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885章 破壁

第885章 破壁

2026-09-25 04:18:44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885章 破壁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最開始那壺明前龍井早就泡得只剩水味,中途換了一壺武夷岩茶,深紅的湯色散著股炭焙香。

  但沒人顧得上喝,茶倒出來,涼透,倒進廢水盂,再續上熱的,周而復始。

  鍾鎮野靠在單人沙發里,嗓音從最初的平穩講到微微發啞,語速卻沒變。

  從幽都歲輪到方寸天地,從七位命主的起源到橫跨兩千年的怨仙計劃,再到他是如何在十六年裡完成一個個重要的環節————他把底交得很徹底。

  至於副本里的東西,那當然是不能說的,只留了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也就是最核心的骨架。

  張二強縮在沙發最邊緣,一開始還梗著脖子想插兩句嘴,聽到後面,整個人已經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狀態,兩隻死魚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張。

  戚笑早就停筆了。

  他的小說本被隨意丟在茶几上,整個人像只貓一樣蹲在寬大的沙發座里,雙手環抱小腿,下巴抵著膝蓋,這姿勢擱別人身上滑稽,在他身上卻透著股神經質的協調。

  他眼底亮得驚人,視線在鍾鎮野和天花板之間來回遊移,大腦顯然在以超頻狀態生嚼這些信息。

  顏昊跟他是兩個極端。

  他反而不知從哪摸出了個筆記本子,右手的鋼筆幾乎要在紙上劃出火星子,字跡潦草得估計連他自己回頭看都得連蒙帶猜,但他不敢停,生怕漏掉半個字。

  至於鄭琴,她端坐在沙發另一頭,雙眼緊閉,脊背挺得筆直,呼吸綿長得仿佛老僧入定。

  但屋裡沒人覺得她在睡覺,作為能推演過去未來的能力者,她此刻的意識恐怕正掛在無數條時間線的洪流里,逐字逐句地交叉驗證鍾鎮野拋出的炸彈。

  當。

  鍾鎮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一聲輕響,把所有人的神智拉回了現實。

  「總結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掃過眾人:「這周末,我們小隊將進入《畲山》副本的後續。

  這不僅關係到我個人,也關係到整個詭怨迴廊的終極,雖然現在的我們不弱,但我認為,還需要藉助諸位的力量,再把成功率往上推一把。」

  說完,他整個人往後一靠,長出了一口氣。

  辦公室內死寂了足足五秒。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貼心,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臥槽————」

  張二強猛地從沙發角彈了起來,兩隻手在半空中一通亂抓,像是在撈自己飛走的腦幹o

  然後,他轟然開口。

  「鍾隊長,不是我針對你啊,但你這信息量是不是有點超載了?」

  他飛快道:「幽都歲輪?七命主?咱們上次見面的事還沒過去多久吧!怎麼突然之間,你告訴我其實已經過了十幾年?然後你還告訴我,你就是那個傳說中單刷了畲山副本、沒人見過真面目的第一玩家?!」

  張二強越說越快:「我知道你牛逼,你在怨仙副本里砍怪我就知道你牛逼,這已經不是牛逼了這是開掛啊!不對開掛都沒你這麼猛的!你這不是開掛你這是直接改後台代碼了啊!咱們是有段時間沒見了但好像時間也沒那麼長對吧?你突然拋出這麼多信息量你讓我怎麼消化?我這本來就不富裕的小腦仁它要死機了你知不知————」

  「打住。」

  汪好伸手,將桌上的一個茶點塞進了張二強嘴裡,精準切斷了他的施法。

  張二強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和茶點一起咽了回去,訕訕地縮回角落。

  汪好連餘光都沒分給他,徑直看向顏昊:「顏總,看來你有話想問?」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顏昊身上。

  顏昊手裡的鋼筆還懸在本子上,他慢慢抬起頭,那張永遠掛著市儈笑容的臉上,此刻一絲笑意也無,緊繃得讓人陌生。

  他將鋼筆輕輕擱在茶几上,聲音發沉:「是,鍾隊長,我最想確認的是————你剛才說,你創造了一條全新的時間線?」

  鍾鎮野看著顏昊,輕聲道:「沒錯,顏總。如果我沒猜錯,你這些年一直在折騰的事,就是想創造一個你認為最正確的過去與未來。對嗎?」


  被一語道破天機,顏昊沒有立刻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對。」

  「你手裡有特殊道具,能讓自己的記憶不受歷史改變的影響。」

  鍾鎮野繼續道:「那麼我問你,關於我剛才說的那段被改變的歷史,你腦子裡有印象嗎?」

  顏昊直勾勾地盯著他,半晌,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他聲音乾澀:「你說的那些————我毫無記憶。」

  戚笑從沙發上探出半邊身子,長發滑落肩頭。

  他歪著腦袋,精緻的臉上浮起一抹玩味的嘲弄:「顏老闆,這是不是意味著,你以前砸進去的那些底牌和努力————全成無用功了?」

  顏昊抿緊嘴唇,沒吭聲。

  「不,沒有白做。」

  鄭琴忽然睜眼。

  她那雙鏡片後的眼眸清醒至極,像兩口古井:「鍾隊長過去做的事,雖然已經偏離了曾經的閉環,但由於某種限制,尚未對未來造成實質性的坍塌,我們目前依然站在舊閉環的地基上。」

  她轉頭,目光犀利地刺向鍾鎮野:「真正能定生死的關鍵,在你剛才提到的《畲山·續》里。」

  鍾鎮野點點頭,端起冷茶潤了潤嗓子,重新對上顏昊的視線。

  「所以,我得先問清楚。」

  他眼神卻亮得駭人:「顏總,你費盡心機想要的未來,到底長什麼樣?」

  顏昊死死盯著鍾鎮野看了好幾秒。

  最終,他垂下眼帘,將手裡的硬殼本合上,發出一聲極其苦澀的輕笑。

  「既然都攤牌了,我也就不藏了。」

  顏昊仰起頭,視線越過眾人,望向窗外灰藍色的天際:「我沒有鄭隊長那種推演能力,我只是————在某種機緣巧合下,窺見過一眼————詭怨迴廊的終局。」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沉緩下來:「就如鍾隊長所說,七命主的大宏願如果達成,詭異邪祟會從歷史上被徹底抹去,從人類文明的起源、從根子上,把所有超自然現象剝離得乾乾淨淨,不僅如此,你們每個人想要的長生、復活親人,或是財富權力,都能在那個世界裡以常理的形式兌現。」

  顏昊深吸了一口氣:「但是————那個乾淨的未來,簡直是一場災難。」

  張二強又聽懵了,他擰起眉頭:「不是,等等!這怎麼就災難了?邪祟全死絕了,副本關停了,咱們不用天天拿命去填坑,該上班上班,該睡覺睡覺,這特麼不是天堂嗎?」

  「阿彌陀佛。」

  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慧明和尚輕輕宣了聲佛號。

  慧明雙手平搭在膝蓋上,眼神溫潤透徹地看向張二強:「張施主,小僧考你個常識,人類最早的文明,是靠什麼建立起來的?」

  張二強撓了撓頭:「靠————靠種地?靠抱團取暖?」

  「抱團需要協作,協作的前提是信任。」

  慧明語調平緩:「讓幾百、幾千個素不相識的原始人相信彼此是同類,在真實的歷史中,靠的是對同一種神明的敬畏,對同一個圖騰的信仰。那是人類第一次產生超越血緣的共同想像。」

  汪好點點頭,接上了他的話頭:「大師說到了點子上。蘇美爾人的城邦,中心就是神廟;人類最早的文字,是祭司用來記獻給神的貢品的;第一部法典,是以神的名義頒布的————沒有對未知的敬畏,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會誕生。」

  鄭琴推了推眼鏡:「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就不會產生靈魂的概念。沒有靈魂的概念,古人就不會留下陪葬品————那是人類試圖證明死者還在的執念。沒有這些執念,手工業不會發展,技術無法跨代積累,人類永遠不會去追問為什麼」。

  「因為追問世界規律的前提,是相信世界有某種超然的秩序存在。」顏昊輕聲補上了一句話。

  屋裡沒人說話了。

  張二強看看慧明,看看汪好,又看看顏昊,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

  這一次,是一直沉默的雷驍開了口:「顏總你看到的終局,不是大家過上了太平日子,而是————整個人類文明都沒了?」

  「文明還在。」

  顏昊搖搖頭,眼神透著股讓人發毛的荒蕪感:「但它畸形了。」


  他雙手撐住膝蓋,身體前傾:「在那條時間線里,人類從來沒有建立過國家,地球上全是各自為戰的原始部落,沒有神話把他們捏合在一起,陌生人之間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屠殺。」

  「沒有文字,因為除了記錄今天打了多少獵物,他們沒有任何需要代代相傳的精神財富。」

  「沒有科學,他們知道火能燒肉,但絕不會去研究燃燒的化學反應,沒有神,就沒有探究造物主奧秘的衝動。」

  「沒有藝術!沒有文學!畫布上只有死氣沉沉的山水,沒有飛天神佛,沒有《西遊記》、沒有《山海經》,人的腦子裡連想像不存在之物」的神經迴路都沒長出來!」

  顏昊的聲音越來越大,隱隱帶著顫音:「他們不痛苦,不絕望,當然也不懂得什麼是尊嚴和人權,一萬年,十萬年————他們像極其高效的兵蟻一樣繁衍、勞作、死亡,人類從一開始,就只配當一種稍微聰明點的靈長類動物!」

  時鐘秒針「滴答」走著,敲得人心口發慌。

  張二強臉色煞白,但他到底是打過高難度副本的資深玩家,腦子轉得飛快。

  突然,他猛地意識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盲點。

  「等、等等————」

  張二強的聲音發飄,眼珠子裡滿是驚恐:「顏總,如果按照你說的————七命主是把歷史從萬年前的石器時代給徹底改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汪好:「那我們算什麼?!現在這個時代算什麼?!如果真的照這麼進行下去,詭怨迴廊成功了————外面的高樓大廈、馬路上的車、還有坐在這裡的我們——————

  是不是啪地一下,連個渣都不剩地直接消失?!」

  汪好抬眼看著張二強,目光里壓著極沉重的悲涼。

  「恐怕不是消失。」

  汪好一字一頓,殘忍地揭開了真相:「是從未存在過。」

  她指向窗外:「這座城市從未建立,你父母從未相遇,你打過的副本、愛過的人、喝過的酒————全都是零,一旦時間線從源頭被覆寫,整個現代文明就像黑板上的一幅畫,從頭到尾擦得乾乾淨淨,包括你我。」

  「倒也沒有。」

  顏昊輕飄飄地說:「咱們都還在,只是存在的方式完全不同了,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一個世界裡,原本的缺憾自然也就不會發生,當然————也算是完成願望了吧。」

  汪好盯著他的眼睛,逼問道:「當整個人類文明的存在與否,就捏在你手裡的那一刻,張二強,你還敢按下那個開關嗎?」

  張二強啞火了。

  沒人敢承擔「抹殺自我與全人類歷史」的代價。

  鍾鎮野剛剛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直到現在,才終於開口。

  「在《畲山》中,我曾得到之前閉環那個自己給予的記憶。」

  他淡淡地說道:「那段記憶,到我重新與隊友們見面,就結束了,但照理來說不該是這樣的,如果他真的在《畲山·續》里達到了完美的未來,即使副本里的內容我看不見,那麼副本完成後的未來,我也是應該看見的。」

  「所以————」

  吳笑笑輕聲開口了:「按照原本的那個閉環,《畲山·續》之後,根本就沒有未來————甚至連那個第一玩家感受到的未來,也是虛假的?」

  「這也是我在過去十六年裡,領悟猜測出來的可能性。」

  鍾鎮野看向了顏昊:「如今,在顏總這裡得到了驗證————我猜測,七命主只是在機械地執行宏願,等到詭怨迴廊完成一切後,祂們的使命也將走到盡頭,那麼,更遙遠的未來會有什麼,對祂們而言,根本不重要。」

  顏昊乾笑了一聲,但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所以,才會有不斷地閉環。」

  鄭琴沉聲道:「我似乎開始理解一切。」

  「所以,破局的關鍵就在這周末。」

  鍾鎮野開口定音:「顏總,直說吧,你拼了命想要保住的未來,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想要的很簡單————」

  顏昊直起腰,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讓那些東西還在,但不再吃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病根得留著,但結出來的毒果子得砍掉。」


  顏昊迎著窗外的陽光:「人類可以害怕,但不能被恐懼支配。害怕,能讓人看到深淵時懂得後退;但恐懼,只會讓人被深淵吞噬。」

  「人得有敬畏,但不能跪著。敬畏,是抬頭仰望星空時知道自己渺小;而跪著,是把命交出去。我要人類永遠保有敬畏之心,但絕不向任何邪祟屈膝。」

  「神話得在,故事得在。那些從人類潛意識黑暗裡長出來的東西,必須得在。」

  他輕聲說:「但它們不該是燒毀理智的業火,它們應該變成燈————照著人往前走的燈火。」

  說著,顏昊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太貪心了?」

  鍾鎮野,嘴角翹了一下。

  「不貪心。」他說:「我想要的,也是這個。」

  「呵呵————」

  一直沉默的戚笑,陰惻惻地笑了兩聲:「雖然這樣的結局,會讓我失去一切力量,但如果連我這個人都不存在了,也就沒意義了,所以,我加入。」

  鄭琴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疑問,我可以參與該項目。」

  咕嚕咕嚕————

  鍾鎮野將手按在茶壺上,他似乎什麼也沒做,但茶壺裡自己生出了新的水,而且還是熱水,那熱水將茶葉泡開,被他倒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啪。

  杯子穩穩放回桌面。

  鍾鎮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就這麼定了。」

  他笑道:「這周末,進副本,把這事辦了。」

  「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張二強舉起手:「你找他們也就罷了,顏老闆也好、鄭隊長也好,他們都牛逼哄哄得很,可我————」

  他訕笑著問道:「我就會請個哪吒三太子上身,好像幫不上什麼忙吧?」

  「不,你能幫大忙。」

  開口的卻是汪好,她有些狡黠地笑道:「而且,是決定一切關鍵的,大作用。」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