在有節奏地收縮、舒張,像正常人的呼吸,腹部的肌肉也在微微起伏,甚至手指上的肌肉都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著。
他的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
這是一個活人!
一個被剝掉了全身皮膚、在冰棺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