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本能
鍾鎮野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溫暖、油膩、香氣四溢的夢境。
他埋首於餐盤之間,雙手並用,將那些無法言喻的美味不斷塞入口中。烤羊腿的油脂順著下巴流淌,浸濕了衣襟,他卻毫不在意,只覺得那肉汁鮮美得讓他靈魂都在顫抖。
晶瑩的蝦餃入口即化,鮮甜的滋味在舌頭上炸開;不知名的金色瓜果甘冽如蜜,一口下去,滿口生津,滋潤著每一個渴望的細胞。
太好吃了,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而且,越吃越好吃!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更深層次的滿足感。
偶爾,在吞咽的間隙,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的警兆會如同水底的氣泡般悄然浮上心頭—這快樂是否太過輕易?這食物為何取之不盡?李峻峰為何在此?
但這絲疑慮剛剛冒頭,立刻就被更洶湧的香氣、更強烈的味覺享受所淹沒、衝散。
他的大腦仿佛被一層溫暖厚重的油脂包裹,拒絕任何複雜的思考,只留下最原始的指令:吃,繼續吃,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著頭,視線範圍局限於眼前的餐盤和自己不斷抓取食物的手。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變得圓潤粗短,指甲縫裡塞滿了油漬,手臂像吹了氣般腫脹起來,皮膚繃得發亮,原本合身的衣袖被撐得緊緊巴巴,線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變胖了?
哦,是啊,吃這麼多,當然會變胖,這很正常。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就不再關心,注意力再次被一盤新出現的、滋滋作響的烤肉吸引過去。
他用眼角餘光瞥見桌邊的其他人。
汪好似乎還保留著一絲儀態,但進食的速度絲毫不慢。
家都變胖了,家都很快樂,這真好。
鍾鎮野模糊地想道,感到一種集體沉溺的安心感。
桌上的食物仿佛擁有生命,一盤被掃空,幾乎在他眨眼的瞬間,就又憑空出現新的、
更誘人的佳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至於它們是怎麼出現的?他完全沒注意到,也根本不想去注意。
這種純粹的、無需思考的饕餮之樂,這種填滿每一寸腸胃和心靈的飽足感,比之前在極樂宮經歷的任何幻象、任何所謂的「極樂」都要真實,都要美妙。
他甚至覺得,之前追求的那些真相、力量、解脫,在此刻這簡單的飽腹面前,都顯得如此虛無縹緲,毫無意義。
時間失去了計量單位。
他們只是吃,不停地吃。
衣服的撕裂聲偶爾響起,那是過於膨脹的身體終於撐破了束縛,鍾鎮野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填滿的肉袋,動作變得遲緩而笨重,呼吸也因為脂肪的堆積而有些費力。
他抬起變得粗壯無比的手腕,想去拿一杯美酒,卻感覺手腕被什麼東西勒得生疼,低頭一看,是那枚山鬼花錢。紅色的絲線幾乎要嵌進肥肉里。
礙事。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
這東西有什麼用?現在只需要吃就好了。
他有些不耐煩地,用另一隻同樣肥胖的手,費力地摳扯了幾下,終於將那枚山鬼花錢從手腕上摘了下來,隨手扔在油膩的桌面上。
就在花錢離體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席捲了鍾鎮野世界仿佛瞬間被抽離了某種層次。
他那雙能窺見不祥的「眼睛」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眼前只剩下食物的色澤和誘人油光:而且,他那雙依靠花錢力量才能聽見聲音的耳朵,再次陷入了一片永恆的、絕對的寂靜。
失聰了。
但這個念頭只在他被脂肪和食慾填滿的大腦里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取代啊,安靜了,真好。
這下可以更專心地享受美食了。
世界只剩下味覺和嗅覺,純粹而極致。
他再次投身於瘋狂的進食中。
不知又過了多久,桌上一狼藉,但食物仍在不斷「再生」。
坐在主位的李峻峰已經胖成了一個近乎圓球的存在,肚皮高高鼓起,將華貴的桌布都頂了起來。
他極其滿足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息都帶著濃郁的肉香,他艱難地移動著肥胖的手臂,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好啊——好啊——」
他的聲音因為肥胖而變得含糊不清,卻充滿了無比的愜意:「太舒服了—吃飽了——嗝——就該睡嘍——各位——我先睡了——睡醒了——再吃——
說著,他肥胖的身軀猛地向後一仰,連人帶椅子轟然倒在地上。
但他似乎毫無所覺,幾乎是瞬間,震耳欲聾的鼾聲就從他那裡傳了出來一當然,鍾鎮野聽不見,他只看到李峻峰倒下並閉上了眼。
這個舉動像是一個信號。
「唔——困了——」
「是啊——吃得好飽——睡會兒——「
「等等我——起睡——」
雷驍、張二強、小莉、林盼盼、汪好一個接一個,帶著同樣心滿意足的表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紛紛趴在桌上、或滑落到地上,頃刻間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鼾聲此起彼伏。
桌邊只剩下鍾鎮野和薔薇還在機械地進食,但速度也明顯慢了下來。
鍾鎮野看到,對面的薔薇臉上,那慣有的冰冷麵具似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疲憊,甚至——一絲掙扎的痛苦?
她的眉頭緊緊蹙起,拿著食物的手微微顫抖,仿佛在抵抗著什麼,但最終,那絲痛苦似乎也被一種巨大的睏倦所覆蓋,她眼神渙散開來,頭一點點低下,最終也伏在了桌上,不再動彈。
就在薔薇臉上浮現痛苦的那一瞬間,鍾鎮野近乎停滯的大腦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閃過一抹極其尖銳的警覺!
不對勁!
這快樂—這睡眠有問題!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被自己扔在桌上的那枚山鬼花錢。
只見那枚古舊的銅錢,此刻竟然變得通紅!
並非反射油光,而是自身在散發出高溫,如同燒紅的烙鐵,甚至將接觸到的桌面油脂都燙得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縷縷極細微的青煙。
燙!危險!
一個更強烈的警告信號在他腦中炸開!
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滾燙的山鬼花錢。
然而,這警兆如同狂風中的燭火,剛剛亮起,就被一股更龐大、更根本的困意徹底撲滅。
那困意來自充盈到極致的腸胃,來自被溫暖脂肪包裹的四肢百骸,來自被徹底麻痹的意志,完全淹沒了鬼花錢帶來的滾燙。
一個簡單至極的念頭如同終極真理般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維:吃飽了,就該睡。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這是最快樂、最滿足的終點。
於是,那抹驚醒的銳光迅速從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混沌與倦怠。
鍾鎮野張開嘴,打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帶著濃郁食物氣息的哈欠,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好睏—好滿足——
該睡了—
最後的意識里,是無盡的飽足與舒適。
他肥胖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如同山崩一般,轟然趴倒在油膩的桌面上,沉重的頭顱砸在一個空盤子上,發出悶響。
幾乎是瞬間,他就沉入了那片漆黑、溫暖、毫無夢境的睡眠之中。
石室內,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濃郁的香氣混合著肥胖軀體散發出的熱烘烘的氣息,構成一幅詭異到極點的「安眠」圖景。
時間仿佛凝固了。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趴在桌上、鼾聲正濃的雷驍,以及仰躺在地、肚皮如鼓的李峻峰,幾乎在同一時刻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他們眼中沒有絲毫剛醒的迷茫,也沒有鍾鎮野之前那種被壓抑的驚醒,更沒有常人的困惑。
他們的眼神是一種奇異的混合體深處是某種近乎非人的漠然與空洞,表層卻浮動著一層詭異的、滿足的沉醉感,仿佛還沉浸在方才那場饕餮盛宴的極致快樂餘韻之中,卻又抽離其外,如同旁觀者。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言語交流,卻仿佛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接著,他們動作僵硬卻目標明確地開始撕扯自己身上那層層疊疊、令人作嘔的肥肉!
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一那些堆積如山的、油膩膩的肥肉,竟真的如同某種噁心的、肉色的厚重衣物般,被他們用手輕易地撕裂、扯開!
沒有鮮血淋漓,沒有肌肉組織暴露,在那被撕開的肥厚「脂肪層」下,沒有正常的身體結構,只有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翻滾的黑色蟲子!
這些蟲子細小如沙,卻又仿佛是一個整體,發出極其輕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雷驍和李峻峰面無表情,動作機械卻高效,迅速將身上這層由無數怪蟲偽裝的「肥肉外衣」徹底撕扯乾淨,露出了他們原本的身形,仿佛剛才那肥胖如球的形態只是一場幻覺。
他們從地上撿起之前被撐破脫落的、如今看來只是略顯凌亂的衣物,重新穿好。
接著,兩人如同最熟練的工匠,默契地分散開,從旁邊那些陳列著各種詛咒屍骸的石室里,找來了幾根不知用途的、看似堅韌的暗色繩索。
他們用這些繩索,將依舊沉浸在沉睡中、真正變得肥胖不堪的鐘鎮野、薔薇、汪好、
林盼盼、張二強和小莉幾人,牢牢地捆縛起來,一個接一個,串成了一串巨大的、沉睡的「人肉葫蘆」。
做完這一切,雷驍和李峻峰一人拉住繩索的一端。
令人驚異的是,拖動這加起來重量恐怕超過幾千斤的六個胖子,他們兩人競然顯得毫不費力,如同拖著幾捆輕飄飄的稻草,邁開步子就向著墓道更深處走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著鍾鎮野等人肥胖的軀體,但他們依舊深陷在那恐怖的飽食之眠中,毫無反應,只有鼾聲依舊。
冰冷的微光掠過雷驍和李峻峰的臉龐,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他們二人的額頭正中央,皮膚之下,一個淡金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符號正微微閃爍,明滅不定。
那符號的形態古老而詭異,正是他們初入極樂宮外圍、破解那機關時,曾在玉蟬上見過的符號「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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